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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圣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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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并未带来救赎与新生,城市依旧浸泡在湿漉漉的灰霾里。
林渡雨从自家的床上睁开双眼,昨夜的血腥复仇、赵阔肥腻的尸体、以及那个从落地窗破入的非人生物,都像是一场荒诞的临死幻觉。
唯有大腿外侧传来的阵阵刺痛,以及床头柜上那张残留血迹的纸条,提醒着林渡雨,地狱的大门已经向他敞开。
三天既长又短,林渡雨几乎没有合眼,不知何时警察会找到他,姐姐的脸,赵阔的尸体,第一次杀人的感觉,以及解魇那双在黑暗中发光的竖瞳。
每种情绪都在缓慢地折磨他,使他无法安然入眠。
他再次展开解魇写给他的地址条,那是一座位于旧城区的天主教堂,圣弥厄尔大教堂。
俯首于恶魔的下场,不是成为傀儡,就是成为食物……那么忤逆恶魔的下场呢,会不会更惨?
第三天清晨,林渡雨还是驱车前往纸条上的地址赴约。
今天是主日弥撒(周日),且对所有人都开放,所以教堂内坐满了人,信徒们低头默祷,林渡雨则找了个后排的位置。
数分钟后,解魇果然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他依旧穿着庄重的西装三件套,戴着无框眼镜,交叠的双手上缠绕着十字架项链,姿态虔诚得像是一位最无可挑剔的绅士。
此时候主祭唱诵着:“愿天父的慈爱,基督的圣宠,圣神的恩赐与你们同在。”
解魇与其他信徒们共同回应着:“也与你的心灵同在。”
光线穿过彩绘玻璃,将圣母玛利亚的哀悯投射在他肩膀上,任谁看去,他都只是个气质疏离的虔诚信徒罢了。
只有林渡雨知道那副皮囊下藏着什么怪物,于是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还是能闻到啊,你身上那股诱人的血腥味。”解魇没有转头,嘴唇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不过今天的你比我第一次见你时干净多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欣赏,“那天晚上你可真狼狈,像只被雨淋湿,还想用牙齿咬人的小兔子。”
林渡雨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那张曾被绮艳妆容覆盖的脸,此刻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清冷。
他目视前方圣坛上的十字架,放在膝上的手蓦然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托您的福,没死成。怎么,怪物也需要向耶稣祈祷赎罪吗?”
“有意思,你居然是牙尖嘴利的类型。”
解魇终于侧过脸,镜片后的竖瞳在阴影中微微收缩,闪过一丝兴味的光。
“伤口还疼吗?”
“不劳费心。”
“可我对你费心了哦。”解魇微笑,那笑容优雅却毫无温度,“我帮你处理了最大的麻烦……按照约定,你也该履行义务了。”
圣坛上的主祭继续唱诵着:“各位教友,我们大家认罪,虔诚地举行圣祭。”
解魇与其他信徒们继续回应着:“我向全能的天主和各位教友,承认我思、言、行为上的过失。我罪,我罪,我的重罪。为此,恳请终身童贞圣母玛利亚、天使、圣人、和你们各位教友,为我祈求上主、我们的天主。”
主祭:“愿全能的天主垂怜我们,赦免我们的罪,使我们得到永生。”
全体:“阿门。”
“如果我不同意呢?或者说,万一我去报警自首呢?”
林渡雨侧过脸,那双冷淡的厌世眼里燃烧着一种名为同归于尽的平静疯感。
“赵阔死的时候,我没想过自己能活下来。但我猜,比起一个杀人犯,警察大概会对一个能在十八楼徒手拆掉落地窗,还会让尸体凭空消失的怪物更感兴趣吧。”
林渡雨的背脊僵直,这正是他三天来反复权衡的恐惧。
自首,意味着复仇终结,而他自己……要么死刑,要么在牢狱中度过一生。
可假如答应解魇,或许就要永远直被他拿捏摆布,而他最讨厌的就是被人拿捏摆布。
“你也不想暴露,对吧?”林渡雨转过头,第一次近距离直面那双非人的眼睛。在彩窗投下的红光映照下,那瞳孔显得更加诡异。“你这种……东西,应该很怕引起注意。”
解魇微微一愣,随即低声笑了起来,“所以,我们算是互相握有把柄了?不过……”
他的身体微微倾向林渡雨,冰冷的气息拂过林渡雨的耳廓,带着非人的压迫感。
“我的把柄,需要别人相信才算数。而你的把柄,可是实实在在有一具尸体曾经存在过。
虽然现在不存在了,但我可以让它重新存在,在任何我希望出现的地方,比如……你汽车的后备箱。”
林渡雨的心脏猛地一沉。
“你比我想象中更有趣,林渡雨。”
他亲昵地叫着林渡雨的名字,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林渡雨的肩膀。
“但也……更欠教训。”
……
愿主与你们同在。
也与你的心灵同在。
愿全能的天主,圣父、圣子、圣神,降福你们。
阿门。
……
弥撒的结束,正是生活的开始。
解魇优雅地起身,“晚点见,小兔子,我衷心地建议你不要好奇到打开行李箱。”
他走到林渡雨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并没有乱的衣领,动作温柔得像情人,眼神却冰冷如毒蛇。
“这是对你今天不乖态度的惩罚。至于埋尸地点嘛……城西郊外那座荒山就很不错。”
等到人群散尽,林渡雨才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教堂。阳光刺眼,他却感到彻骨寒冷。
他拖着双腿走到停车场的那辆黑色轿车旁,打开后备箱,后备箱里果然有一个巨大的黑色行李箱,看起来很新,但边缘似乎有深色污渍渗出的痕迹。
解魇甚至还贴心地为他准备了挖坑的便利工具。
林渡雨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停车场空无一人。
他颤抖着猛地盖上后备箱,然后上车发动引擎,朝着城西郊外驶去。
到达目的地后,林渡雨咬紧牙根拖出箱子,那箱子比他想象中更沉,拖动时里面发出难以形容的声响……
好奇到稍微拉开一点,令人作呕的臭味与露出骨头的烂肉满溢而出,引得他胃里一阵翻腾。
解魇没有骗他,这里面的确装了一具尸体。
他找到一处较为空旷的土地,拿起车上的铁锹开始挖掘。
暴雨后的泥土松软而黏腻,每一锹下去都耗费着巨大的体力,他机械地重复动作,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铲子插入泥土的声音与自己粗重的喘息。
坑挖到一大半时,夜色已浓。
“需要帮忙吗?”
声音突兀地从身后传来。
林渡雨猛地转身,铁锹横在胸前。解魇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身后,好整以暇地望着他,仿佛在欣赏一场有趣的戏剧。
月光下,他的西装依旧笔挺,与这肮脏的环境格格不入。
“你一直跟着我?”
“我只是有点饿了。”
解魇步步逼近,他的目光落在林渡雨被汗水浸湿的脖颈上,那里因为用力而血管微微凸起,皮肤下的脉搏快速跳动。
“你流了好多汗……血肉的香气更浓了。”
林渡雨后退一步,“按照吩咐的,坑就快挖好了,你还要怎样?”
“当然是,享用餐后点心。”
解魇的声音陡然降低,带着一种黏腻的渴望,瞳孔彻底变成了金色的竖线。
他埋下头,一只手掐着林渡雨的后颈,另一只手则强硬地扯开了林渡雨的衬衫领口,用鼻尖贪婪地摩挲着林渡雨修长的脖颈与锁骨。
林渡雨的挣扎如同蚍蜉撼树,解魇轻易地单手制住他的双腕,按在背后。
“第一次可能会有点疼,但你会习惯的……毕竟,我们还要相处很久很久。”
下一秒,尖锐的犬齿毫无预兆地刺穿了颈侧单薄的皮肤。
林渡雨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双眼失神地望向漆黑的树冠。
那不是人类的牙齿,是更锋利、更冰冷的东西刺破了皮肤,深深地扎入血管。
林渡雨身体猛地弓起,却被死死压住。
一种诡异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吮吸感传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温热的血液正在被急速抽离身体。
伴随着失血,一种虚弱的眩晕感和奇异的麻痹感扩散开来,仿佛灵魂的一部分正随着血液被一同吸走,留下空洞的冰冷。
然而,在这极致的恐惧与侵犯中,内心竟隐隐滋生出一丝扭曲的、近乎愉悦的颤动。
这种被剥夺的虚弱感如同病态的妄念,仿佛这样他就能洗清杀人者的罪孽,能离死去的姐姐更近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林渡雨以为自己会因失血而昏迷时,解魇终于松开了口,他抬起头,嘴唇和齿间染着鲜红,餍足地舔了舔嘴角,竖瞳里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林渡雨瘫软滑坐在地,大口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他抬手捂住颈侧的伤口,指尖触到湿黏和刺痛。
“我知道了,我会为你提供食物的,只要你肯帮我完成复仇。”
解魇俯视着林渡雨,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西装,仿佛刚才那个野兽根本不是他。
他走到行李箱旁,单手将它提起,轻松地扔进那个还未挖完的土坑,然后拿起铁锹,开始填土。
很快,地面恢复平整,只留下新翻泥土的痕迹。
“成交。”解魇走到林渡雨面前,冰凉的手指勾起他的下巴。
“三天后老地方见,希望你能带给我新的惊喜,否则下次就不只是喝一点血了。”
……
林渡雨将车子开回自己租住的老旧小区时,已是深夜。
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坐在车里,看着四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
住在三楼的他几乎每晚都能听到男人的咒骂、女人的哭泣和摔打东西的声音。
没错,那里住着一个酗酒、赌博、家暴妻女的人渣。
一年前他向姐姐说起此事时,姐姐还曾报警帮助那对母女,却反被那个叫人渣堵在楼道里威胁。
林渡雨摸了摸颈侧,又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腿,眼底没有恐惧,反而升腾起扭曲的快乐。
他发现,假如能够驯服一头怪物,似乎比想象中更加容易。
于是眺望四楼窗户的眼神一点点冷却,直至凝结成冰。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