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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不是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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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第一次坐在聚光灯下,周景山这次觉得像是要把他烧着一样,直播正式开始前他起身,把西装外套脱掉,搭在画面外的椅背上。汤姐看了眼他手臂上的黑色医用护具,和浅蓝色的衬衫色调对比明显,却和黑色细领带能搭配到一起,她挑了下眉。
他呵呵一笑,解释道:“太热了。”
“很好,我喜欢这样。”汤姐垂目一笑,抬眼已是眼神锐利,试探道,“你自己说的,这次问题可以尖锐一点。”
周景山认真又郑重地点了下头。
直播开始。汤姐朝镜头挥挥手,进行她标志性的打招呼方式:“小伙伴们,晚上好。”
她看向周景山,示意他打招呼。他学着汤姐的模样双手在身前挥挥,朗声道:“‘城事’的粉丝朋友们,晚上好。我是建筑师周景山。”
在开始前团队就跟他说了,直播风格和纪录片不一样,要轻松许多,他们前面的小茶几上还摆着水果、零食,弄得跟茶话会似的。
“你有没有粉丝?”汤姐问,即兴发挥。
“有,32个。”
汤姐意外地看着他,不过不是因为数量:“这么具体?”
“对啊,我的员工。”周景山理所当然道。
汤姐哈哈大笑,“这是强制性的吗?只要是你的员工,就得是你的粉丝。”
周景山继续信口开河:“入职即入会。”
汤姐无奈地摇摇头,把话题引入正题:“看过城市故事花锦篇的小伙伴们一定还记得,周工是花锦市的建筑师,前段时间花锦发生4.5级地震,你这手臂是那时候弄的吗?”
她看向周景山,很自然地抛问题。
“对,4.5级不算特别严重,可是地震发生的时候我在工地,情况比较复杂,不小心就工伤了。现在恢复得不错,日常生活基本没问题。”
“你在工地,指的是‘时空之梭’?”汤姐马上抓住重点。
“对,这是景行团队最重要的项目,也是因为‘时空之梭’我们才被‘城事’选中的吧?”周景山适时反问。
汤姐歪头想了想,“不可否认,因为‘时空之梭’代表花锦的未来,是我们的选题之一,但我们在做前期调研的时候注意到你和裴工,两个人刚好代表了花锦本地人和外来务工人员,我们察觉到其中能够挖掘的故事,所以才对你们二人提出的采访请求。话说回来,为什么今天只有你一个人?”
周景山对这个问题早有防备:“因为今天要谈的核心是关于‘时空之梭’的技术逻辑和公共价值。这部分我可以代表我们两个人的专业立场进行阐述,我的搭档目前有更重要的问题需要全心投入。”
汤姐微妙地侧头一笑,温和但不容回避地追问:“我理解,也尊重专业性的部分,但周工,恕我直言,‘搭档’这个词在你们之间,似乎有更丰富的含义。公众的疑惑不仅在于技术,也在于这种……超越了常规合作的信任纽带。它是什么?”
该来的还是来了,周景山垂目,地毯上红蓝相间的纹路晃得他眼花,他自己并不害怕承认这件事,反复纠结的不过是怕自己的身份给裴映带来困扰,就像现在一样。这是直播,没有剪辑师会把他思考的片段剪掉,他仍是认真地重新考虑一遍。然后,他抬起眼,眼神中的防御渐渐褪去,转为一种清晰的平静,他笑了一下。“您很敏锐。是的,不止是搭档。”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郑重而清晰:“裴映是我在专业上毫无保留信任的伙伴,也是我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人。我最初不想谈及,是因为外界的猜测和窥探已经构成了一种伤害,我不希望我们的关系成为被消费的故事。”
他越说越自信,眼中尽是笃定和不容置疑:“我选择一个人坐在这里,正是基于这两个身份。作为他的伴侣,我有责任尽我所能,将流言蜚语隔绝在我的身后,而作为他的搭档,我更有义务在这里,代表我们两个人共同的职业信念,把我们做出每一个技术选择的逻辑,以及我们为此准备承担的代价,清清楚楚地呈现给大家。”
汤姐点头,像是帮他澄清,也像是求证:“所以这段时间网上关于你个人婚姻状态的传言其实也是假的。”
周景山目光清明,“对于另一位被卷入这场舆论的无辜者——沈理事长,我也必须在此说明,那只是一次正常的工作会面。因为我的私事而让她受到牵连和猜测,我深感抱歉。”
“如果我询问你和裴工的过去,你会不会感到冒犯?”
周景山沉吟一声,低声道:“冒犯不至于,只是有点不舒服。”
他顿了顿,和汤姐相视一笑,还是大方地继续说:“我和他之间没有见不得人的部分,但终究是私事,而且分开的那段时间是我的遗憾,所以提起来心里会有点……”
“疙瘩?”
周景山摇头,“心酸?可惜?”
他突然笑了一下,第一次在镜头前局促地蜷了下手指,“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
汤姐自然接过话:“你说‘分开的那段时间’,那我第一次采访你们的时候你们就已经维持现在的关系了吗?”
“没有。”
汤姐点头,看向镜头,提高嗓门道:“你们想知道的我已经问了啊!到此为止,没有了。”
她转头跟周景山解释道:“你知道花锦篇播出后有人磕你们CP吗?”
“很有眼光。”
两人再次哈哈笑起来,刚刚变低的气压得到缓和。汤姐笑意渐收,神情转为专业性的关注:“玩笑归玩笑,但大家喜爱你们,最初确实是因为在花锦篇里看到了两个顶尖专业人士如何为了一座建筑倾尽心血。而地震,无疑是这个故事里最残酷的转折点。”
她看向周景山,目光专注,“周工,我们回到那个原点。4.5级地震对‘时空之梭’现场究竟造成了什么实质影响?它如何改变了你们对项目的思考?”
周景山的神色也随之沉静下来,那是一种进入专业领域的笃定,他略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左手无意识地轻抚了一下右臂的护具,仿佛触碰那段记忆的开关。
“地震本身对主体结构的直接破坏其实在可控范围内,”他的声音平稳,开始了叙述,“但它在物理层面将一个我们之前只是在理论上担忧,且极力规避的风险直接摆在我们面前。”
他看向镜头,像在凝视着那个震后的工地。“我们的建筑是一个精密的动态系统,而它立足的河岸是沉淀了数百年的活态历史遗产,本身也在缓慢地呼吸、沉降。地震就像一次突然又剧烈的深呼吸,让这两种不同节奏的‘生命体’产生了硬性碰撞。”
“现场我们看到,为了稳固而预制的部分现代结构与古老驳岸的衔接处出现了应力性裂缝;监测数据也显示,两种体系在震动下的反应并不同步,相互拉扯。”他顿了顿,抛出核心,“这证明,原先‘以刚性锚固将新建筑牢牢钉在旧岸上’的思路在面对不可预测的自然力时,非但无法保护古河岸,反而可能因为这种‘对抗’,对彼此造成更深的伤害,并且是不可逆的。”
汤姐适时追问:“所以地震像是一道逼你们做出选择的最终考题?”
“是的,”周景山颔首,眼中闪过锐光,“它逼我们承认继续在‘如何钉得更牢’这个方向上努力是条死胡同,我们必须换一个根本性的思路。”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我和裴工在震后达成的第一个共识是不能继续‘对抗’,必须学会‘共生’。不是谁征服谁,而是如何让新的动态建筑与古老的活态遗产,像自然界中共生的生物一样,找到一种允许彼此轻微运动、互相缓冲、共同存续的新关系。”
“这就是后来引发诸多讨论的‘动态共生锚固体系’最原始的出发点,”他总结道,然后,自然地进入了对比阶段,“这与一些更传统、更常规的加固思路有本质区别。传统思路是把新部件牢牢锁死在老基座上,要求两者必须同步运动。而我们的思路是允许它们之间存在受控的微小相对位移,通过缓冲来化解冲突。”
他并没有直接提及山石,但“传统、常规的加固思路”指向何方,知晓内情的观众已然心照不宣。
汤姐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对比,问道:“听起来后者无疑需要更高的智慧,也意味着更多的未知和风险。你们如何说服自己,尤其是裴工这样对安全负有最高责任的专家,去承担这种风险,选择这条更艰难的路?毕竟如果达不到安全,就只能是浪漫幻想。”
周景山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拿出手机,翻找出一些照片,先展示给汤姐看,然后起身,拿着靠近镜头。“能看见吗?”
手机屏幕因为聚光灯有些反光,他用手挡了下,努力地呈现,上面是裴映随意放在桌面上的一沓手稿,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与批注,以及打印出来的关胜一次又一次跑出来的数据截图,还有周景山在工地现场的工作照,画面里的他手上的吊臂还没拆。
“这是幻想吗?”他反问,直起身,慢慢后退,“如果能把幻想变成实际,应该叫做奇迹。”
待周景山坐回小沙发,汤姐才继续往下深挖:“但质疑声说,你们方案里用的新材料供应链都不稳定,这不是拿项目冒险吗?”
“供应链为什么会不稳定?”周景山稍作停顿,想引起大家注意,“当我们发现唯一能生产同等性能材料的厂家突然‘技术调整’,而这家厂与某个大集团有密切股权关系时,这还仅仅是技术问题吗?”
汤姐并没有被他抛出的暗示性反问带偏,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直接切入最危险的领域:“周工,你是在公开指控某个大集团利用市场地位进行技术封锁,甚至是不正当竞争,故意阻碍‘时空之梭’项目吗?请注意,你此刻的言论,不再是技术探讨,而是可能引发严重法律后果的公开指控。你有支撑这一说法的证据吗?还是说,这只是你们在技术路线受挫后,一种……情绪化的归因?”
她在履行媒体的监督职责,同时保护自己的节目。
“证据在于结果本身,”周景山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声音平稳而清晰,“当我们决定不再执着于那突然变得不可得的标准答案,转而与国内几所顶尖的材料实验室合作,从头开始,为‘时空之梭’量身定制替代性的缓冲材料与构造方案时,我们成功了。”
他稍微停顿,让这个事实被充分消化。
“这不仅仅是解决了‘有没有’的问题,它揭示了一个更根本的困境:很多时候,阻碍创新的不是技术上的‘做不到’,而是系统里的‘不允许’或‘不乐意’。”他直视镜头,仿佛在穿透屏幕,与无数个可能正在遭遇类似困境的同行对话,“我们遭遇的非技术性风险表现形式很具体,比如当你提出一个与既有利益格局或思维习惯不符的新方案时,你会突然发现,原本顺畅的技术论证路径变得阻力重重,必要的资源配合开始‘技术性调整’,连讨论的焦点都会被巧妙地从‘是否更好’转移到‘是否安全’——而判定安全的标准,往往又掌握在旧有体系的定义者手中。”
他的语气没有控诉,只有一种沉静的剖析,却更令人心惊。
“这背后是一种根深蒂固的偏见——对‘不同’、对‘偏离常规’的天然不信任。像我这样,被贴上‘天马行空’的标签后,所有的坚持便被看作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微微摇头,带着一丝无奈的洞悉:“仿佛‘创新’这个词,必须伴随着绝对的确定性和零风险才被允许诞生,但真正的创新,尤其是要解决前人未解之题时,必然伴随着未知和需要谨慎评估的风险。偏见的作用就是无限放大这份未知和风险,同时无视它可能带来的突破性价值,最终目的是将一切拉回熟悉的可控轨道。我理解这种对‘可控’的追求,但它不应成为扼杀‘异常’的理由。建筑学的进步,恰恰依赖于那些敢于探索新方向的尝试。”
他最后总结,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我今天坐在这里,说出这些,并非只为‘时空之梭’争一个公道。更是希望我们的行业、我们的社会,能对‘创新’本身多一点耐心,多一点基于专业本身的、就事论事的审视,少一点先入为主的偏见和畏惧。因为下一个被卡住的‘时空之梭’,可能关乎我们每一个人生活的城市未来。”
终于把在心里兜兜转转这些年的话说了出来,他不确定那个代表着“标准”的人能不能听到,对方的性格即使听到了也未必会在意,他管不了那么多,只是把那些“撞破南墙”的决心一股脑地倾泻出来。这些年来他都不怎么解释,只埋头去做,因为他知道要得到周峥的理解有多困难,他不求他理解,即使那个人是自己父亲。他也不想做个喊着“不公平”而到处哭闹的孩子,把心里话说出来后,才发现自己这些想法渴望被人听见,无论是谁,无论其在不在乎。
回过神来,他发现录影棚里异常安静,抬头一看,汤姐只是看着他,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然后她轻轻颔首,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化开,变成一种深谙世事又带着温度的了然。
“周工,”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温和,却依然清晰有力,“你刚才这番话,恐怕击中了屏幕前很多人的心事。不仅仅是建筑师,可能是在任何领域里,试图做点‘不一样’事情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诚挚地看向他:“这种‘非技术性风险’,这种因‘不同’而生的偏见和阻力,听起来比具体的技术难题更让人无力。因为它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谢谢你如此坦诚地把这个‘房间里的大象’指了出来。”
紧接着,她话锋微转,重新调整直播的氛围:“我们‘城事’讲的是城市的故事,但归根结底还是人的故事。你刚刚自己也提到了身上的标签——天马行空,这和你的成长经历应该是分不开的,你的天马行空是从小就这样吗?”
直播继续进行,直到结束,周景山请“城事”工作室的工作人员吃饭,结果反而被尽了一顿地主之谊。他订了红眼航班,立马飞回花锦,到家已经是凌晨。怕把已经睡着的裴映惊醒,他比贼还小心,却在进门的一瞬间,借着自动亮起的玄关灯,看到躺在沙发上的人被灯光照醒。
周景山:“……”
前面偷鸡摸狗的举动全作废。
“怎么不进屋?”他换鞋,带着一身风尘走近,坐在一旁地上。
“看着看着就困了。”裴映困倦道,拉了拉盖在身上的毯子。
周景山碰一下他的手,确认体温,然后看一眼茶几上的书,是一本之前裴映就看完了的悬疑小说,他现在接受不了太多新的刺激,喜欢反反复复把之前看过的东西翻出来。
周景山没有质疑怎么看困了不进屋睡觉,反而关了灯躺在沙发上,问了别的:“饿吗?”
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
裴映没回答,指尖轻轻抚上周景山喉结,“声音怎么了?”
可能是燕安空气太干燥,可能是说太多话。周景山没有管有些沙哑的声音,先预告一下:“抱你进去。”
“不要了。”
周景山很少横抱裴映。裴映本人不太乐意,再怎么瘦也是个男人,他觉得不会轻到哪里去,每次都拒绝。
“我这只手使不上劲,你不配合的话我就残废了。”周景山威胁道。
裴映无奈地笑笑,坐起身,试探着往前扑。周景山半蹲,想要单手把裴映搂起来,跟抱小孩一样让他坐着自己半边胳膊。“哼”一声,他使劲,裴映岿然不动。
空气安静了几秒,突然两个人“嗤嗤”地笑起来,裴映就着这个姿势把周景山往沙发上一带,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嗒”,玄关灯自动灭了,客厅陷入一片黑暗,裴映立即反应过来,按亮了沙发旁边的立式台灯,暖黄的灯光把两个人罩住,安全,安静,安心。
“等我手好了再抱。”周景山不服气道。
裴映没有回答,他把脸埋进周景山肩窝,浅浅地呼吸。周景山敏锐地察觉他现在状态难得放松,催促道:“赶紧睡吧,走。”
裴映任他牵着,两人一起走向卧室。
裴映:“我帮你把手缠了,待会洗澡。”
周景山:“睡你的觉,老公的事你少管。”
裴映:“……”
周景山火速滑跪:“瞎说的,您歇着。”
裴映瞥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