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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发烧总是反 ...

  •   发烧总是反反复复,周景山在家待了两天就彻底好全了,因为睡眠充足,甚至有点容光焕发。早上闹钟没响他就醒了,慢慢悠悠洗漱、穿戴好,还兜去一家烘焙店买了几盒甜甜圈和三明治。到公司时,偌大的办公区还空荡荡的,只有住得近的陆哲远已经在工位上跟一根蒸红薯较劲。
      “就吃这个?”周景山把纸袋放在公共吧台上,他习惯早餐吃得扎实,通常少不了蛋白质。
      “还有鸡蛋,”陆哲远苦着脸,“教练说我这阶段得刷脂。”
      周景山想起他说过在健身,请了私教。“你要露给谁看?不追求观赏性的话,没必要这么苛刻。”
      “就是追求观赏性啊,”陆哲远小声嘟囔,“我也要谈恋爱的。”
      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关心过助理工作之外的私人生活,哪怕对方跟了他好几年。他难得地感到一丝歉疚,用下巴指了指纸袋:“那这个你不吃了?等他们来分一分。”
      陆哲远眼神挣扎了一下,迅速抽走一个糖霜甜甜圈:“教练不知道就是0卡路里。”
      周景山无奈地笑笑,拿着早餐和一杯冰美式回办公室。
      处理完几封紧急邮件,吃完两个三明治,他拎起那盒没动过的泡芙,溜达到联合工作室。

      裴映正对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目光专注。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只轻轻道了声早。
      周景山把泡芙盒子放在他手边空处。裴映这才侧过头看了一眼,问:“身体好点了吗?”
      嗯,等的就是这句话。周景山请假在家那两天,裴映在线上沟通也全是工作,半句额外的问候都没有。他知道自己抱病,部分工作必然压到裴映肩上,对方毫无怨言已经很好了,可还是让孤独的患者一个人黯然神伤。人生病的时候有些自己察觉不到的脆弱会幽幽冒出来,想得到关心,想得到爱,渴望一点超越工作关系的关切。

      “前两天怎么不问?”周景山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得寸进尺。
      裴映果然不为这一点“无理取闹”心烦,目光转回屏幕,语气平稳地解释:“你在休息。”
      在他那套逻辑里,这或许还是体贴的表现,殊不知周景山就是需要打扰打扰。周景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那点委屈本就是半真半假,不往心里去的。结束短暂的“嘘寒问暖”——周景山个人这么理解,他马上转回工作状态:“那份最终方案我看了,几个关键数据我想再当面核对一下,方便的话,最好跟那边的专家团队开个视频会,同步确认。”
      裴映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随即用一贯平稳的声调答道:“可能不太方便,专家团队正在进行修复后的密集测试,日程非常满。”
      周景山一怔,看向裴映线条安静的侧脸。他顿了片刻,才道:“上次我提开会,你说时差不方便。现在测试,又没空。他们比我这个甲方还忙?好,就算这样,他们终究是在为我这个项目做事吧?”
      裴映没有看周景山,只是那只靠近周景山一侧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微微向内收了一下,然后他点了下头:“知道了,我联系一下。”
      周景山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有些急,可那股烦躁来得莫名,一时找不到清晰的源头。他闷闷地“嗯”了一声,补上一句:“协调好了,邮件抄送我一份,会议链接也发我。”
      “我来处理就好。”裴映几乎是下意识地接道,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柔和的阻断。
      一股极其细微却不容忽视的异样感悄然爬升。周景山看向裴映。
      不太对劲。这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流程要求,他找不到对方有任何拒绝的理由。因为那是裴映,是连他不用开口都会倒掉凉了的茶水,给他泡上一杯新的的裴映;是无论他提出多么天马行空的设计构想,都会先认真听完,再一丝不苟给出专业意见的裴映。在无关原则的问题上裴映几乎从不对他说“不”,尤其是这种纯粹事务性的问题。
      之前被强行按进土里的疑惑种子悄悄发了芽。周景山面上不显,只如同被说服般随意应了声:“行,那你定。”

      会议最终在几天后举行,那位“海外专家”陈工表现专业,对答如流,甚至提前准备了详尽的数据对比图表。周景山心里那点残留的疙瘩似乎被这场高效顺畅的会议暂时熨平了。
      每月固定时间,财务都会将需要他签批的付款申请汇总送过来。周景山一份份审阅着,笔尖在其中一份上顿住了。
      “支付至‘寰通银行(香港)离岸业务部’?”他指着收款账户信息,抬头问财务,“这笔是付给哪家的?”
      “是支付给施耐德公司专家团队的顾问服务尾款,周总。”财务小李答道。
      施耐德是德国公司,常规款项应支付至其在德国的欧元账户,或至少是其在亚太区总部的官方账户。通过香港的离岸分部收款,虽然并非绝对不可能,但在这种金额不小的正式技术服务合同里显得有些不甚规范,更像是一些为了资金往来便利或税务规划而采用的架构。
      周景山沉默了几秒,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最终还是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将文件夹递还给财务时,他状似随意地吩咐:“顺便帮我把哲远叫进来。”

      “老大,你找我?”
      周景山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手指滑动着鼠标滚轮,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最近几个月,你那边有没有收到过施耐德公司发来的任何邮件?推广资讯、技术更新、节日问候,任何都算。”
      像施耐德这样的国际大厂,定期向客户和合作伙伴发送产品更新、案例分享或行业洞察邮件,是再常规不过的客户维护手段。
      陆哲远歪头想了想:“好像有……月初似乎还收到过一封他们亚太区的季度技术简报。我找找看,找到直接转发给你?”
      “嗯。尽快。”

      不到十分钟,一封邮件出现在周景山的收件箱。发件人赫然是施耐德工程公司亚太区市场部,发送时间就在两周前。邮件内容关于其新一代监测传感器的介绍,末尾的标准信息栏里清楚地列着:“如您有任何项目需要技术支持,敬请随时联系我司亚太区技术团队,联系方式如下……”
      两周前。那时,所谓的“施耐德原厂顶尖专家团队”应该早已进驻项目现场,开始紧张的工作了。
      周景山看着那行字,无意识咬着下唇。怀疑像墨滴入水,彻底弥漫开来。情绪上他没有立刻发作,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只是极度冷静地点开了浏览器,进入施耐德工程公司的全球官网,找到“联系我们”页面,复制那个官方技术支持邮箱地址。
      然后,他新建了一封邮件。措辞严谨客气,以项目主负责人的身份询问关于“近期派遣至我司‘时空之梭’项目现场,由陈工领队的特别专家小组”的具体情况,包括派遣函号、服务范围确认以及后续支持流程,并附上了那位“陈工”的全名。
      点击发送。

      几乎是同时,又一封新邮件提示跳了出来。或许是他的查询触发了什么自动回复。
      发件人来自施耐德工程公司德国总部的客户关系管理系统。这是一个项目定期服务问询,内容简洁而官方:“尊敬的客户,根据我们的记录,您项目所订购的‘VMS-300系列’微环境振动监测系统已进入联调阶段。为确保服务顺利,特此确认,当前阶段我司未监测到需总部技术介入的异常报警。如您有额外技术需求,请通过您的专属销售代表或亚太区团队提出。祝项目顺利。”
      周景山盯着这封自动发送的问询邮件,又看了看自己刚刚发出去的那封询问邮件。它们并排躺在收件箱里,沉默而残酷。因为过于讽刺,他没忍住轻笑一声。

      他没有等太久,约一小时后,施耐德官方的回复如期而至。邮件正文与德文副本构成双重确认:查无此派遣团队,所有行动均需通过亚太区协调,并谨慎地提示了冒名风险。每一行公式化的句子都在无声撕碎某种伪装。
      室内空调安静地输送着恒温的风。周景山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一下。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冰冷得像是已经把他冻结。所有的细微异样、所有被按下的怀疑、所有裴映那些瞬间的躲避和温柔的阻断,在这一刻轰然汇聚,彻底崩塌。
      他缓缓向后,靠进椅背,皮革发出受压的叹息。

      直至确认自己不会失控到砸东西,周景山才僵直地站起身,像一具被无形线牵引的木偶,走向联合工作室。
      裴映正拿着自己的杯子要去接水,看到周景山,他脚步一顿,随即如常般,伸手去拿周景山桌上那只空了的马克杯,动作熟稔自然。
      多讽刺,在小事上体贴,大事却蛮横得像个独裁者。

      周景山反手锁上工作室的门,“咔哒”一声轻响,声音不大,却让裴映的背影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大步上前,挡在裴映和饮水机之间,伸手直接抽走两只马克杯,随意搁在旁边的文件堆上。裴映有些疑惑地抬眼看向他,要是不知道,还以为这是只无辜的小白兔。
      “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周景山开口,声音是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平静。
      裴映抬眼看他,眼神里是真实的疑惑,甚至还带着一丝被打断工作流程的不解。他沉默了两秒,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俯身操作鼠标:“你要的‘时空之梭’第二期结构荷载复核报告?我上午发你邮箱了,没收到吗?”
      周景山看着他屏幕上调出的文件界面,那股强压下去的暴怒混合着悲哀,再次翻涌。他给的坦白机会,对方连门都没找到,使他不禁想,裴映应该是有苦衷才不得不这样做,又或许,裴映只是同样被蒙骗、被利用了而已。

      “不是这个。”周景山听见自己的声音开始不稳,“裴映……裴映……”
      他想维持那份冰冷的质问,但先于声音涌上的是喉咙里一股酸涩,堵得他发不出任何音节。视线毫无征兆地就模糊了,他甚至没感觉到眼泪滑落,只看到裴映的身影在自己眼前碎裂、晃动。情绪来得比想象中更快,也更猛烈。他刚刚在办公室里压抑的一切在面对裴映的时候突然决堤。裴映见过他许许多多次流眼泪的样子,但这次他不想暴露脆弱,尽管徒劳,他还是转过身去,企图维持最后一点体面。

      “对不起。”裴映的声音传来,平静,甚至有些空洞,没有靠近,没有触碰,“是系统耦合冲突,关胜和我都确认了。现有的框架内……无解。山石有唯一的解决方案。”
      “这不是理由!”周景山猛地转回头,满脸泪痕,眼神却狠厉,“问题可以一起扛!方案可以改!我的设计可以被否定!但前提是,你得告诉我!而你做了什么?你去联合一直打压我的人,引入他们,对我的创造指手画脚!谁在背后批评我、否认我我都无所谓,我觉得不对就可以不听。唯独你!唯独你……”
      他赌气一样也没有迈开一步,仿佛他们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办公室里死寂一片,只有周景山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他看着裴映,而裴映的视线却落在他因紧握而青筋暴起的手背上,仿佛在研究一个结构失效的案例。

      “我没有否定你。”裴映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微微绞紧的手指上,指节泛白,“我只是……必须解决问题。”
      “你想解决的‘问题’,是我吗?”周景山的声音低下去,满是心灰意冷的疲惫。
      “不是……”
      “是。是!”周景山几乎是喊出声来,连同积压多年的委屈和恐惧一起决堤,“如果不是你就不会绕开我,你就不会又一声不吭替我做所有决定……你说你的不告而别是因为生病难受。好,没关系。那现在呢?你一直没有把我纳入你的决策里、你的未来里。我受够了……”
      “景山。”裴映终于抬起眼看向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慌乱,有痛楚,但还有一种让周景山心惊的专注,近乎偏执。
      周景山看着裴映的眼睛,多希望能看到最深处,多希望从那里面看到同等激烈的痛苦,看到失控,看到除了“解决问题”之外的东西。他觉得自己单手挂在悬崖边,摇摇欲坠,只要裴映说些与“在乎”“喜欢”有关的话,他就能支撑下去。只要一点点,哪怕只是一句……

      “对不起。”裴映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但项目不能停。数据已经好转了,他们……能搞定。”
      所有的期待轰然倒塌。周景山心灰意冷地闭上眼,他在下坠,一直、一直,被没有底的黑洞往下拖。他趔趄了一下,扶住冰冷的墙才能勉强站稳来,用颤抖的手抹一把脸,将上面冰冷的眼泪揩去。那一瞬间爆发的情绪抽干了他所有力气,再开口时只剩气若游丝的公事公办:“作为本项目的特聘顾问,你绕过项目总负责人私自引入未经验证且存在利益关联的第三方,并涉嫌伪造技术文件。根据合同补充条款第七条,我有权即时终止你的顾问身份,并保留追责权利。”
      “可以。”裴映的回答快得惊人,几乎没有犹豫,仿佛他等的就是这句话,仿佛这早在他的“代价”预算之内。
      周景山的心彻底沉入冰底。
      “但是,”裴映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笃定,“让山石的人继续。求你了,景山。”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紧紧抿住,张口还是相对平稳的语气:“项目可以完成的,现在一切都在变好。别……别在这个时候停下来。别意气用事。”
      他在求他,求他留下那个骗局。不是为了他自己,甚至不是为了解释,只是为了那个该死的项目!

      周景山实在分不出一点心思去思考为什么裴映会是这么个反应,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工作室的,怎么下的楼。午后的阳光刺眼,他却冷得发抖。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住所的地址。还没下班,但他径直回家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又病了。和当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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