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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沉默的质地 雨下了整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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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青沐醒来时,听见宿舍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未停歇。六点十分的闹钟刚响过第一声,她就按掉了它。上铺的林晚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
青沐轻手轻脚地爬下床,从书桌抽屉里取出笔袋。指尖探进最里层的小隔袋,触到那枚星形耳钉冰凉的轮廓。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拿出来,放在晨光熹微的窗台上。
银色的金属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晕。边缘确实被摩挲得很光滑,像是被人长久地、反复地抚摸过。搭扣的确有些松了,也许是昨天不小心掉落的缘故。
该今天还给她吗?
青沐盯着耳钉出神。直接递过去说“这是你掉的”?会不会太突兀?或者等对方自己发现丢了东西,再询问时拿出来?可如果栀星根本没发现呢?
“沐沐,你起这么早?”林晚揉着眼睛从床沿探出头,“才六点十五……”
“睡不着。”青沐迅速收起耳钉,转身开始叠被子。
林晚打着哈欠爬下梯子,凑到镜子前梳头发:“哎,昨天那个转学生,就坐你旁边那个,感觉怎么样?”
青沐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怎么说话。”
“听说特别怪。”林晚压低了声音,虽然宿舍里其他两人还在睡,“三班的王茜说她初中同学跟栀星一个画室待过,说她可以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就埋头画画。还有人说她妈妈真的是自杀的,就在画室里——”
“别说了。”青沐打断她,声音比预想的要冷。
林晚愣了愣,随即讪讪地笑了:“我就随口一说……不过你小心点,赵主任让她坐你旁边,估计就是想让你‘带带’她。这种任务最麻烦了。”
青沐没有接话。她把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放在床头,然后开始整理书包。笔袋放进夹层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里面那个小小的坚硬物体。
六点四十分,她第一个离开宿舍。
雨已经变成了细密的毛毛雨,像一层雾笼罩着校园。通往教学楼的水泥路上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青沐撑着伞,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步步踩过湿漉漉的地面。
手腕上的疤痕又开始发痒。这是阴雨天常有的反应。
教室里空无一人。她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放下书包。旁边的座位仍然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昨天的痕迹。青沐坐下,从书包里掏出英语单词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的雨声单调而持续。
六点五十五分,同学们陆续走进教室。嘈杂的交谈声、拉椅子的声音、作业本的翻动声。青沐始终低着头,余光却注意着门口的方向。
七点整,早读铃响。
那个身影出现在后门。
栀星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外面套着校服外套。帽子松松地罩在头上,几缕黑发从帽檐漏出来,贴在苍白的脸颊边。她走到座位旁,放下书包,坐下,动作和昨天一样流畅而疏离。
松节油的气味又飘了过来,这次混着雨水湿润的气息。
青沐捏紧了手里的笔。耳钉就在笔袋里,离她只有两层布料的距离。她应该现在拿出来吗?早读课的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开始领读文言文。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跟读声。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
栀星没有拿出语文书。她打开了那个深灰色的素描本,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青沐用余光瞥见,她画的是窗外的雨,线条凌厉密集,像是要把整个天空都撕裂。
早读课二十分钟,青沐只记住了第一句。剩下的时间,她的注意力全在左侧那片寂静的空间里。栀星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翻页的时候,手指会无意识地蜷缩一下。铅笔芯断了三次,每次她都会停顿两秒,然后用小刀仔细地削尖。
那种专注让人不敢打扰。
第一节课是数学。陈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镜片后的眼睛扫视全班,在栀星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
“把周末的卷子拿出来,我们讲最后两道大题。”
青沐低头翻找试卷。就在她抽出卷子的时候,笔袋的拉链滑开了一道缝隙。她瞥见里面银色的光一闪。
几乎是同时,她感觉到左侧的目光。
栀星正看着她的笔袋。更准确地说,是看着笔袋拉链缝隙里露出的那一点点银色。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铅笔停在了纸上。
青沐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该怎么做?现在拿出来?可老师已经开始讲课了。她咬了咬下唇,最终选择把笔袋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拉紧拉链。
这个动作做得有些刻意。做完她就后悔了——这看起来更像是在隐藏什么。
栀星收回了目光。铅笔重新开始移动,但节奏变了。从之前流畅的长线条,变成了短促的、断断续续的勾勒。
她在画什么?青沐忍不住想。试卷上的解析几何题在她眼前模糊成一片杂乱的线条。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前排的男生在讨论昨晚的篮球赛,后排的女生聚在一起分享新买的杂志。青沐坐在座位上,笔袋像一块烫手的山芋。
要不要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
“那个——”
栀星正站起身,似乎要去接水。听到声音,她停下动作,琥珀色的眼睛看向青沐。
那眼神依然空旷,但多了一丝极浅的疑问。
“你……”青沐的喉咙发干,“你昨天是不是丢了东西?”
话一出口她就想咬舌头。这开场白蠢透了。
栀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
青沐从笔袋里取出那枚耳钉,摊开掌心。银色的小星星躺在她的掌纹里,因为紧张,她的手心微微出汗,金属表面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栀星伸出手。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有淡淡的铅笔石墨痕迹。她捏起耳钉,动作很轻,几乎没有触碰到青沐的手掌。
“谢谢。”
声音比想象中要低,带着一点点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话的人突然开口。只有两个字,说完她就转身朝教室后面的饮水机走去。
青沐愣在那里,掌心还保持着摊开的姿势。刚才那一瞬间的触碰——如果那算触碰的话——短暂得像是幻觉。但她分明感觉到栀星指尖的温度,比耳钉还要凉。
耳钉被拿走了。这件事结束了。可为什么她的心跳反而更快了?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左手腕上的疤痕在袖口若隐若现。阴雨天,它总是格外明显,像一道浅浅的白色印记,刻在皮肤上。
第二节课是英语。青沐努力集中注意力,但总是分神。她注意到栀星依然没有拿出课本,而是在素描本的角落画着什么小小的、重复的图案。像是某种纹样,又像是毫无意义的涂鸦。
课间操因为下雨取消了,改为在教室自习。班主任赵主任进来巡视了一圈,在栀星身边停留了足足一分钟。青沐听见他压低声音说:“至少要装装样子。”
栀星没有回应。她合上素描本,从书包里拿出英语书,摊开在桌面上。但她的目光依然落在窗外,落在连绵的雨幕上。
赵主任皱了皱眉,最终什么也没说,背着手离开了。
青沐看着栀星侧脸的轮廓。雨水在玻璃窗上蜿蜒流下,将她的倒影切割成破碎的片段。有那么一瞬间,青沐觉得这个新同桌像是被困在了另一个维度,和这个教室、这些声音、这场雨,都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午饭时间,雨终于停了。青沐和林晚一起走去食堂。路上林晚一直在说话,说数学卷子最后一道题好难,说下周要月考了,说听说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
青沐心不在焉地应着。她的左手一直插在校服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疤痕。
“你怎么了?”林晚突然问,“一上午都魂不守舍的。”
“没什么。”青沐摇头,“可能没睡好。”
食堂里人声鼎沸。她们排队打饭的时候,青沐看见了栀星。她一个人坐在最靠窗的角落,面前摆着一份几乎没动的饭菜。她低着头,耳朵里塞着白色耳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某种节奏。
那么多人,那么多声音,她却像坐在一个寂静的泡泡里。
“看什么呢?”林晚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哦,她啊。真是独行侠。”
青沐没有接话。她打完饭,选了一个离栀星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栀星的侧脸,能看见她左耳垂上重新戴好的星形耳钉,能看见她偶尔抬起眼睛时,那片琥珀色里空无一物的寂静。
下午的课继续。物理,化学,自习。栀星依然沉默,依然画画,依然没有和任何人交流。但青沐注意到了一些细节:她翻书的时候会用指腹捻过页角,削铅笔的时候小刀总是向同一个方向倾斜,下雨天她的膝盖会不自觉地微微发抖。
像是在观察一个陌生的物种,青沐记录着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在意这些,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早上要把耳钉放在窗台上看那么久。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又阴了下来。青沐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慢。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最后只剩下她和栀星。
栀星拉上书包拉链,站起身。就在她要离开的时候,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
青沐抬起头。
四目相对。
这一次,栀星的目光有了焦点。她看着青沐,看了大约三秒钟,然后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什么,放在青沐的桌角。
是一块巧克力。包装纸已经有些皱巴巴的,但还没有拆开。
然后她转身走了,黑色长发在门口一闪而过。
青沐盯着那块巧克力,很久没有动。窗外的天空暗沉沉的,又要下雨了。她拿起巧克力,翻过来,看见背面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英文:
For the kindness.
字迹锋利,笔画干脆。
教室彻底空了。青沐把巧克力放进书包,站起身。离开的时候,她瞥见栀星的座位底下,躺着一张小小的纸片。她弯腰捡起来。
是一张素描纸的边角,上面用铅笔画着一只握着星星的手。线条简洁,却异常生动。那只手——青沐认出来——画的是她自己的手。
纸片的背面,用同样的锋利字迹写着一个日期:
9月17日
那是三天前,栀星转学来的第一天。
青沐捏着纸片,站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听见远处传来的闷雷声。
雨又要来了。
而这一次,她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这沉默的质地中,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