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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天文社的星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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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队赛初赛安排在周五下午,地点在市青少年科技中心。顾淮和林知远约好提前一小时到,最后核对一遍方案。
周三放学后,他们在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自从教务处谈话后,这是他们第一次“合法”地单独相处。
“复合场这道题,你的模型更简洁。”林知远指着草稿纸,“但如果磁场方向再偏转15度呢?”
顾淮接过笔,在纸上画出新的受力分析,“这样的话,粒子的偏转半径会变小,但出射角度不变,因为...”
他的笔尖顿住了。
“因为什么?”林知远问。
“因为我们假设场是均匀的。”顾淮抬起头,“但如果实际情况下场强有梯度呢?”
林知远眼睛一亮,“那轨迹就会是曲线!而且...”
“而且能量守恒要考虑场做功。”顾淮接上他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开始在纸上计算。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某种默契的节奏。
图书馆的窗户开着,初秋的风吹进来,带着落叶和阳光的味道。偶尔有学生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人打扰他们。
一小时后,他们解决了三个关键问题。林知远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我觉得可以了。”
“还不够。”顾淮翻到下一页,“热力学部分,你的模型假设了绝热过程,但实际可能存在热交换。”
“概率很小...”
“但比赛可能就考这个小概率。”顾淮坚持。
林知远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顾淮没说话。
“你从不假设。”林知远说,“你总是考虑最坏情况,最复杂情况。而我习惯了简化模型,找出最优雅的解。”
“优雅不一定实用。”
“我知道。”林知远点头,“所以我们需要彼此。”
窗外,夕阳西下,天空染上橘红色。图书馆的灯陆续亮起。
“对了,”林知远收拾书包时说,“我申请重启天文社了。学校同意了,条件是至少五个社员,并且要有指导老师。”
顾淮动作一顿,“你找了谁?”
“张老师。他以前是天文爱好者。”林知远笑道,“周明和陈薇薇也加入了,还差一个人。”
顾淮明白他的意思,“我没时间。”
“每周一次活动,周三放学后。”林知远继续说,“主要是维护设备,天气好的时候可以观测。不会占用太多时间。”
“为什么一定要重启天文社?”
林知远沉默片刻,“因为那天晚上,在天文社看到土星的时候,是我这几个月最开心的时刻。”他顿了顿,“我想让更多人体验那种感觉。”
顾淮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什么时候第一次活动?”
“明天。”林知远眼睛亮了,“你来吗?”
顾淮最终点头。
周四放学后,天文社活动室聚集了五个人:林知远、顾淮、周明、陈薇薇,还有一个戴眼镜的矮个子男生,叫吴浩,是林知远从物理竞赛组拉来的。
“这台折射望远镜是二十年前的型号了,”张老师调试着设备,“但镜片保养得不错。我们需要清理轨道,校准寻星镜...”
顾淮默默走到望远镜旁,开始检查赤道仪的齿轮。林知远拿着工具站在他旁边,两人配合默契,不需要太多语言。
“你们俩以前一起修过东西?”陈薇薇好奇地问。
“没有。”顾淮简短回答。
“但配合得真好。”周明羡慕地说,“我和吴浩刚才差点把寻星镜拆了装不回去。”
吴浩推了推眼镜:“是你的扳手用错了方向...”
活动室里第一次有了笑声。
一小时后,望远镜基本调试完毕。张老师看了看表:“今天天气不错,云少。要不要试试看?”
“现在天还没完全黑。”周明说。
“可以先看金星。”顾淮调整望远镜角度,“现在是金星的最佳观测期。”
五个人轮流通过目镜观看。陈薇薇第一次看到金星如小月亮般的相位时,惊呼出声:“好美!”
轮到林知远时,他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它看起来很近,其实离我们最近时也有四千万公里。”
“孤独吗?”顾淮突然问。
林知远转头看他,“什么?”
“离得那么远,不孤独吗?”
林知远想了想,“也许不。因为它知道,在某个地方,有人在看它。”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顾淮听到了。他移开视线,继续调整望远镜的焦距。
那天晚上,他们看到了金星、木星和它的四颗伽利略卫星,最后还找到了土星。虽然光环很模糊,但每个人都兴奋不已。
“下次月食是什么时候?”吴浩问。
“下个月初,月全食。”顾淮回答,“如果天气好,应该能看到。”
“那我们到时候一起来看!”陈薇薇提议。
张老师点头:“可以,我跟学校申请延长活动时间。”
活动结束时已经晚上八点。五个人一起走出校门,在路口分开。林知远和顾淮同路一段。
“谢谢你今天来。”林知远说。
“嗯。”
“其实...”林知远犹豫了一下,“我还有件事想跟你说。”
顾淮看他。
“王强转学了。”林知远说,“今天办的手续,说是要去外地。”
顾淮并不意外,“他爸的动作很快。”
“我爸很生气,”林知远低声说,“他说王家这么做太不地道。两家的合作可能要重新考虑。”
顾淮没说话。成年人的世界,利益比真相更重要。王强不过是个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还有,”林知远停下脚步,“那个威胁你的强哥...我让我爸帮忙打听了一下。”
顾淮眼神一凛,“你告诉你爸了?”
“没有说细节,只是说有人威胁同学。”林知远解释,“我爸有些朋友...能查到一些东西。强哥的真名叫王强军,因为故意伤害罪进去的,下个月底刑满释放。但他在里面认识了更多人,出来后可能会更麻烦。”
顾淮握紧书包带,“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林知远问,“顾淮,你不是一个人了。你有朋友,我们可以帮你。”
“有些事必须自己面对。”顾淮说。
路灯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远处传来城市的喧嚣,衬得这个角落格外安静。
“你知道吗,”林知远忽然说,“我以前总觉得,人生就像物理题,有标准答案,有最优解。我只要按部就班,就能得到正确结果。”
顾淮等着他说下去。
“但认识你之后,我发现有些题没有标准答案。有些路,得自己走才知道对不对。”林知远认真地看着他,“所以,如果你选择自己去面对,我不会拦你。但如果你需要帮助,我永远在这里。”
顾淮看着那双眼睛,在里面看到了真诚、坚定,还有一些他不敢深究的东西。
“团队赛,”他最终说,“我们会赢的。”
“当然。”林知远笑了。
周五的团队赛初赛,顾淮和林知远配合默契。面对复杂的多学科综合题,他们一个从理论出发建立模型,一个从实际出发考虑边界条件,给出了令评委眼前一亮的解答。
比赛结束后,张老师拍着他们的肩膀:“很好!进入复赛没问题!”
回去的公交车上,两人并肩坐着。窗外街景飞速后退,车厢里空荡荡的。
“如果复赛通过,十一月的决赛在省城,”林知远说,“要去三天。”
“嗯。”
“我们可以住一个房间,省经费。”林知远说得自然。
顾淮看向窗外,“到时候再说。”
“顾淮,”林知远忽然说,“等决赛结束,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我奶奶家,在乡下。”林知远轻声说,“那里能看到真正的银河,没有光污染。你肯定会喜欢。”
顾淮没问为什么是“你肯定会喜欢”,而不是“你可能会喜欢”。林知远的语气太笃定,仿佛早已了解他的一切喜好。
“为什么带我去?”顾淮问。
林知远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因为我想和你分享一切美好的东西。星空,奶奶做的桂花糕,秋天稻田的味道...所有我觉得你会喜欢的东西。”
公交车到站了。他们下了车,站在熟悉的街口。
“下周三天文社活动,别忘了。”林知远说。
“嗯。”
“下周三月全食。”
“知道。”
林知远笑了,“那...下周见。”
“下周见。”
顾淮转身走向自己的出租屋。走了几步,他回头,看到林知远还站在原地,在路灯下挥手。
那个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回到房间,顾淮打开书包,拿出今天比赛的草稿纸。翻到最后一页时,他愣住了——空白处有一行小字,是林知远的笔迹:
“有些星星看起来很近,其实很远。有些人看起来很远,其实很近。”
顾淮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将那张纸仔细折好,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接近满月。下周三的月全食,会是红色的。
顾淮忽然期待起来。
同一时间,林知远在家里打开天文社的活动日志,在第一次活动的记录下方写道:
“今天看到了金星。他说星星会不会孤独。我想告诉他,不会。因为有人在看它们,有人在想它们。就像此刻,我在想他。”
合上日志,他看向窗外的月亮。
月亮的阴影部分,是地球上永远看不到的另一面。但即使看不到,它也存在,与明亮的那一面共同组成完整的月球。
有些人,有些事,也许就像月之暗面——不必时刻看见,但知道它在,就足够了。
距离强哥出狱还有四周,距离物理竞赛决赛还有六周,距离月全食还有七天。
时间在流淌,有些东西在生长,有些东西在靠近。在星空下,一切秘密都显得渺小,一切烦恼都显得短暂。
而少年们还不知道,一场真正的风暴正在酝酿。当月全食的血月升起时,有些事情将再也无法隐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