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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出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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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伦在布达佩斯短暂感受过的包容与自由,在大学的最后一个寒假里全部都悉数奉还。
年前的假期里,舅父一家和姨妈几家组了个团去旅游,陈嘉伦没有跟着去。
他要准备线上面试资料,要跟林瑾行相互模拟提问,为了点外卖方便和方便见林瑾行,他回了陈燕那里住。
相互模拟提问的游戏被他们乐此不彼地玩了好几天,一开始都会一本正经地模拟面试官,每次问到后面都会玩心大起,要变成刁钻鬼马的互撩。
好在最终正式面试的时候没有掉链子。
面试完的当天陈嘉伦就把一堆露营装备塞进车里,直接开去林瑾行家里接人,两个人去了附近的风车山露营。
在这个光污染很严重的地区里,除了出岛外,郊外的风车山是为数不多能看到星星又安静的地方。
他们把车停在一个观景平台上,远处是别人的亲子帐篷,林瑾行靠在车头,山下的万家灯火映在眼底,他出神着,忽然被一串烤肠闯入视野。
林瑾行把头往后一仰,接了过来:“哪来的?”
陈嘉伦向不远处一指,那边一家三口调试着一个便携望远镜,陈嘉伦得意地说:“我给那边那个小男孩讲了怎么找猎户座,怎么用猎户座的腰带三星找到天狼星,他们给的报酬,还让我们过去烧烤,但我觉得你应该不想去,就算了。”
林瑾行做不来这种靠一张嘴皮子蹭吃的事,但还是咬了一口香肠:“你怎么不叫多几个朋友一起来,人多还可以烧烤。”
“我就想跟你一起来,”陈嘉伦也跟他并排坐在引擎盖上,问他:“你在想什么?”
“想未来。”
未来只有两种可能,一起出国或一起留下读研。
为了不毁约,他们在保研和考研中选择了后者,所以他们商量好了两个人都被录取了才一起出国,只有一个被录取,那就都留在国内。
每个规划与路线都非常清晰,夜风轻缓地吹过草地,连林瑾行也忍不住去勾勒未来的形状,他鲜少有这么过分乐观的时候,可能是一切都确实很顺利,也可能是跟陈嘉伦待久了他也有点飘。
他们漫无目的地聊了一会,有意义的没意义的,等那边的一家三口终于钻进帐篷后,陈嘉伦就贴在他耳边问:“车震还是野战?”
林瑾行回头看了一眼:“你这车避震不好。”
“唉,没办法,穷人家的车就是这样的。”
陈嘉伦忽然伸手一推,林瑾行一个没留神,被他推倒在引擎盖上。
漫天星河下,他们接了个烤肠味的吻。
临近过年前两天,外来人口都回乡了,城市空了大半,陈燕也闲了下来,晚上都很早回家。
母子两个人吃完饭后,陈燕一般会在客厅看电视剧,陈嘉伦只好躲在房间里跟林瑾行讲电话:“舅父他们明天就回来了,你过来一起过年好不好,天天见的时候没觉得,一天没见就总是想你。”
林瑾行的声音从一边的耳机传来:“哪种想?”
他的声音明明淡淡的,却能听出笑意,陈嘉伦没想到他这么接,愣了一下,随即反调戏道:“哪种都有啊,话说,我们都没试过phone sex呢,要试试吗?等等我耳机有一只不见了,奇怪,明明蓝牙连上了啊……”
林瑾行对他的丢三落四已经相当了然:“沙发看看。”
陈嘉伦刚走出客厅,就看见陈燕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他原本放在茶几上的那只手表,眉头皱着。
林瑾行送的那只手表他其实并不常戴,怕太招摇,还是前天去风车山看星星的时候才戴了一下,陈嘉伦默默挪了过去从她手里把手表拿了回来,轻咳了一声:“高仿的,找同学买的。”
陈燕抬头看了他一眼:“仿得真精致,比我客户戴的还好看,帮我买一只?”
陈嘉伦:“……”
这就是他很少戴这只手表的原因,陈燕不迷奢侈品,但不至于不识货,她的圈子里从来不缺这些东西,陈嘉伦已经觉得刚才的理由太烂了,哪怕说借朋友的也好,更烂的是他还得继续编:“那家厂商被品牌告了,没了。”
他的一只耳机还戴在耳朵上,这边的对话林瑾行也会听得见,耳机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陈嘉伦迎着陈燕明显已经怀疑他被富婆包养的打量,硬着头皮在沙发找了一轮,没找到耳机,只好又硬着头皮问:“妈你见过我的蓝牙耳机吗,我有一只不见了,你有没有坐着?”
陈燕把手掌摊开,掌心上正躺着他找了半天的另一只耳机。
陈嘉伦僵了一下:“你拿起来听了吗?”
“听什么?”陈燕莫名其妙,“一坐下就硌着我屁股,不拿起来难道继续坐着。”
陈燕其实原本并没有多想,最近她跟朋友打麻将时也聊起各自的孩子,大家都感慨儿子就是没女儿贴心,无论以前跟父母多亲近,上了大学就是别人家的了,回家了也是一天到晚煲电话粥,整副心思都不在家。
“现在年轻人有什么都不会跟父母说,你问多了还嫌你更年期,有对象了过两年自然会带回来,”朋友感慨完,顺口又对她说,“嘉伦这么优秀的,肯定不缺女孩子喜欢,过不了多久可能你就得喝媳妇茶了。”
陈燕只是笑笑,陈嘉伦谈不谈恋爱,她其实不会特意过问。
第二天一早,她下车库启动车子时,行车记录仪的提示灯闪了一下,提示内存已满,需要格式化。
陈燕抬起手正要按下去,鬼使神差地回想起朋友的话和陈嘉伦昨天的反应,动作顿住了,手指慢慢从“格式化”移到了“回放”,选了日期。
带有停车记录功能的行车记录仪,完整地记录下了陈嘉伦那天的路径,以及,陈嘉伦把林瑾行压在引擎盖上低头亲吻那一幕。
出柜并不是完全不在陈嘉伦的计划里,但被动出柜确实不在他的计划里。
那天一早,去而折返的陈燕直接推门闯进了他的卧室,把他从床上揪起来,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我看你是疯了吧,陈嘉伦?”
陈嘉伦迷糊地睁开眼,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第一个念头就是还好没裸睡,又觉得不对,因为陈燕一般不会闯他房间……不,回想起来,其实还是有过一次的。
那是高二上学期的第一次月考期间,陈嘉伦中午跟同学打篮球弄伤了手腕,校医院缺乏设备,医生担心他伤到骨头让他去市医院拍片检查,检查完从医院回去的路上遇上大塞车,回到学校时下午的考试已经只剩十五分钟,导致英语试卷他几乎交了白卷。
这事他当时没有事先跟陈燕说,以至于陈燕看到了排名从年级第一一下子暴跌到两百多名的时候,脸色沉得像覆了层冰,直接闯进房间盘问他,就像现在。
陈嘉伦也是从那一次才知道陈燕比他想象中的要关注他,虽然平时没怎么问,但他此刻确认自己没有交白卷,也没有排名暴跌,大学成绩也不用给家长看,他有些不明所以。
直到陈燕把手机摔到他面前,给他看了那张他根本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出现的录像截图,他才彻底清醒过来。
陈嘉伦没头没尾地想:我没有疯。
在等他洗漱的那点时间里,陈燕已经在屋里走了好几圈,像是在强行压下那股一大早就被点燃的情绪。
等陈嘉伦在沙发上坐下时,她也已经重新坐回椅子里,试图对问题溯源:“你喜欢过女孩子吗?”
陈嘉伦其实早就想过她所有可能会有的反应。
陈燕不是那种会歇斯底里的人,不至于太保守,但也不至于开明到能支持唯一的儿子去搞基,但这么平静的语气还是让他有点摸不准。
“没有,”他说,“我只喜欢过他。”
陈燕追问得很严谨:“你是只喜欢他,还是喜欢男人?”
陈嘉伦居然还真的认真想了一下:“我不知道,我就是喜欢他,别的男的我就不喜欢。”
陈燕沉默了一会,又问:“那你喜欢他什么?”
这个问题,陈嘉伦其实有很多答案,但他知道,陈燕并不是想听一个完整的浪漫故事,她只是需要一个她能理解、也能用来反驳的理由。
于是他给了一个最敷衍却又最难反驳的答案:“我喜欢比我聪明又比我好看的人。”
陈燕当场一噎,一时语塞。
她的语气逐渐强硬起来:“如果我不同意呢?”
陈嘉伦昨晚很晚才睡,一大早又被挖醒,被按着坐下来审问,饶是他向来不怎么发脾气,这会儿也不爽了。
陈燕的强硬反而能让他没什么负担地硬杠到底,他索性顺着顶了回去:“妈,从小到大一场家长会都没来开过的你,有什么资格管我跟谁谈恋爱,又跟我说不同意呢?”
陈燕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你的学费哪来的?你的生活费哪来的?你从小到大比别人优越的物质生活哪来的?你跟同学吃喝玩乐、你买那么多玩具的钱哪来的?陈嘉伦,你已经读到了大学了,不要告诉我你还在做什么宝宝梦,你是要一个陪你开家长会、天天绕着你嘘寒问暖却连自己都养不活的妈妈,还是要你现在这种没有为生活费困扰过的生活?”
陈嘉伦无言以对。
陈燕指着他:“所以我很讲道理地告诉你陈嘉伦,我就是有资格管你。”
陈嘉伦靠在沙发背上,一时无话,良久,他才疲惫而执拗地说:“那你想怎样?我不可能分手的,永远关着我不让我出门吗?”
两相再度陷入沉默的对峙。
就在陈嘉伦已经准备好去听一整轮“别人会怎么看你”“社会不接受”“法律不认可”“老了怎么办”之类的陈词滥调,甚至连反驳的话都已经打好了腹稿时,陈燕却什么都没说,只丢下一句“让我想想”,就转身出门了。
陈嘉伦不知道她要想什么,又有什么好想的,他和林瑾行向家人出柜是迟早的事,他们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态度而动摇,这话就好像她打算解决什么而不是要消化什么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