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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第二天,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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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裴映带着失眠的疲惫和满腹心事走进工作室,才刚坐下,周景山就走进来,和往常一样跟他打招呼。周景山早上起不来,经常把早餐带到公司来吃,不像裴映一杯拿铁就搞定,食量很大的他吃得很瓷实,拿麦当劳举例,就是一个麦满分套餐还要加一两份小食。
他在纸袋里掏掏,拿出一个香芋派放到裴映桌上。他从不问裴映吃了么,也不强迫对方和自己一起吃,但只要裴映不拒绝,就会默默掏出个小食,像是顺手搭配的。
裴映撕掉上面的纸壳,还没放到嘴里,只听到周景山一边咀嚼一边问:“纪录片看了吗?反响不错。”
反响……裴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握在手里的纸壳,尽量不留痕迹地瞥一眼周景山,周景山一手拿着食物,腮帮子鼓鼓的,另一只手娴熟地在鼠标上操作,目不斜视地盯着电脑屏幕。只要没有紧急事件,他早上第一件事一般都是把事务所紧要的工作先过一遍,随后再投入古运河项目。
从那张并无二致的脸上裴映看不出异常,于是稍稍放下心来,闷闷“嗯”了一声,咬一小口还温热的香芋派。他自认为自己反应正常,没想到周景山却看了过来,问道:“怎么了?”
“嗯?”裴映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横竖都不对,只好装蒜,“什么?”
周景山有些狐疑,但是又不确定,把最后一口麦满分塞到嘴里,才慢悠悠问:“纪录片,不满意?”
他擦擦嘴,起身去扔垃圾。裴映趁机吸口气,道:“挺好的。就是比想象中受众要广。”
“当然了,这叫破圈。”周景山不以为意道。
裴映抽抽嘴角,心道:这都破到耽美圈了。
不过周景山似乎完全没注意到那些“磕学家”的言论,想来也是,这人对外界的评价没有那么在意。裴映试探道:“你就不怕剪辑出来的方向不符合自己想要的结果吗?”
“别人的反应我控制不了,但专业上的东西我们都没说错,一些关于城市的个人看法也没有什么值得争论的点,采访结束我就知道不会有问题了。”周景山停下手中的工作,看着裴映的眼睛,郑重问道,“你还是不喜欢这些面对公众的场景?”
确实不太喜欢,但周景山思考的方向也很有道理,现在不是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时代,适当的营销能扩大名气。举例来说,当初郊柳区博物馆项目没有项目以外的人在意,现在纪录片一播,“时空之梭”还没建成就有人在网上发言表示期待。外地人已经说要建成后到花锦旅游了,就连裴映的恩师吴教授都给他发了微信,说看到他离开燕安还能好好发展非常欣慰。早上邮箱里陌生的邮件躺在那,裴映还没工夫处理,都是一些找上门的委托。
好处过于明显,可肩上的担子也更重了,这就是所谓的“欲戴皇冠,必承其重”。没等他发表感想,几个人咋咋呼呼地窜到工作室门口,陆哲远笑嘻嘻说:“老大、裴工,你们成明星了呀!”
什么明星,差远了。裴映刚想自谦,周景山却冷淡地瞥一眼门口,高傲道:“我本来就是啊。”
那些人也不进来,堵在门口笑成一团,裴映闻言也笑出声来。陆哲远提议道:“那今天点下午茶庆祝一下吧!”
庆祝?裴映完全搞不懂哪来的由头。
周景山大方地拿起手机:“没钱了?”
陆哲远谄媚地搓手,像只即将大快朵颐的苍蝇:“要整好一点的是差那么些……”
周景山应该是在给陆哲远转账,裴映见状也拿起手机。周景山动作快一些,陆哲远捧着手机喊道:“谢谢老大!”
随即顿了一下,又道:“谢谢裴工!”
周景山朝裴映挑了下眉,表示惊讶。他之前说过了,自己请自己的员工,很正常,裴映请客就有那么点名不正言不顺。裴映认可这个说法,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氛围下自己也要表示表示。所以无视了周景山探究的目光。
“不愧是大势CP!”陆哲远丢下一个炸弹,一群人哄笑,叽叽喳喳,乌乌泱泱,小蜜蜂一样飞走了。
“什么CP?”周景山皱眉道。
“……不知道。”裴映眨眨眼,干脆将装蒜进行到底。
周景山挠挠头,不明所以地继续投入工作,可工作室里那喜气洋洋的氛围却延续了下去,连空气都仿佛比往常雀跃几分。裴映看着那些年轻面孔上与有荣焉的笑容,听着他们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的讨论,嘴角也不自觉跟着弯了弯。
项目获得认可,团队士气高昂,但在这片欢腾的暖流底下,他好像摸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这个团队里很多人都对周景山有种或明或隐的崇拜,在他们眼里,周景山是总能带领他们走向胜利和聚光灯下的明星建筑师。这次的纪录片不过是又一次辉煌的证明。而作为并与之并肩出现在镜头里的裴工,他也被这种信任和期待不由分说地包裹了进去。
吴教授的欣慰,邮箱里冒出来的陌生委托,网络上“建成必去”的呼声,乃至此刻办公室里每一张笑脸……所有这些,都像一块块不断垒加的砝码,沉沉地压在了他的肩上。
“明星建筑师”,他现在才真切地感受到这个词的重量,它承载着无数人的期待、信赖和职业生涯的附着。一旦项目崩塌,摔碎的不仅是招牌,还有这些此刻欢笑着的人的未来。
所以,古运河项目绝对不能搞砸。必须完美收官。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这个念头如同警钟,在他喧闹的胸腔里撞得当当响。昨晚那些让他脸颊发烫的CP调侃此刻被现实漂洗了一遍,褪去所有暧昧的色彩,露出底下冷冰冰的事实:他与周景山已被牢牢绑定在公众视野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下午的会议关工确认能参会对吗?”周景山一句话把裴映拉回工作。
裴映点头道:“今早他就能回到家。”
关胜受邀在一个国际前沿交叉学科研讨会上做主旨报告,原本不确定能不能及时参加线上会议。
裴映工作室乍一看只有裴映一个人,而且工作室就叫做“裴映工作室”,像个一人署名制的研究所,其实是一个以他为核心的系统。否则工作非把裴映一个人累死不可。在法律和品牌上工作室是他个人的,但在实际运营中,他有一个专家协作网络。当接到项目,他会根据需求临时组建项目组,邀请熟悉的专项合作者。这些合作者平时各有主业。关胜是裴映协作网络中最稳定的一环。
下午他们要针对“微环境恒稳智能展陈系统”与主体结构开展一个专项技术交底会,瑞士的辛特莱克公司和其首席工程师特地从苏黎世飞抵花锦参会。
会议在事务所最大的会议室进行。辛特莱克的工程师展示了他们的减振系统,自豪地说可以隔绝99.99%的振动干扰。关胜忽然问了一个很刁钻的问题:如果建筑本身因为日晒产生极低频的“呼吸”,会不会和系统产生耦合?
供应商工程师笑了:“那个频率太低,能量级也不在一个量级。理论上极端巧合的条件可能出现,但概率极低,我们从未见过实例。”
大家松了口气,龚雨开玩笑道:“那看来我们得确保这栋楼别那么精准地‘动’才行。”
会议在一种乐观氛围中结束。众人散去后,裴映没有离开,他将供应商的理论图表和周景山团队的结构模态分析报告并排铺开。手机放在桌面上,和关胜正在通话中。
“这个频率边界……我总觉得有点太理想了。”关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特有的审慎。
裴映没说话,抽过一张草稿纸,目光不停在资料中移动。会议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笔尖停了。他凝视着那个计算结果,在这栋追求极致动态的建筑里,两个极致的系统,其风险交汇的概率似乎被放大了。
就在这时,周景山推门进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还没走?会开得不错,看来最后一道技术关卡也通了。早点下班吧,别耗了。”
裴映下意识地合上笔记本,盖住那张草稿纸。他看着周景山意气风发的脸,联想到整个事务所的气氛,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如果他现在开口,就像在否定之前所有的成功。
“好。”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将那份载着不详计算结果的笔记本放回办公桌。还是先将这份疑虑作为自己的秘密,独自承担。至少在找到确凿证据之前,他不能、也不愿去打破周景山此刻的笃定。
但时间不站他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