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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旧地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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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四日,周六,阴天。
顾淮和林知远约在二中附近的公交站见面。林知远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看起来像个普通学生,但紧绷的肩膀暴露了他的紧张。
“你现在还可以回去。”顾淮说。
“不可能。”林知远调整了一下书包带,“计划是什么?”
“没有计划。”顾淮看着他,“我进去见他,你在外面等。如果半小时后我没出来,或者你看到任何不对劲,立刻报警,然后离开。”
林知远皱眉,“这算什么计划?”
“这是最安全的计划。”顾淮语气平静,“强哥要见的是我,不是你。你只要安全,我就没有后顾之忧。”
“顾淮...”林知远想说什么,但被顾淮打断了。
“答应我。”顾淮直视他的眼睛,“这是条件。如果你不答应,我现在就让你回去。”
林知远沉默片刻,最终点头,“半小时。多一秒都不行。”
二中的后街是一条老旧的小巷,两旁是待拆迁的平房和几家快要倒闭的店铺。周末的下午,这里几乎没有人。
顾淮走到一家废弃的台球厅门口——这就是“老地方”。门虚掩着,里面光线昏暗。
“在这等我。”他对林知远说,然后推门进去。
台球厅里弥漫着灰尘和霉味。几张破旧的台球桌散乱地摆着,绿色的台布已经破损。尽头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三个人——中间的是强哥,王强军的绰号很贴切,他身材粗壮,手臂上纹着狰狞的图案;左右两边是顾淮见过的光头和黄毛。
“顾淮,好久不见。”强哥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听说你在新学校混得不错?还交了个‘好学生’朋友?”
顾淮没接话,“我来了。你想怎样?”
“别这么紧张嘛。”强哥站起来,绕着顾淮走了一圈,“啧啧,转学就是不一样,看起来像个乖学生了。但你忘了吗?狗改不了吃屎。”
“有话直说。”顾淮面无表情。
强哥坐回椅子上,点了支烟,“行,爽快。我需要你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下个月,有一批货要送到城西。”强哥吐出一口烟,“但最近条子盯得紧,我需要个生面孔,看起来干净的那种。”
顾淮眼神一冷,“我不干违法的事。”
“哦?”强哥笑了,“三年前,你把人打进医院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顾淮,别装清高了。你骨子里和我们是一类人,暴力,冲动,不计后果。”
“那是过去。”
“过去?”强哥猛地拍桌,“你以为转个学就能重新做人?我告诉你,只要我想,随时可以把你的档案,你的那些破事,全部抖给你那个好学生朋友,抖给学校,抖给所有人!让你再也没法装乖!”
顾淮握紧拳头,又慢慢松开,“如果我说不呢?”
强哥站起来,走到顾淮面前,两人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的烟味:“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你那朋友,叫林知远对吧?家里挺有钱?你说,要是他出点‘意外’,会怎么样?”
顾淮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你敢碰他试试。”
“哟,威胁我?”强哥笑了,“看来你很在乎这个小少爷嘛。那更好了,你越在乎,我就越有筹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知远冲了进来,气喘吁吁:“警察来了!”
强哥脸色一变,“你他妈报警了?”
“没有,”林知远看着顾淮,“但外面有警车经过,好像在查什么。”
光头跑到门口看了一眼,回头说:“强哥,真有条子!”
强哥狠狠瞪了顾淮一眼:“算你走运。但我刚才说的事,你好好考虑。三天后,给我答复。不然...”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带着手下从后门离开了。
台球厅里只剩下顾淮和林知远。
“你为什么进来?”顾淮声音低沉,“我们说好的...”
“半小时到了。”林知远举起手表,“而且,我没有报警,只是制造了点噪音。”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便携式警报器,“校运会用的,声音很大。”
顾淮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都威胁你什么了?”林知远问。
“没什么。”
“顾淮!”林知远抓住他的手臂,“告诉我!我有权利知道!”
顾淮看着那双急切的眼睛,最终说出了强哥的要求。
林知远听完,脸色发白,“你不能答应。那是犯罪。”
“我知道。”
“那怎么办?”林知远急了,“他会一直威胁你...”
“我有办法。”顾淮说,但语气并不确定。
走出台球厅时,天开始下雨。细雨飘洒,将旧街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中。
“我饿了。”林知远突然说,“这附近有什么吃的吗?”
顾淮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说这个。
“我知道一家面馆,以前常去。”他最终说。
面馆在巷子深处,招牌已经褪色,但店里很干净。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看到顾淮时眼睛一亮:“小淮?好久不见!”
“阿姨。”顾淮点头,“两碗牛肉面。”
“好嘞!”阿姨看了看林知远,笑容更大了,“带朋友来啊?第一次见你带朋友。”
面很快上来,热气腾腾。林知远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他家的汤底是秘方。”顾淮说。
两人安静地吃面,窗外的雨声成了背景音。这一刻,刚才的紧张对峙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你以前常来?”林知远问。
“嗯。二中三年,几乎每天中午都来。”顾淮看着碗里的面,“阿姨的儿子以前被人欺负,我帮过他。”
林知远放下筷子,“所以,你并不是他们说的那种只会打架的混混。”
顾淮没说话。
“你保护过很多人,对吗?”林知远轻声问,“在二中,你其实是个保护者。”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顾淮语气平淡,“有时候,暴力是唯一能让他们听懂的语言。”
“但你也付出了代价。”
“值得。”
林知远看着顾淮,忽然明白了很多事。那些传言,那些档案记录,都只是表象。真正的顾淮,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复杂,也更纯粹。
吃完面,雨停了。天空露出一丝微光。
“接下来怎么办?”林知远问。
“我会处理。”顾淮说,“你专心准备决赛。”
“顾淮...”林知远深吸一口气,“让我帮你。我可以告诉我爸,他有办法...”
“不行。”顾淮打断他,“这件事不能把你家卷进来。”
“但已经卷进来了!”林知远声音提高,“他威胁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害怕吗?我知道!但我更怕你有事!”
面馆里其他客人看了过来。阿姨担忧地看着他们。
顾淮站起来,“走吧。”
两人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谁也没说话。经过二中校门口时,林知远停下脚步。
“我能进去看看吗?”他问,“看看你以前的学校。”
顾淮犹豫了一下,点头。
周末的校园空荡荡的。二中比他们的学校破旧许多,教学楼外墙斑驳,操场的塑胶跑道已经开裂。
顾淮带林知远走到实验楼后的篮球场——那是他以前最常待的地方。
“我以前在这里打球,”顾淮说,“放学后,打到天黑。”
“和你那些‘朋友’?”
“有时候是,有时候一个人。”顾淮走到篮筐下,“这里很安静,没人打扰。”
林知远环顾四周,忽然看到篮球架柱子上刻着一些字。走近一看,是各种各样的涂鸦和签名,其中一个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顾淮”。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来是顾淮的笔迹。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一切都会过去”。
“你刻的?”林知远问。
“嗯。”顾淮走过来,“转学前一天。”
林知远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些刻痕,仿佛能触摸到当时的顾淮——那个独自站在黄昏篮球场上的少年,带着一身伤痕和倔强,告诉自己一切都会过去。
“现在呢?”林知远抬头看他,“过去了吗?”
顾淮沉默良久,“有些过去了,有些正在过去,有些...可能永远不会过去。”
风吹过空荡的篮球场,带来远处城市的喧嚣。两个少年站在这里,一个来自过去,一个来自现在,却奇妙地相遇在同一个时空。
“顾淮,”林知远突然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这不是一时冲动,是我认真考虑后的决定。”
顾淮看着他,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为什么?”他问,“我有什么值得你这样?”
林知远笑了,“你知道物理中有个概念叫‘量子纠缠’吗?两个粒子即使相隔很远,也能瞬间影响彼此。我觉得人和人之间也有这种纠缠。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你是我命中注定要遇见的人。”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不像平时的林知远。顾淮愣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
“我...”他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知远也不逼他,只是静静等着。
最终,顾淮只说了一句:“决赛快到了,我们该回去了。”
回程的公交车上,两人并肩坐着。窗外掠过熟悉的街景,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林知远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怎么了?”顾淮问。
“我爸发来的,”林知远把手机递给顾淮,“他说王强军——就是强哥,有案底,最近刚出来,让我们小心。”
短信还附了一个链接,点开是一则旧新闻:三年前,一起青少年斗殴事件导致一人重伤,主犯王强军被判刑,但从犯“顾某”因未成年且对方有过错在先,免于刑事处罚...
新闻里没有提到顾淮的名字,但林知远明白了一切。
“这就是真相?”他轻声问。
“差不多。”顾淮看着窗外,“我打断了他三根肋骨,他打断了那个被他欺负的学生的腿。我们都被处理了。”
“但你保护了别人。”
“代价太大了。”
公交车到站了。下车前,林知远说:“这次,让我保护你一次。求你了。”
顾淮看着他,最终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任何时候,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成交。”
分别时,林知远突然说:“下周决赛,省城见。”
“省城见。”
顾淮看着林知远远去的背影,第一次感到害怕——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那个愿意为他冒险的少年。
回到家,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三年没打过的号码。
“李老师,”他说,“我需要您的帮助。”
电话那头传来温和的女声:“小淮?你终于打电话来了。遇到麻烦了?”
“嗯。关于王强军...”
“我知道了。”李老师叹气,“他出来了,还找过学校。小淮,这件事不能再像三年前那样处理了。你需要彻底解决它。”
“怎么解决?”
“法律。”李老师说,“我来安排。但你需要证据,他威胁你的证据。”
顾淮想起今天在台球厅的对话,“我有。”
“好。下周,我带你去见一个人,我的律师朋友。他会帮你。”
挂断电话后,顾淮走到窗边。城市的夜晚灯火辉煌,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他的故事,也许终于可以有一个不同的结局。
他想起林知远今天说的话:“你是我命中注定要遇见的人。”
也许,遇见林知远,就是他故事转折的开始。
距离物理竞赛决赛还有三天,距离与律师见面还有四天。时间紧迫,但顾淮第一次感到,未来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在体育馆昏暗灯光下,对他说“朋友”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