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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送别与密谋 黎啸出差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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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啸要出差的消息,是玛拉在晚餐时告知谭言的。
“黎先生明早七点飞雅加达,预计停留一周。”她将一盅炖汤轻轻放在谭言手边,语气与汇报今日菜式并无二致,“谭先生有什么需要从市区带的吗?”
谭言握着汤匙的手指微微一顿。
一周。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
他垂下眼,汤匙轻轻搅动着碗里清澈的汤底,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
“没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玛拉点点头,没有多言,退出了餐厅。
烛台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摇曳,将满桌精致的菜肴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谭言独自坐在这张足以容纳二十人的长桌一端,望着对面那空空如也的主位。
黎啸今晚不回来用餐。他最近总是很忙。
谭言慢慢放下汤匙,食物在舌尖失去滋味。他望着那摇曳的烛火,望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早晨八点半的庄园,阳光正好,微风不燥。露水未干,鸟鸣清脆,静谧中透着清新与生机。
主宅门廊前,两辆黑色轿车已经发动引擎,车灯切开朦胧的空气,像两双等待的眼。阿伦和另外三名保镖正在检查车辆和随行物品,脚步匆忙却井然有序。
黎啸从主宅大门走出来。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商务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衬衫雪白,领口一丝不苟。清晨的风带着凉意,拂动他额前几缕碎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步伐比平时略快一些,周身散发着“勿扰”的气息。
阿伦迎上去,低声汇报着行程细节。黎啸边听边点头,目光扫过那两辆已经准备就绪的车。
然后,他的视线顿了一下。
主宅门廊的阴影里,还站着一个人。
谭言。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垂落额前,而是整齐地梳向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沉静得过分的眼睛。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等待送别家人的、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伴侣。
黎啸看着他,没有说话。
阿伦识趣地噤声,退开两步。
门廊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隔着四五步的距离,以及清晨那层稀薄的、正在逐渐消散的雾气。
“……我来送你。”谭言先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破这短暂的、脆弱的平静。
黎啸依旧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像手术刀,在谭言脸上缓慢地、仔细地划过。从眉眼到鼻梁,从唇角到颈间那枚依旧幽蓝的吊坠。
没有破绽。
那张脸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面结冰的湖,看不出任何情绪。
“……不必。”黎啸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谭言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我想送。”他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一周……挺长的。”
他的话停在这里,没有继续。
但黎啸听懂了。
他沉默了几秒。清晨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走了谭言身上那点微弱的体温。
然后,黎啸动了。
他向前迈出一步,缩短了那四五步的距离。他抬起手,不是捏下巴,不是掐脖颈,而是——轻轻拢住了谭言的后颈。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带着薄茧的指腹贴在那条铂金细链上,压住了那枚微凉的吊坠。
谭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但没有躲。
黎啸低下头。
不是吻。
是咬。
他的嘴唇贴上谭言的唇角,然后,牙齿毫不留情地陷入那柔软的下唇,力道之重,瞬间尝到了血腥味。
谭言闷哼一声,但没有后退。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身体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黎啸维持着这个姿态,没有深入,也没有放开。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温热,咸涩。
他就这样贴着谭言渗血的唇角,一字一句,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深处碾压出来的:
“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逃跑,不管你想逃到哪里——”
他的齿关微微用力,伤口更深一分。谭言的眼睫剧烈地颤动,眼眶里迅速聚起一层薄雾,但他死死忍着,没有让那雾气凝成泪水落下。
“我都会找到你。”
黎啸松开齿关,退后半寸。他垂眼看着谭言,看那双明明已经聚满水光、却倔强地不肯眨眼的眼睛,看那道正在往外渗血的、细小的伤口。
他的拇指轻轻擦过那抹血色,将猩红晕开在谭言苍白的唇角,像落款,像盖章一样。
“记住了?”
谭言没有眨眼。那层雾气终于还是凝成了泪,却只是在眼眶里打转,没有落下。
他点了点头。
声音哑得像砂纸:“……记住了。”
黎啸看了他最后一眼,收回手,转身。
阿伦为他拉开车门。他弯腰坐进后座,没有回头。
车窗缓缓升起,隔断了门廊下那道依旧笔直站立的身影。
引擎低鸣,两辆黑色轿车一前一后,驶入晨雾深处,消失在庄园大门的拐角。
门廊下只剩下谭言一个人。
清晨的风穿过廊柱,拂过他冰凉的脸颊。他依旧维持着那个送别的姿态,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雕像。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跳得有多快,快到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嘴唇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刺痛尖锐。他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尝到满口铁锈的咸涩。
这是他说的。不管用什么方法逃跑,都会找到我。
谭言闭上眼,深吸一口清晨冰凉的空气。
然后,他睁开眼,转身,朝门廊外那辆依旧停着的黑色轿车走去。
司机是个三十出头的本地男人,叫颂猜,话很少,车开得很稳。他见谭言走来,微微颔首,拉开了后座车门。
谭言坐进去,报了一个地址。
“市区,素坤逸路十一巷。”
颂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给黎啸报备过后才发动了引擎。
车子驶出庄园大门,驶入那条谭言只在深夜幻想过无数次的、通往“外面”的路。
他没有回头。
车窗外的风景从茂密的热带丛林,逐渐变成低矮的商铺和居民区,又逐渐变成高耸的写字楼和繁华的商业街。
这个国家首都的清晨,与世界上任何一座大城市并无不同——拥堵的车流,行色匆匆的人群,热气腾腾的路边摊,以及无处不在的、混杂着汽油和香料的气息。
谭言将车窗降下一道缝,让那股喧嚣而真实的风灌进来。
他已经太久没有闻到过这样的气息了。
不是庄园里被精心过滤和调配的空气,不是黎啸身上昂贵的雪松香,不是消毒水和昂贵家具混合的、冰冷的味道。
是活的、粗糙的、自由的味道。
他的手指搭在车窗边缘,几乎无法控制那细微的颤抖。
颂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依旧沉默。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条闹中取静的巷口。巷子不深,两侧是殖民风格的老建筑,底层开着一些精致的咖啡馆和买手店,清晨客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上班族在柜台前打包咖啡。
“谭先生,到了。”颂猜说。
谭言点点头,推开车门。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石板路上,将咖啡馆那扇墨绿色的大门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门边摆着几盆修剪整齐的热带植物,叶片上还挂着晨露。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咖啡馆不大,装修是怀旧殖民风,深色木地板,黄铜吊扇慢悠悠地转着,空气里弥漫着现磨咖啡豆醇厚的香气。吧台后只有一个年轻的女咖啡师,正在擦拭咖啡机。
谭言选了一张靠窗的座位坐下,从这里可以清楚看到巷口的动静。
颂猜没有跟进来。他站在门外,点了支烟,背靠着车门,目光看似散漫,实则始终锁着咖啡馆的入口。
谭言点了一杯美式。
咖啡送上来时,他叫住侍者,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好意思,我司机在外面等了很久,能麻烦您帮我送一杯冰美式出去吗?告诉他,我不着急,可以慢慢喝。”
侍者微笑着点头,端着那杯冰美式走出门外。
谭言从窗边看到颂猜接过咖啡,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朝咖啡馆内点了点头。
他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很苦,酸度也高,不是他习惯的口味。但他没有皱眉,只是一口一口地、慢慢地喝着。
他在等。
等颂猜喝完那杯咖啡。
等这间咖啡馆早晨的客流高峰过去。
等一个或许根本不会出现、但他必须赌一把的机会。
二十分钟后,颂猜的身影在窗外消失了。
谭言没有回头张望,他只是放下咖啡杯,站起身,对路过的侍者轻声说:“洗手间在哪里?”
“二楼左转。”侍者微笑指引。
谭言点点头,步伐平稳地走向楼梯。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脚步没有乱。
二楼比一楼更加安静,只有临窗的两桌坐着客人,一对老夫妇,一个独自对着笔记本电脑的年轻人。没有人注意到他。
谭言沿着走廊向左,经过洗手间门口,没有停。
他继续向前。
走廊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挂着“私人”铭牌的木门。
他站在门前,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门内没有回应。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门把手,推开了门。
这是一间不大的、布置成小型会客室的房间。深色皮质沙发,落地灯,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的南洋风情画。窗前站着一个男人,背对着门,正在接电话。
他穿着剪裁极佳的银灰色意式西装,肩线利落,身姿挺拔。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他肩头落下斑驳的光影。
他听到门响,转过身来。
傅文舟。
他的手机还贴在耳边,脸上是尚未收起的、温文尔雅的笑容。但在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是谁的那一刻,那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挂断了电话。
“……谭先生?”他的声音依旧从容,但眼底的惊讶清晰可见,“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谭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站在门口,背脊挺得笔直,嘴唇上那道新鲜的、结着暗红血痂的伤口在室内柔光下格外刺目。他的脸色苍白,眼睑下有淡青色,显然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但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空洞如死水的眼睛,此刻正定定地看着傅文舟,里面没有请求,没有哀怜,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近乎冰冷的决绝。
“帮我逃跑。”他说。
没有寒暄,没有试探,没有任何多余的铺垫。
四个字,像四块砸进深潭的石头。
傅文舟看着他,慢慢地,将手机放进了西装内袋。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沙发前,坐下,姿态依旧从容优雅。他的目光落在谭言脸上,扫过那道伤口,扫过颈间那枚在日光下更加幽蓝的吊坠,最后与谭言的视线相遇。
“代价呢?”他问,语气像在谈论一桩普通的生意。
“随便你开。”
傅文舟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依旧温和,但眼底多了几分真实的、探究的兴味。
“谭先生,”他慢慢开口,“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跟我说这些话,如果被黎啸知道……”
“我知道。”
谭言打断他,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谈论自己的生死。
“他会发疯。”傅文舟补充道,语气像在陈述天气。
“我知道。”
“你不怕?”
谭言看着他,没有眨眼。
“我相信你。”
这四个字,比刚才的“帮我逃跑”更让傅文舟意外。
他微微眯起眼睛,重新审视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不是当初地下拳场里那个被血腥吓到脸色惨白、蜷缩在沙发角落的惊惶猎物。不是黎啸身侧那个戴着金链、眼神空洞的精致人偶。
是另一个人。
一个他之前没有见过、或者说,被层层伪装掩盖住的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破釜沉舟的清醒。
傅文舟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与之前那些公式化的、温文尔雅的微笑完全不同。那笑容里有欣赏,有意外,还有一丝——觉得事情终于变得有趣的、愉悦的兴味。
“谭先生,”他慢条斯理地说,“你比我想象中有意思多了。”
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样东西,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是一张名片。
纯黑底,烫银的徽记,一个极其简洁的电子纹路,以及一串数字。质地比当初那张被黎啸撕成两半的卡片更加坚韧,边缘镶嵌着极细的铂金丝线。
“收好它。”傅文舟说,“这次别再被撕了。”
谭言弯腰,拾起那张名片。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金属边缘,心跳急促如擂鼓。
他没有道谢。
他只是将名片紧紧地、深深地,攥进掌心。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谭言猛地回头,透过百叶窗缝隙,看到巷口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已经返回,颂猜正站在车门边,似乎在张望。
“你的人回来了。”傅文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衣襟,仿佛刚才只是一次普通的商务会面,“谭先生,请。”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依旧优雅从容,仿佛只是在送别一位访客。
谭言深吸一口气,将那张名片藏进袖口最深处。
他转身,没有回头,快步走出那间会客室,经过走廊,经过洗手间门口,走下一楼。
颂猜正推开咖啡馆的门,目光与他相遇。
“谭先生,”他的声音依旧平板,“咖啡喝完了,需要我再去买一杯吗?”
“不用。”谭言的声音也平稳如常,“回去吧。”
他坐进后座,车窗升起,将这座繁华都市的喧嚣隔绝在外。
车子缓缓驶出巷口,汇入主路的车流。
谭言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掌心里,那张名片坚硬的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没有睁开眼,只是将那张名片,更深地、更紧地,攥进掌心。
与此同时,素坤逸路十一巷,那间殖民风格咖啡馆的二楼。
傅文舟依旧站在窗前,目送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车流尽头。
他的指尖轻轻叩击着窗框,节奏舒缓,像在敲击一首不成调的小曲。
身后,一直静静伫立在房间阴影里的随从低声问:“傅先生,需要我去调查这位谭先生的底细吗?”
傅文舟没有回头。
“不用。”他说,唇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底细我早查过了。”
他的目光依旧望着窗外那条车水马龙的街道,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我只是没想到……”他顿了顿,似乎在品味什么,“那只金丝雀,自己打开了笼门。”
他转过身,走回沙发前,拿起茶几上那杯尚未动过的、已经完全冷掉的咖啡。
“告诉下面的人,”他抿了一口冷咖啡,微微皱眉,“把黎啸在雅加达的行程表发我一份。越详细越好。”
“是。”
随从悄无声息地退下。
傅文舟独自坐在那间洒满阳光的小会客室里,望着窗外逐渐升高的日头。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咖啡杯光滑的瓷壁,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黎啸,”他低声自语,“你这回,可真是养了只了不得的小东西。”
他放下咖啡杯,那早已冷透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
窗外的阳光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却照不进眼底那片幽深的、正逐渐沸腾的兴味。
一切,终于变得有趣起来了。
车子驶回庄园时,已经接近中午。
谭言下了车,脚步平稳地走向主宅。经过门廊时,他顿了一下。
晨间黎啸咬破他嘴唇的位置,此刻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血痂。他用舌尖轻轻舔过那细小的伤口,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逃跑……我都会找到你。”
他垂着眼,推开了主宅的大门。
阳光房里,那本游记还翻在第一一八页。窗外的棕榈依旧在风里轻轻摇曳。保镖站在花园入口,背对着他,望着远处。
一切都和今早离开时没有任何不同。
谭言在藤椅上坐下,将那本游记重新摊在膝上。
第一百一十八页。
他的手指抚过泛黄的书页,触感粗糙而温暖。
颈间的吊坠依旧冰冷。
袖口深处,那张名片的边缘硌着他的手腕,像一枚藏进肉里的、永不愈合的刺。
他低头,望着书页上那行关于南法薰衣草田的文字。
“每年七月,紫色的花海会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古老的石桥横跨清澈的溪流,桥下是成群游弋的野鸭。那是属于逃离者的、最后的温柔乡。”
他的指尖停留在那行字上,很久很久。
窗外的阳光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