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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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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主任今天心情不错啊……”
“心情还能不好吗,他儿子刚考上最顶的高中,年级前十呢,清北肯定稳了啊,朋友圈五点多还在晒喜报,刘主任急着回去请升学宴啊……”
“哪就稳了,你们少来趁机诓我……”
同僚们轻松的笑声在候机大厅里飘散开,阳光透过大面积的落地玻璃倾泻而下,光与影在瓷砖上缓缓扭曲,英语和德语的航班播报模糊成混响,咖啡、汉堡和瓷砖消毒水混杂出某种失真的味道。
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水膜,无比熟悉又无比模糊。
“家里人要紧,”刘主任熟悉的脸庞逆着光影,看不出表情,却很通融地摆摆手,“……你马上去买药,快去快回,如果实在赶不上,就灵活处理改签下一班,你先把行程变更审批材料给我。”
“麻烦主任了……”
出租车快速掠过的街道、药房的陈列、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攥出褶皱的英文处方……林瑾行不断地跑过这些视野,无数杂乱的细节在不同的感官之间交错混杂。
他几乎没有喘气地一路狂奔,最后还是停在了登机口的“CLOSED”指示灯前。
飞机引擎在长空中尖啸而过,错过的航班与他隔着高悬的天花板,缓缓把机头调向东方,在命运交错的瞬间,林瑾行低头查看手机上的信息。
下一秒,一声巨响撕裂空气,整个候机大厅骤然爆发出惊恐的尖叫,林瑾行猛然抬头,冲天的浓烟和烈火在他的瞳孔里无限放大。
手机屏幕上,一条消息定格在二十分钟前:“瑾行,我们登机了,你注意改签下班机,平安回来。”
“平安回来……”
“刘主任回去请升学宴吗……”
“……注意改签下班机……”
“叮咚——”
林瑾行猛地睁开眼,循环的梦魇凝结成额角的冷汗。
短短十几天,他就已经数不清同一个梦做了多少次,哪怕他是个擅长与数据和公式打交道的人。
“叮咚——”
门铃声再次响起,林瑾行才确认那不是梦里的声音,他掀开被子,起身出去开门。
来的是两名调查员,他们亮完证件后,把大半个月前从这里拿走的设备、笔记等一堆鸡零狗碎的个人物品,一样不少地物归原主。
年长的那位男调查员把清单递给他:“林工,审查流程走完了,你的个人物品都清点核对过了,本来按规定是通知你来取的,我们刚好顺路,就给你送过来了,护照已经按流程收上去保管了。”
林瑾行接过清单,调查员语气里又添了几分语重心长:“没什么大问题,刘主任生前已为你补签了临时外出说明,只是流程不全,可能会记个纪律小过失,性质不严重,毕竟出了那么大的空难,出于人道主义也不会揪着这点不放,但没出定论之前,所有相关人员和事项都得按规定暂缓,这个你应该能理解。”
这话说得很委婉也很恳切,但林瑾行一听就懂。
即使他没问题,这种级别的重大事故,必然会启动最高级别的风控措施,调离核心项目直到空难调查彻底排除所有隐患——这是最理想的,一个更大概率的情形是,不管有没有处分,隐形的限制都会伴随着他的职业生涯。
林瑾行没有异议,沉默地点点头,垂眸签了字,字迹比平时潦草几分。
调查员接过清单收好,觉得他还是有情绪的,又宽慰了一句:“都是按程序性规章来的,别有心理负担,按指示走就行了。”
林瑾行只好说了一个“好”,然后接过纸箱。
公寓的门重新阖上,走向电梯间的两人没留意到门框上方的一个不大明显的摄像头,那是公寓自带的电子访客系统,声像会同步传送到玄关的监控屏上。
“太可惜了……”走廊空无一人,年轻的女调查员按下电梯下行键,声音里满是感慨,“刘主任带的那批核心骨干全没了,林工也挺惨的,阴差阳错活下来了还要被查……”
男调查员叹了口气,烟嗓沉沉地说:“能活着被查已经比尸骨无存好一万倍了,刘工小的孩子五岁不到就没了爸爸,蒋工才二十九,他爸妈当场就瘫在地上了,生前什么成就都烟消云散,人活最后不过也是一场意外,一笔抚恤金。”
两声叹息散在走廊里,女调查员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瞥了眼那扇紧闭的门,下意识压低声音:“而且没想到传言居然真的,怪不得听说他之前拒绝了王教授的女儿,同性恋,还是大学同学,难得来了个能看的,竟然还是个口味特殊的,这些理工学霸们都这么惊世骇俗的吗,你说乱……”
她没说下去,因为男调查员严肃地瞪了她一眼:“人家个人隐私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这话别从我们这传出去。”
“知道,我是说这本来就有传言……”女调查员小声嘀咕。
刻意放低的音量在灵敏的拾音器里却依然清晰,直到电梯门“叮”地一声滑开,两人的对话的尾音被关进电梯厢里。
玄关的监控屏还亮着,蓝光映在林瑾行的脸上,他背靠着壁柜,怀里抱着一堆旧物的纸箱,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直到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他才迟钝地掏出手机接起,是单位行政打来的。
对面把刚才调查员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然后让他明天结束休假回所,说另有工作安排,让他不要因此而懈怠,末了,又安慰了几句,口吻和用语跟刚才的调查员如出一辙,比起他们口中的程序性,林瑾行怀疑这个口径更像某种程序性。
林瑾行的回复也和刚才一样,短促而没什么情绪。
通话刚一结束,手机又震了起来,这一次接听后,是林祥枝的声音:“结果出来了吗,工作没受影响吧?需不需要我找人帮忙”
林瑾行打断道:“药有用吗?”
“那当然有用!科学家儿子买的药能没用吗?唉,这个药可真是救了你的命啊,你阿姨也很关心你,说等你回来……”
林瑾行一时没想起现在住在他家是哪个“阿姨”,也懒得纠正自己并不是科学家,抬手捏了捏发胀的眉心,直接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客厅里没开灯,桌面上放着调查组刚才返还的纸箱,里面的东西被整理得十分整齐。
最上面是一本翻得有些旧却保养得好的笔记簿,晚风从阳台穿堂而过,掀起封皮与纸页。
两种截然不同的字迹在昏暗中掠过,一种工整洁净,衬得另一种龙飞凤舞,公式与字符像草稿一样散落杂乱,记录的都是课题内容,却像是只有两个人才能看懂的秘语。
笔记簿下压着一个黑色的盒子,封面印着一张金色唱片,再往下是一台笔记本电脑。
林瑾行把物品一样一样拿出来,拎起电脑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了很久,始终没有把它立刻放回原位。
随后他干脆带着电脑走到阳台坐下,按下了开机键。
电脑开机特别慢,如果不是这次被翻出来,它还压在书柜最底层,可记忆是如此地清晰,被调查组地毯式检查过的文档完好如初,以至于林瑾行完全没有一秒停顿,就熟稔地一路点开了某个路径。
鼠标轻点,一段视频开始播放。
屏幕里的他攥着个手提袋子,眉眼比现在多了几分青涩,表情带着不解:“这有什么好拍的?”
一道明媚却未出镜的声音说:“快拆,我可太期待你的反应了,要是送个别的,我才不会录下来,你都不知道你有多难被讨好!”
视频里的他拆解着丝带的指节一顿,抬眼看向镜头:“不会是要点火的吧?”
拍摄者语气神秘又笃定:“看了你就知道。”
包装纸被拆开,黑色盒身上刻着金色线条,像星图般蜿蜒,视频里的林瑾行认了几秒:“…Voyager?”
这抹神情被镜头精准捕捉,拍摄者的声音满是得意:“喜欢吗?”
“你哪里找来的?”
“反正不是义乌生产的!”
镜头在说话间移近,后面的情节林瑾行早已烂熟于心,就像一部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电影,他指尖轻点,切到了下一个视频。
画面格外干净唯美,黄昏的夕阳勾勒出黑色三角钢琴的轮廓,也将坐在琴前低头弹奏的他裹进暖金光影里,C大调卡农的旋律在光影间流淌,直到最后八个轮指小节彻底暴露了短板,节奏绊了一下,水平不足的演奏者轻描淡写地糊弄了过去。
好在唯一的听众也属于牛嚼牡丹,好不好也没听出所以然,问他:“怎么还是这首,你还会弹别的吗?比如,肖邦的什么哥德堡?”
“那是巴赫的——你还真点上了?”
“会吗?”
“不会,走开。”
镜头一阵抖动,拍摄者在笑,仿佛“不会”这个词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多稀罕似的。
画面在笑声中定格,接着切入一段无头无尾的录像,估计是拍摄者想拍照却误触了录像键。
镜头晃了晃,最终定格在台历上,某个日期被红笔圈了起来:“啧,你不是过目不忘吗,这下能记住了吧,你到底有在听吗……林瑾行!”
只有一个台历出镜的视频很快结束,进度条走到末尾时,他的声音才出现:“好。”
明明没有人露脸,某种温柔的笑意像被那句“好”悄悄点燃,仿佛从画面的每个角落渗出来,这样的对话发生过太多次,以至于现在的林瑾行都没想起来这是哪一次,也想不起那个圈起来的日期里,他们曾一起做过什么。
距离视频拍摄日期六年后的今天,在三百六五分之一的巧合里,他对着调查组和单位行政的人,也说出了同样一个“好”字,语气里却只剩平静,再无半分多余情绪。
视频不多,很快就播完了,照片却占了大半存储空间。
那道只闻其声的身影,终于在照片里露出真容。
男生笑容明朗张扬,大笑时会露出两颗虎牙,眼角很弯,他的身影遍布各个场景,跨越季节与距离,从盛夏的白色T恤到深冬的黑色羽绒服,从南方沿海的沙滩到北方城市的初雪,从学术年会现场到多瑙河畔的夜景,从穿着学士服的合影到抛向空中的学士帽……
更多照片则没有明确主题,两片银杏叶、雪地上并排的两行脚印、模糊的背影、相牵的双手……
构图随意,毫无规律,甚至还有几张意义不明的卫星遥感图像,像是被定格住的时光。
那是他们被世俗定义前,最干净纯粹的样子。
此时此刻的林瑾行从未想过,仅仅一个星期后,这个定格在记忆里的身影,会以他猝不及防的方式,重新越过人群走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