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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骗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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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伦是在做入职体检的时候接到政审人员的电话的。
负责抽血的护士是个实习生,手忙脚乱扎了好几次都没扎准,好不容易才找到血管。
针口刚扎进去,陈嘉伦单手滑开接听键,电话那头的人问他:“陈博士,您的登记表里填写的父亲信息,我们在户籍系统和居委会登记材料里没查到关联记录,想现在跟您核实一下,信息填写是否准确无误?”
有那么一瞬间,陈嘉伦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国外生活太久,对国语的敏感度迟钝了,或者是被护士连抽了好几管血,以至于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他差点没转过弯来。
但他反应极快,几乎没有让对方感到一点思考的空隙:“抱歉抱歉,这个表格跟我另一个表格样式太像了,可能是我填的时候粘贴错了,我马上更正好发给您。”
电话那头的政审员应了一声,就挂断了。
护士注意到他刚才皱了一下眉,以为是自己扎针弄疼了人,抽完血后连声道歉。
陈嘉伦却笑着说:“没关系,我皮太厚了,辛苦你了。”
谦卑有礼的高质量帅哥不多见,护士脸颊微红着把试管收拾好,腼腆地告诉他医院wifi密码以及观察室里有插座可以用电脑。
陈嘉伦在她的关照下很快把重新填好的表格传了回去。
这一刻的心情,他很难用语言去形容,但他并没有第一时间联系林瑾行,而是定了回湾区的机票。
陈嘉伦先回了那个更符合他定义里的家,毛毛正趴在大门边打盹,它先是怔了怔,盯着眼前的人看了几秒,才迟疑地凑过来,从鞋子一路嗅到行李箱,直到熟悉的气味让它一下子兴奋起来,扑腾了陈嘉伦一身毛。
陈嘉欣已经工作了,大学毕业后,在一所市直小学当语文老师,地点离陈燕的住处很近,所以住在陈燕的房子里,只有周末才回镇里的老家。
陈嘉伦则正好相反,他对陈燕的房子没有归属感,每次回来总会下意识先去外婆家,舅妈总是会煮他爱吃的菜,而去陈燕那里基本都是吃外卖。
两只金毛幼犬正满屋子乱跑,舅妈先拉着他寒暄了一轮,又告诉他哪只叫毛仔哪只叫大毛,但陈嘉伦根本就分不清,只好拍了段视频,又每只拎起来瞅瞅,发现是一公一母,就拍了张照片发给林瑾行:“你喜欢公的还是母的?”
林瑾行大概在忙,一直没有回复他。
外婆的身体大不如前,一天里大部分时间都坐着轮椅晒太阳,记忆力也衰退得厉害,刚问过的问题过了一会又忘了,陈嘉伦只好一遍遍地回答她自己已经读完书了,以后都会在国内。
过了一会,外婆又开始问:“你不是在北京读书吗?”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外婆笑着接上:“和那个白白净净的男孩一起在北京读书啊,我记得呢,你舅舅说那是全国最厉害的大学,你成绩好还是他成绩好啊?”
陈嘉伦心里五味杂陈,时光以一种近乎残酷的形态铺陈在他面前,在外婆这里,他们还停留在最光亮的时刻,他们永远是北京校园里意气风发的两个男生。
他不知是该难过于外婆的愈渐年迈,还是该庆幸那些不堪的片段没有在外婆的记忆中留下印记。
又或许外婆下意识里最愿意记住的,就是那时候的他们,光芒正盛,未来还很长,一切都还未曾发生。
“嗯,我们还在北京,”陈嘉伦笑着接话,“他专业成绩比我好,我总成绩比他好那么一点点。”
陈嘉伦在外婆家待了一天,第二天下午才去了市区。
以前两母子只要是凑一起吃饭,基本都是选择楼下茶餐厅,但这一次陈嘉伦没有选择过于喧闹又熟人太多的茶餐厅,而是换成一家附近的西餐厅,环境清净,上菜慢,很适合长谈。
一路步行过去的时候,陈嘉伦说了很多,说留学时的生活琐事,说刚应聘的单位,说以后的工作方向,说自己的职业规划,话题闲适轻松,母子之间的氛围久违地融洽。
陈嘉伦在国外时,也会经常打电话回来,会问舅妈怎么用电饭煲做番茄炒蛋,会问舅父身份证过期了怎么补办,但跟陈燕能聊的话题却贫瘠得可怜,只有逢年过节例行公事的问候,语气甚至不比对几位姨妈的问候更热络些。
美国留学开销不菲,陈嘉伦虽然不是林瑾行这种被富养的孩子,但也从小没吃过苦,在陈燕最初的预想里,陈嘉伦总会率先妥协求助她。
但这样的事并没有发生,有一次陈燕实在放心不下,问他钱够不够用,陈嘉伦只简单地回了句够用了。
就是那一次,陈燕才真正意识到,从小不脱轨的陈嘉伦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脱离了她的掌控,当年那句“我就是有资格管你”的后遗症一直存在着。
放着轻音乐的西餐厅里,陈燕听着陈嘉伦平静地向服务员报出一个个她偏好的菜式,几乎都有点恍惚地怀疑距离与时间真的能修复一切裂痕。
但她太了解陈嘉伦了,陈嘉伦的倔强是跟她一脉相承的,不是那种会被时间磨掉的性子,哪怕岁月让他看似圆融,他依旧会在关键处寸步不让。
陈燕问:“什么时候回国的?”
“前不久,还不到一个月,没有先回这里,刚好有点事,就先去了北京。”陈嘉伦将菜单递给服务员,抬眼间瞥见陈燕皱起的眉,没有一点缓冲地印证了她心里并不怎么美妙的猜测,“我先找林瑾行了。”
果然。
如果裂痕不在了,那一定是造成裂痕的最大症结被解决了,而不是裂痕被修复了。
陈燕问:“你特意回来就告诉我这个?”
“那倒不是。”
陈嘉伦在手机上点了几下,把屏幕转向她,上面显示着他的出生证,父亲那一栏里,是林祥枝的信息,那是陈燕在他刚去美国的时候发给他的。
陈嘉伦当时还是第一次见自己的出生证,但他知道这上面的信息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改的,他当时搜索了出生证明变更的材料,问她:“这不是要做鉴定的吗?”
陈燕当时的回复是:“你小时候做过,我们有。”
陈嘉伦那时没有再怀疑过这份东西的真伪,不仅因为已经不重要了,还因为他那时候心情处于低谷,恨透了这滩导致一切事情脱轨的狗血,一点都不想追溯。
直到现在。
陈嘉伦说:“一件让非常我困惑的事,我在办理入职的时候,他们跟我说我填的资料有误,因为在户籍系统里都没有查到这一层关系,你不觉得你有必要解释一下吗。”
陈燕的神色明显一滞,刚要开口,就被陈嘉伦截断:“妈,你当时说我疯了,但实际上,是你比我更敢胡闹,我爸已经死了,在我大二那年,死在医院的重症病房里,你不能因为你讨厌一个人,又恰好他死了,就随便胡编乱造给我安另一个爸。”
陈燕听完,冷笑了一声:“其实你也根本没有当回事。”
陈嘉伦大概也没有想到自己这话出口的语气居然能这么平静:“你知道这件事给我带来了多大的困扰吗?”
“你的困扰难道不是来源于你的一意孤行吗,”陈燕反问,“你是困扰于你是谁的儿子吗?我看不是吧?如果你们不是执迷不悟地还混在一起,又怎么会有困扰,这个问题难道不应该问你自己吗?”
不得不说,陈燕才是这个世上最了解他,总能精准戳中他最薄弱的地方的人,当年凭寥寥几句话就能设计出这种方式来堵住他所有反抗,陈嘉伦只觉得荒谬:“妈,你真是诡辩天才,我都快说不过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