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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周景山出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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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山出门前看了眼手机,突然发现未接电话里面好些人都联系了他,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挑个打了最多次的人先回过去。
“老大,出事了!”话筒里,陆哲远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电话一接通就连忙汇报,“夯土墙体发生鼓包,有的甚至片状脱落!”
周景山双手发麻,尽量用安稳的声音问:“哪里的?”
“主坑西壁的夯土保护层,我们第一期做表面渗透加固的那部分!”
那是经过PS材料处理的范围,也是方案里最早落地、最早验证、最该稳定的地方。
花锦已经连下好几天雨,周景山心里一直惴惴不安,像一颗悬着的水球。现在,水球破了。
不待他细想,更坏的消息继续传达:“彩绘陶俑的彩绘层发生大面积空鼓剥离,情况危急!”
空鼓是正在进行的剥离,到了剥离那一步就是完全不可逆的状态。陆哲远说得吓人,周景山不在现场,看不到具体情况,究竟有多少空鼓、多少剥离?
他用指节按压太阳穴,无力道:“裴工呢?他在吗?”
“刚刚是现场保护监理在联系他,不知道联系上了没,我去问问!”
“好,一切听裴工指挥,我现在马上过去!”
周景山本来要开车的,可他深吸几口气都无法平息内心,只好跑去外面随手拦了辆出租车。一路上他不断自责,这场灾难完全是出自他的决策失误,过于心急,被科学模型和权威背书说服,未能坚持对“潮湿环境”这一根本差异进行终极验证。
住得远在棠乡的裴映居然早他一些到达,周景山去到施工现场的时候发现工人们都在休息,知道大家都有听裴映的话,将干预施工全部停止。一旁焦急但是派不上用场的施工单位的项目副经理看到周景山,连忙招呼道:“周总,他们都在办公室!”
周景山点头示意,长腿一刻不停往临时办公室赶。他走进去发现里面好些人,吴宇明团队的现场技术负责人、市城投代表、监理工程师、施工方负责人以及见缝插针的陆哲远,可无一人说话,只有坐在中间的裴映一脸严肃盯着桌面的材料,像个震怒的皇帝在审奏折,臣子们噤若寒蝉。周景山自然也不敢打破这平衡,朝角落里的陆哲远招了招手,两人悄声退到门外。
“情况怎么样了?”周景山忙问道。
陆哲远小声道:“裴工说这还不是最糟的,真正的危险还看不见,他说了一串,我没记住。他现在在查看团队的所有施工数据、材料批号,刚刚还亲自取样了。”
“有救吗?”周景山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会在这样的场合说这话,对象还不是人。
陆哲远嘴一瘪,摇头表示不知道,两人大眼瞪小眼一会儿,灰溜溜地又进去了。
裴映神情过于专注,其他人也不好说别的话题打扰他,室内氛围有些难熬,周景山这才分神观察起裴映来。今天的裴映大概着急出门,一顶鸭舌帽反戴在头上,和棒球服搭在一起颇具美式风情。除了刚上大学时的短发,他头发一直比较长,后脑勺的发尾几乎盖掉整个后颈,同时他的发质细软,睡一晚上就会东歪西翘,出门前会仔仔细细用直发梳梳顺来。显然今天来不及,于是扣上帽子压住。
“嗯……”裴映终于发出一声沉吟,皱起的眉头不见松开,语气却一如既往地平淡,“首先要阻止情况恶化,对受损最严重的区域,尤其是彩绘陶俑,搭建临时性的局部微环境控制装置,密封罩和小型恒温机就可以做到。”
裴映望向吴宇明团队的技术负责人,说:“梁工,这个你是懂的吧?动作要快,不要遗漏。其他的要分析后才知道,我先去一趟最近的实验室。”
说着他拎起取好的样本要走,周景山连忙拍了下陆哲远,掌心朝上。陆哲远愣了下,反应过来把自己的车钥匙递过去。
“裴工,我送你。”
裴映没有拒绝,周景山便跟了上去,他人高腿长,几个跨步就走到前头,领着裴映前往停车场。平常周景山和陆哲远两人外出都是开周景山的路虎,油费老板自付,陆哲远住得离公司近,不用开车挤早高峰,出外勤打车还报销,可如今被派驻到现场还是开车更方便。
周景山坐过几次他的车,所以熟门熟路就找到了,倒是裴映愣了一下。陆哲远开的是奔驰G级,比老板的路虎还贵。要不是现在情况不对,周景山一定会调侃几句诸如“陆哲远是个自找苦吃的公子哥”云云,他观察一下裴映的脸色,显然还是阴沉沉的,只好闭嘴。
两人一路无言,狭小的空间里,只有裴映手机导航发出无情的机械音在唱独角戏。样本顺利送检,需要三四个小时才能出报告,裴映站在原地整理单据时,周景山才小心翼翼问道:“现在去哪?”
裴映没有回应,他非常克制地在调整呼吸,脑子里翻涌着思考如果是最坏的结果出来要如何应对。突然他的手腕被用力攥住,他皱眉抬头,看到周景山有些愤怒地看着他。
“干嘛?”他不理解周景山的愤怒从何而来,明明做错事的又不是他。
“不要不说话。”周景山沉声道。
裴映感觉腕上力道加重,猛地一甩,刚理好的单据散落一地,手却仍被攥着。他再次使劲,终于抽回了自己的手。“好,那说,材料报告里有多少数据是建立在江南干燥案例的外推上的,你不清楚吗?”
周景山目光闪躲了一下,仍是梗着脖子道:“江南也有雨季,不是扛过来了吗?”
江南案例是抬升台地上的砖室墓,地下水位低,土壤盐分含量极微,而花锦地下水位常年偏高,土壤及文物本体富含可溶盐。PS材料在低盐环境能固化加固,但在高盐环境会与盐分发生反应,生成吸湿性更强的次生盐,这才是鼓包和剥离的根本原因。
裴映只觉得一口气上不来,周景山像是单纯在跟他杠,他努力吸两口气进肺里,虽然还是觉得不太通畅,也没有中断沟通,只是说出口的话就没那么好听了:“你会这样想,所以现在都是自找的。为什么在施工前就不能先问问我?”
“问你?”周景山嘴角一抽,像是要笑,但是眼中半点笑意都没有,“你只会坚持你那一套,什么时候会为我想想?”
“真正为你想的人不会把你放在风险里不管!”裴映不自觉提高了嗓门,他几乎不记得自己上次这样和人争辩是什么时候,胸腔里那颗心脏不规则地暴跳起来,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立刻闭嘴,所有声音戛然而止,他蹲下身,手指颤抖着去拢那些单据,然后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个空间。
他直奔卫生间,隔间的门锁“咔哒”一声落下,将那令人窒息的争吵、周景山发红的眼眶、还有他自己失控拔高的声音,都隔绝在外。狭小空间里只剩他自己粗重却不顺畅的喘息,在瓷砖墙壁上撞出轻微的回响。冰冷的白炽灯光打下来,他盯着隔板门上模糊的划痕,视野边缘开始轻微地发暗、颤动——这是过度换气的前兆。
他立刻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从口袋摸出一个卡包,倒出剪下来的药片,攥在手里却没吃,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呼吸的节奏上,吸入——吐出——数数。
一、二、三……数到四十二的时候,那阵熟悉的眩晕没有袭来。他摊开掌心,药片被攥得太用力,尖锐的塑料把掌心戳破,流了一点血。他平静第看了一会儿,将没有派上用场的药片放回卡包里,折叠好随意扔在马桶盖上的单据,一起塞进口袋。
他在水龙头底下冲掉那不显眼的血迹,接了点凉水拍到脖子和后颈上,感觉清醒多了才慢慢往回走。周景山不在原地,裴映是在门口找到他的,那人长长的睫毛结成团,那是眼泪流过的痕迹。这就是睫毛长的缺点,根本藏不住。生气的是周景山,哭泣的也是周景山,裴映无奈,却忍住没有叹气,也忍住没有过去摸摸那人脸庞。
“走吧,”他说,声音轻了些,“找个咖啡厅,我要联网看资料。”
周景山也就落后了几步,裴映站在车头,朝他伸手:“我来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