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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美术馆的对决   市美术 ...

  •   市美术馆的白色建筑在上午九点的阳光下,像一块巨大的、冷漠的石膏。沈倦和林栖在拐角处分开——林栖作为画家,需要从正门进入,接受媒体短暂的采访和拍照;沈倦则压低帽檐,混在第一批等候入场的观众中,刷了早就准备好的电子邀请函。
      大厅里已经人头攒动。艺术圈的人很好辨认:穿着精心设计的“随意”,声音不大但极具穿透力地谈论着“解构”和“后现代”。媒体记者扛着设备,在《第七种颜色》的海报前调试灯光。海报上是林栖那幅《熵增的静默》的局部放大,灰白色块中的裂痕在精心设计的打光下,确实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没人知道,这裂痕背后真的沾着血。
      沈倦的目光扫过大厅。没有周维明。但他看到了几个穿着深色西装、耳戴通讯设备、目光过于警惕的男人,分散在入口和楼梯处。是保安,还是周维明的人?无法确定。
      林栖出现了。
      他换上了一身合体的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在闪光灯下微微眯着眼。他被策展人和媒体围着,走向临时搭起的小讲台。有记者把话筒伸过去:“林先生,这次画展的主题‘第七种颜色’,具体指什么?”
      林栖接过话筒,沉默了两秒。大厅安静下来。
      “是看不见的颜色。”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平静,清晰,没有一丝颤抖,“像紫外线,红外线。像……记忆里被抹掉的部分,创伤中无法言说的质感,还有……”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沈倦所在的角落。
      “真相被掩盖后,留下的那种颜色的空缺。”
      记者们快速记录。艺术评论家们露出深思的表情。沈倦的心跳快了一拍。林栖在公开场合,用他的方式,打响了第一枪。
      简单的开场后,观众开始自由观展。主展厅展出的都是林栖这三年的“安全”作品——阴郁的风景,扭曲的自画像,抽象的情绪表达。很多人驻足,低声讨论着笔触和用色。沈倦随着人流慢慢移动,注意力却全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那里立着一块小小的指示牌:【特别陈列:《七日》 | 限时开放 | 每次限流10人】。
      二楼的秘密展厅。七幅画。
      沈倦看了看时间,九点二十分。他决定先上去。
      楼梯上的保安看了他的邀请函,点点头放行。二楼走廊很安静,与楼下的喧闹隔绝。“特别陈列”厅的门虚掩着,里面已经有三四个人。沈倦推门进去。
      光线比楼下暗很多,只聚焦在墙上的七幅画。那面他在画室看过的“家庭-诊疗-罪案-崩溃”编年史,此刻被专业的射灯照亮,悬挂在深灰色的墙壁上。视觉冲击力比在画室里强烈十倍。
      第一幅(林家画室)的温馨,第二幅(沈倦治疗孩子)的温和,与后面五幅(案发、急救、对峙、崩溃)的阴森血腥形成了残酷的断裂。来看展的显然都是收到特别邀请的资深人士,他们沉默地看着,脸上的表情从欣赏逐渐变为凝重、惊疑。
      一个头发花白的评论家站在第四幅画(雨夜沈倦提工具箱站在林家门口)前,看了很久,然后低声对同伴说:“这叙事性……太强了。强到不像隐喻,像……记录。”
      “你看第五幅,”同伴指着急救室的画,“抢救台上那块表,画得太具体了。还有这个医生手里的手术刀——注意刀柄上的划痕,这是刻意画的细节。”
      “还有第六幅,诊疗室崩溃的场景……这个跪着的人,穿的是心理医生的制服吧?”
      “第七幅为什么是空白的?”
      “或许……结局未定?”
      沈倦站在人群边缘,背脊发凉。这些人的专业眼光像探针,正在迅速逼近画作的核心秘密。他们或许猜不到全部真相,但一定能感觉到,这绝不是一个年轻艺术家单纯的风格探索。
      就在这时,展厅的灯,毫无预兆地,全部熄灭了。
      黑暗瞬间吞噬一切。人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呼。
      “停电了?”
      “怎么回事?”
      沈倦立刻绷紧身体,向记忆里门口的方向后退。黑暗中,他感觉到有人迅速靠近自己,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力气很大。
      一个压低的、陌生的男声在他耳边响起,语速很快:
      “沈医生,院长让我带句话: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画展可以是个意外,林栖可以继续‘治疗’。如果你坚持留在这里……”
      话音未落,电力恢复。
      灯光刺眼地亮起。沈倦猛地甩开那只手,转头看去,只看到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戴着鸭舌帽的背影迅速挤开人群,消失在门外。
      展厅里一阵骚动。“怎么回事?”“跳闸了?”“保安呢?”
      沈倦的心跳如擂鼓。周维明的警告来了,而且如此直接、如此肆无忌惮。他看向周围的人群,刚才的对话似乎无人察觉。但紧接着,一声压抑的惊呼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画!那幅画——!”
      众人目光聚焦处,是墙上的第六幅画——《诊疗室的崩溃》。画布上,跪着的“沈倦”那张模糊的脸,被一道锋利的新鲜划痕,从左上到右下,狠狠撕开。划痕很深,露出了底层的画布,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谁干的?刚才谁在这幅画旁边?”有人厉声问。
      没人回答。刚才停电的十几秒,足够做很多事。
      沈倦盯着那道划痕,寒意从脚底蔓延全身。这不仅仅是警告,这是宣告:我能随时接近你们,摧毁你们最重要的东西。下一次,划开的可能就不是画布了。
      他下意识地在展厅里寻找林栖的身影。林栖不在。但当他目光转向门口时,看见林栖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知已看了多久。他的目光越过骚动的人群,落在沈倦脸上,然后,非常轻微地,摇了摇头。
      那不是惊慌,也不是恐惧。那是一种冷静的确认,仿佛在说:看,他动手了。和我们预想的一样。
      紧接着,楼下主展厅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声,似乎发生了什么事,人群开始往楼下涌。沈倦最后看了一眼被划破的画,转身挤出门外。林栖已经不在门口了。
      沈倦跟着人流下楼,心里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主展厅中央,人群围成了一个圈。圈中心站着一个穿白大褂、戴眼镜、表情严肃的中年女人,沈倦认得她——市精神卫生中心的副院长,也是业内知名的司法精神鉴定专家,李主任。她身边还跟着两个穿着制服、像是助理的人。
      李主任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声音清晰地传遍忽然安静下来的大厅:
      “抱歉打扰各位。我是市精神卫生中心李敏。我们接到紧急通知,并与主办方沟通,需要就本次画展作者林栖先生的部分作品内容,进行必要的说明和澄清。”
      所有人都愣住了。媒体记者迅速将镜头对准她。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李主任翻开文件夹,语气公事公办,“画展作者林栖先生,是我中心登记在册的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伴有妄想症状。其部分作品内容,特别是二楼特别陈列的所谓《七日》系列,可能混合了病理性记忆扭曲和妄想性建构,并非对客观事实的反映。”
      一片哗然。
      “什么意思?那些画是……病人妄想出来的?”
      “怪不得叙事那么诡异……”
      “这是官方定性吗?”
      李主任提高了音量:“更重要的是,这些画作内容,可能牵涉到对我市一位优秀医务工作者的严重诽谤和污蔑。我们有必要在此提醒公众,艺术表达有自由,但不能建立在伤害他人、传播不实信息的基础上。”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那位被牵涉的沈倦医生,本身也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患者,目前正在接受治疗。他的部分记忆和认知功能受损,无法对三年前的事件做出准确陈述。请各位不要被错误的艺术表达误导。”
      沈倦站在人群外围,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周维明的反击比预想的更快、更狠。不是暴力,不是威胁,而是用最“权威”、最“专业”的方式,当众给他们贴上“精神病”和“不可信”的标签。一旦这个标签被媒体坐实,他们手里任何证据的效力都会大打折扣。
      他看见林栖从人群另一侧走了过来,脸色苍白,但步伐很稳。他径直走到李主任面前,停下。
      “李主任。”林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您说我有妄想症。”
      “这是基于临床诊断,林先生。”李主任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不容置疑的同情。
      “那您诊断的依据是什么?”林栖问,“是我这三年的诊疗记录吗?那些记录,是在周维明院长的要求和建议下完成的,对吗?”
      李主任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诊疗记录是保密——”
      “我不介意公开。”林栖打断她,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沈倦认出那是他从画室带出来的备份之一)抽出一叠复印件,“这是我全部诊疗记录的副本。从案发后第一份‘急性创伤失语’诊断,到后来被不断追加的‘妄想’、‘偏执’、‘现实检验能力受损’标签。每一份都有周维明院长作为‘专家顾问’的签名和修改意见。”
      他把复印件举高,让媒体能拍到:“我想请各位看看,一个患者的‘病症’,是如何被‘制造’出来的。”
      人群彻底炸了。记者们疯狂按快门,镜头几乎要怼到那些纸上。李主任身后的助理想上前阻止,却被更汹涌的人潮挡住。
      沈倦知道,他必须上场了。这是林栖为他创造的时机。
      他深吸一口气,摘下帽子,拨开人群,走到林栖身边,站在了所有镜头前。
      “我是沈倦。”他说,声音一开始有些紧,但很快稳定下来,“就是李主任口中,那位‘记忆和认知功能受损’的医生。”
      所有的镜头瞬间转向他。闪光灯亮成一片。
      “关于我的‘精神状况’,我这里也有一份报告。”沈倦从怀里拿出周维明昨天出示过的那份“精神鉴定报告”复印件,“出具时间是昨天,鉴定人是三位业内权威。巧合的是,这三位专家,都与周维明院长有长期的学术合作和项目往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更巧合的是,昨天白天,周维明院长刚刚用这份报告威胁过我,要求我配合他‘修正’林栖的记忆。我拒绝了。晚上,我就遭到了不明身份的跟踪和威胁。今天,我的脸在画中被划破,李主任又当众宣布我们俩都是‘精神病’。”
      他举起那份报告,和李主任手里的文件夹并排:
      “我想请问李主任,以及各位媒体朋友:这一切的‘巧合’,真的是巧合吗?还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系统,用来让说出真相的人闭嘴?”
      李主任的脸色彻底变了:“沈倦!你这是在诋毁——”
      “我没有诋毁。”沈倦打断她,转向镜头,一字一句地说,“我有证据。三年前林家案发现场,有我的血迹,DNA比对结果在我手里。我有周维明院长与我通话的录音,内容涉及伪造记录和命令我‘忘记’。我还有这三年来,林栖画下的、包括周维明本人在内的、所有相关人员的行动记录。”
      他看了一眼林栖,林栖对他微微点头。
      “所有这些证据,”沈倦提高声音,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们已经提交给了省纪委、省公安厅督察总队,以及多家权威媒体。不是匿名举报,是实名。我,沈倦,和心理创伤患者林栖,共同指控周维明院长涉嫌谋杀、伪证、滥用职权、以及系统性医疗腐败。”
      死寂。
      长达数秒的、真空般的死寂。
      然后,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掀翻美术馆的屋顶。记者们疯了一样往前挤,保安根本拦不住。问题像炮弹一样砸来:
      “沈医生你说的是真的吗?”
      “证据在哪里?”
      “周维明院长现在在哪里?”
      “警方介入调查了吗?”
      李主任在助理的护送下,脸色铁青地试图离开,但被记者团团围住。现场彻底失控。
      沈倦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眩晕,但手臂被林栖轻轻扶了一下。他转过头,看见林栖正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的平静,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如释重负。
      他们做到了。在所有人面前,撕开了第一道口子。
      但沈倦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周维明不会坐以待毙。真正的风暴,现在才要来临。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你母亲在我这里做客。想她平安,就一个人来老地方。给你半小时。周。】
      沈倦的血液,瞬间冷透。
      他猛地看向林栖,林栖似乎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什么,眉头紧紧皱起。
      “怎么了?”林栖低声问,盖过周围的喧哗。
      沈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起了早上餐厅里,林栖吃饱后那个柔软的小弧度,想起了自己那一刻荒唐却真实的温柔冲动。那个瞬间的平凡温暖,此刻被这条短信衬得遥远而不真实,像上辈子的事。
      他必须去。那是他母亲。
      但他也知道,这可能是个陷阱。
      “沈倦?”林栖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很大,“说话!”
      沈倦看着林栖焦急的眼睛,用尽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他抓了我妈。”
      林栖的表情凝固了。然后,他松开了手,目光迅速扫过混乱的现场,又看回沈倦。
      “你不能一个人去。”他说,声音斩钉截铁。
      “我必须去。”沈倦说,“那是我妈。”
      “我知道。”林栖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计算,“给我十分钟。我们一起去。但不是去‘老地方’。”
      “什么?”
      林栖凑近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急速说道:“他让你去,是因为那里他布置好了。我们换个地方。一个他想不到,但我们必须去,而且去了就能逼他现身的地方。”
      “哪里?”
      林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背包里拿出那个沈倦早上给他买的纸袋,从里面拿出那块巧克力,塞进沈倦冰凉的手里。
      “先吃一点。”他说,语气不容反驳,“然后,我们去结束这一切。”
      沈倦握着那块尚有体温的巧克力,看着林栖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他要去哪里。
      那是一个,比任何陷阱都更危险的地方。
      但也是唯一可能,同时救出他母亲,并彻底终结周维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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