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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信风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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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长的话语如同淬火的冷泉,浇在心头,滚烫又冰凉。
散会后,新生队伍在各自教官的带领下,沉默地走向不同的教学楼,开始军校生活的第一课。
气氛与早餐时已截然不同,好奇与散漫被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取代,那是意识到自身所处之地分量后的肃穆,或许还有些许茫然与紧绷。
洛明瑰和温行舟所在的A/S级混合班,被带往一栋标着“基础理论楼”的建筑。他们的教官,依旧是那位面色冷硬、目光如刀的男性教官,自称姓雷。
雷教官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将他们领进一间空旷的、只有金属桌椅和前方巨大光屏的阶梯教室。
“坐。在你们拿到新的、受监控的校内专用终端前,纸笔是你们唯一被允许的记录工具。”他指了指每张桌上早已摆放好的标准笔记本和笔,“现在,打开《第一军校学员守则》。”
整整一个上午,都是在学习、解读、乃至背诵那本厚如砖头的守则。雷教官并非照本宣科,而是结合实例——很多就是发生在往届学员身上的真实案例,甚至包括今天凌晨的“形态秀”——逐条剖析,解释每项规定背后的逻辑、血泪教训以及违反的严重后果。枯燥的条文在这样鲜活的诠释下,变得具体而狰狞。
“第七十三条,未经许可擅动教学或训练器材,致损坏者,视情况赔偿并附加三倍价值的公益劳动工时。”雷教官念着,目光扫过塔克塔族的男生,“某些小聪明,下次换来的可能就不是三千字报告,而是去能源反应堆外围手动清洗散热鳞片,洗到毕业。”
塔克塔族男生脸色一白,低下头。
“第一百二十一条,于非指定通讯区域使用私人通讯设备,一经发现,设备没收,当事人记过,并切断其本学期所有非紧急对外通讯权限。”雷教官语气平淡,“所以,别指望偷偷藏个备用光脑。校方的监测无处不在。”
台下一片寂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洛明瑰记得很认真,不仅仅是在记条款,更是在理解其背后的管理体系与思维模式。温行舟起初还有些走神,但在雷教官几次冰冷的点名提问后,也绷紧了神经。
午休时间短暂而匆忙。食堂依旧供应着高效但乏味的营养餐。气氛比早晨更加沉闷,许多人边吃边默记守则,或者低声讨论教官提到的案例。
下午,是基础体能测试。地点在一个巨大的室内综合训练馆。测试项目标准化且全面:力量、速度、耐力、敏捷、反应神经、基础代谢率、骨骼密度、肌肉强度……甚至包括在不同重力环境模拟下的适应性生理数据采集。
测试过程严格而高效。学员们按照学号排队,依次进入不同的测试区域,由教官和身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记录数据。禁止使用任何特性能力,纯粹测试基础人形态下的身体素能。
洛明瑰的各项数据平稳地处于中上游,没有特别突出的项目,但也没有明显短板,显示出均衡而扎实的基础。温行舟则在耐力和柔韧性上表现优异,力量稍弱,整体也属良好。
测试时,他们看到了更多同学。那个羽族男生在纯力量测试中表现一般,但在反应神经和动态视觉上得分很高。半透明女生在敏捷测试中展现了惊人的协调性和平衡感。触手男的体质数据有些奇特,肌肉结构和代谢率异于常人。
每个人都像被放在显微镜下观察、分析、记录。一种被彻底“数据化”的感觉,悄然滋生。
傍晚,拖着疲惫的身体和更加疲惫的大脑回到E区7栋213室,两人几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温行舟瘫在床上,哀叹:“我感觉我脑子已经被守则塞满了,骨头也被仪器拆了一遍……”
洛明瑰靠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高强度的信息灌输和体能测试,即使是他,也感到消耗巨大。更重要的是,一种与外界彻底切断联系的感觉,越来越明显。除了身边看得见摸得着的同学、教官、校园设施,整个世界仿佛缩小到了这方寸之地。
“对了,”温行舟忽然想起什么,挣扎着坐起来,“光脑上交了,那怎么跟家里联系?校长讲话那么吓人,万一……家里真收到通知,总得……解释一下?”他脸上露出点担忧,随即又自我安慰,“不过我爸估计已经骂过通讯器了,再骂我也听不见……”
洛明瑰睁开眼。父亲……会收到通知吗?以洛尘的能力,或许早就知道了。
“应该有规定渠道。”洛明瑰想起守则里的某条,“非紧急情况下,学员可通过校内指定通讯设施,在限定时间内与外界联系。需提前申请,并接受内容监控。”
“指定通讯设施?”温行舟好奇,“在哪儿?”
这个问题在第二天得到了解答。
在结束了又一天上午严酷的守则学习和下午更侧重于协同与障碍的基础体能训练后,雷教官在解散前宣布:“今天晚饭后至熄灯前两小时,开放‘信风亭’区域。需要与外界进行非紧急通讯的学员,可凭学员卡前往使用。每次限时十五分钟,需排队,通讯内容将随机抽检。记住,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守则里有。违纪通讯,永久取消该项权限。”
“信风亭?”解散后,去食堂的路上,温行舟嘀咕,“听起来怪文艺的,不像是打电话的地方。”
洛明瑰没有回答。他注意到,不少新生,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心事重重或对家人格外挂念的,都明显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饭后,按照指示牌的指引,他们来到了位于生活区边缘的一片相对安静的园林区。这里绿树掩映,小路蜿蜒,与军校其他地方的硬朗风格略有不同。然后,他们看到了所谓的“信风亭”。
那并非一个亭子,而是一排排独立、半封闭的银灰色隔音舱,整齐地排列在林间空地上。每个舱体大小仅容一人站立,造型简洁,透着科技感,唯独正面透明的舱门上,印着一个古老的、红色电话听筒的标识,下面有一行小字:星际公用通讯单元(仿古制式)。
“还真是……电话亭?”温行舟惊讶地走近一个空闲的舱体,透过舱门看到里面只有一个简单的操作面板,一个实体话筒(虽然明显是仿古设计的现代通讯器),一个投币口(旁注:使用校内信用点)和一个不大的显示屏。“星际时代……弄这个?”
“保持传统,增加仪式感,或许也是一种心理干预或隔离手段。”洛明瑰轻声道。冰冷的、限时的、被监控的通讯方式,与便捷的私人光脑即时通讯截然不同,更能让人体会“隔绝”与“纪律”的含义。
已经有不少学员在舱体外排队,队伍沉默而有序。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复杂表情:期待、忐忑、思念,以及一丝被审视的不安。
洛明瑰和温行舟排在了队伍末尾。
等待的时间缓慢而煎熬。前面的人进去时表情紧绷,出来时有的眼圈微红,有的如释重负,有的则眉头紧锁。通讯时间严格控制在十五分钟,时间一到,无论是否说完,舱内指示灯变红,通讯自动切断。
终于轮到温行舟。他深吸一口气,刷了学员卡,扣除信用点,钻进舱内,关上了门。透过磨砂玻璃,只能看到他模糊的、对着话筒说话的侧影,时而激动,时而沮丧,最后似乎是在挨训,肩膀耷拉下来。
十五分钟很快过去,舱门打开,温行舟走出来,表情复杂,像是被打了一顿又松了口气。“我爸果然收到通知了,骂了我整整十分钟……不过,好像也没真的暴怒,就是让我别再丢人。”他挠挠头,“还问了问这边情况,我说还好……就是累。他还让我……照顾好自己。”最后一句,他说得有些别扭,但眼里闪过一丝暖意。
“该你了。”温行舟拍拍洛明瑰的肩膀。
洛明瑰点点头,走向另一个刚刚空出来的通讯舱。刷卡,开门,进入。舱内空间狭小,仅有站立和略微转身的余地。操作面板很简单,输入通讯号码,确认,投币口自动扣除信用点。
等待接通的短暂几秒,显得格外漫长。话筒里传来规则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终于,接通了。
“喂?”洛尘的声音传来,依旧是那种带着些许慵懒和笑意的腔调,透过古老听筒的模拟音质,有些微失真,却奇异地抚平了洛明瑰心中些许的褶皱。
“父亲。”洛明瑰开口,声音在狭小的舱内显得有些低沉。
“哦,是小明瑰啊。”洛尘似乎并不意外,语气轻松,“收到学校的‘家庭联络函’了。内容很正式,说你‘未能严格遵守入学前行为规范,有轻微违纪’,予以‘禁闭、书面检讨及附加劳动惩戒’。”他甚至还轻轻笑了笑,“看来第一天的生活,很丰富。”
洛明瑰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会这样。”
“哼”洛尘似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声音里笑意更浓,“这让我想起你小时候拆了半个实验室,把自修复纳米涂料涂满庄园所有雕塑然后声称在下雪,这种程度的‘违纪’,简直可以算作乖巧了。”
洛明瑰:“……”
“不过,”洛尘话锋一转,语气中透着轻松。
“嗯。”
他顿了顿,仿佛在品尝这句话,“算了,时间有限,长话短说?庄园很好,酒窖里的葡萄酒我给你留了一瓶,等你回来喝——如果那时候你还喜欢喝酒的话。”
“另外,”洛尘的声音似乎稍稍正经了微不足道的一丝,“‘信风亭’……是个有趣的地方。声音会留在风里,而风会带着声音远行。”
十五分钟的提示灯开始闪烁红光。
“时间到了。去吧,小明瑰。”洛尘轻笑一声,“下次联系,希望听到点更‘军校’的故事。再见。”
“再见,父亲。”
通讯切断。舱内恢复寂静。
洛明瑰握着尚有余温的话筒,站了几秒。
他放下话筒,推开舱门走了出去。温行舟在外面等着,天色已暗,林间的灯光次第亮起。
“怎么样?”温行舟问。
“还好。”洛明瑰简短回答,抬头看了看那些亮着“使用中”或重归暗淡的通讯舱。个个狭小的空间里,承载着数百个离家学子短暂的、被监控的思念与倾诉。风声穿过树林,带来远处训练场隐约的口号声。
“信风亭”……声音留在风里。
“回去吧,”洛明瑰说,“明天还有训练。”
两人并肩朝宿舍楼走去,身影融入渐浓的夜色和军校规律的灯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