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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山门送别,心满归途    ...


  •   山居竹篱门外,晨雾未散,秋露莹莹。

      晨光熹微中,一行人已收拾停当。灼灼提着个几乎有她半人高的大竹篮,步履稳当地走到每个人面前,从篮中取出一包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系着麻绳的物什。

      灼灼先给太傅,声音清亮:“爷爷,这是您的!里面有烘好的野栗、山核桃,还有娘亲制的润肺秋梨膏!”
      太傅连忙躬身接过,眼中暖意融融:“多谢小小姐,老朽定细细品尝。”

      灼灼再给福公:“福爷爷,这是您的!除了果子,还有一包安神的桂花干,娘亲说您夜里浅眠,泡水喝好。”
      福公双手接过,感动得眼角微湿:“小小姐心细如发,老奴……铭感五内。”

      最后,她走到天子面前。篮中只剩两包,一包稍大,一包小巧精致。她先拿起那包大的,递过去,然后踮起脚尖,勾了勾小手。

      天子:含笑俯身,侧耳靠近

      灼灼 小手拢在他耳边,用气声悄悄说,热气呵得他耳廓微痒:“爹爹……这个小包的,是灼灼最爱吃的蜜渍金桔和霜糖山楂球,分给你。”

      她退开一点,眼睛亮晶晶,带着点小得意:“你那份,是我一颗一颗亲手挑的,最大最圆!”

      刹那间,仿佛一股清冽甘甜的山泉,毫无预兆地涌入心田,涤荡过所有沟壑,带来一片澄明湿润的暖意。

      天子的眼眸如同被晨星点亮,他伸手,不是先接礼物,而是轻轻将小女儿拥入怀中。

      那怀抱克制而珍重,仿佛拥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天子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谢谢灼灼。爹爹……很喜欢。”

      灼灼被他抱着,小脸搁在他肩上,闻言却挺直背,拍了拍他的肩,一副“哥俩好”的江湖气:“不客气!你我谁跟谁呀!”

      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小山大王分赃时的豪爽。

      一旁太傅与福公忍俊不禁,希音也转过头,嘴角扬起一抹无奈的纵容。

      临行前,希音又从屋内拿出三个靛蓝粗布包裹,分别递给三人。

      希音语气平淡如常:“山里没什么好东西。一份是自制的艾草驱虫香囊,秋深虫多;一份是晒干的草药茶,可解旅途劳顿;另一份是几方手织的粗麻汗巾,吸汗耐用。”

      她顿了顿:“路上平安。”

      太傅 & 福公郑重接过,躬身:“夫人费心,万分感谢!”

      车马启动,缓缓向山下驶去。灼灼追到篱门边,用力挥舞着小手,声音穿透薄雾:

      灼灼:爷爷——!福爷爷——!先生——!常来玩啊!小太阳随时欢迎你们!

      那声“先生”叫得依旧,但方才那声只有他听见的“爹爹”,已足以让天子在辘辘车声中,心如满月。

      ---

      马车内,一时无人说话。太傅与福公皆悄悄打量天子。

      只见他背靠车壁,手中轻轻摩挲着那包小巧的、女儿亲手挑的蜜饯,目光望着窗外流动的山色,唇角那抹笑意久久不散。

      周身那股惯有的帝王威仪与深沉心绪,仿佛被山间的晨风与清泉洗过,化作一种罕见的、由内而外的松驰与暖意,整个人如沐春风。

      太傅观察良久,终是捻须微笑,温声开口:“陛下……老臣许久,未曾见您如此容光焕发,心神俱足。仿佛……心窍被什么极好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连眼角眉梢都透着松快。不知……是何等好事?”

      天子闻言,缓缓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包蜜饯,又仿佛透过它,看见了女儿悄悄说话时那狡黠灵动的模样。车厢内安静了片刻,只余车轮碾过石道的轻响。

      天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沉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圆满:“她……叫我爹爹了。”
      稍顿,似在回味那份悸动
      不是朕告知,亦非旁人教导。是她自己……从眉眼,从轮廓,从心底里发觉,然后亲口问了她娘亲,确认的。

      太傅与福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与巨大的喜悦。

      太傅抚掌,由衷叹道:“好!好!此乃天伦至情,水到渠成,最为珍贵!小小姐灵慧天成,心思澄明,能自察自认,这份慧根与勇气,非凡俗孩童可有。老臣……为陛下贺!”

      福公亦是满脸激动红光:“老奴也为家主贺!此乃天意成全,更是夫人与小小姐真心所向!往后,家主心中这块天地,算是彻底圆满了!”

      天子没有否认,只是将那包蜜饯小心翼翼收入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他再次望向窗外,群山渐远,山居已不可见,但那枚“小太阳”的光与热,却仿佛已被他妥帖收藏,足以照亮此后无数个孤寂的宫廷长夜。

      天子轻声,似自语,又似承诺:“是啊……圆满了。”

      马车向着皇城的方向平稳驶去,车厢内暖意融融,仿佛还带着山居的炊烟与果香。而那位帝王的心中,一座无关江山权柄、只关乎爱与归属的“山居”,已然落成,坚不可摧。

      -------

      皇宫御书房。夜色深沉,烛火通明,映照着一摞摞奏折。龙涎香与墨香交织。

      天子伏案批阅、太子躬身汇报、福公侍立一旁

      ---

      太子已条分缕析地禀报了近半时辰,从北疆防务到江南漕运,见解明晰,措辞审慎。

      他身姿挺拔如竹,面容尚有几分少年人的清俊,但眉宇间已凝着不符年龄的沉稳与疲色。烛光在他眼下投出淡淡的青影。

      天子终于从奏折上抬起眼,目光落在太子略显苍白的脸上,批阅朱笔在空中顿了顿。他罕见地没有先论政务,而是将手边一个敞开的青玉小碟往前推了推,声音比平日听政时柔和了不止一分。

      国事虽重,亦需张弛有度。朕瞧你脸色,倒比朕这老头子还不如。

      他用指尖点了点碟中红艳艳的山楂球与金灿灿的蜜渍金桔:“秋燥气寒,吃点这个,暖暖脾胃。福公——”

      福公:立刻会意,哎呦一声,从多宝阁上取下一个早已备好的、与山居所用无二的靛蓝粗布小包,动作麻利却不失恭敬地呈给太子:“太子殿下,请您尝尝。陛下惦记着呢。”

      太子微微一怔,双手接过那朴素得与宫廷格格不入的小布包,触手微凉,却能嗅到内里透出的、清甜中带着微酸的果香。

      他心中掠过一丝讶异与不解,抬眼望向父皇,却见天子已重新垂眸看向奏折,只淡淡道。

      天子:时辰不早了,回去歇着吧。东西……记得吃。

      太子压下满腹疑问,依礼躬身:“儿臣告退,父皇也请早些安寝。”

      ---

      福公提着灯笼,亲自送太子至殿外丹陛。月色如水,宫廷静寂。

      太子握着那包仍有父亲掌心余温的蜜饯,终是忍不住,停下脚步,低声问出心中疑惑::福公公,父皇今日……?”

      他斟酌着词句:“可是有何喜事?这蜜饯……似乎并非御膳房所制?”

      福公提着灯笼,昏黄的光映着他满是皱纹却慈和的笑脸,声音轻得像怕惊扰夜色:“太子殿下,您莫问,也莫猜。”

      他示意了一下那布包:“您只需尝尝,便知道了。很甜的,包管您喜欢。”

      他退后半步,躬身:“老奴得回去给陛下添茶了,殿下慢行。”

      说罢,福公便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沉重的殿门后,留下太子一人独立月下,手握那包来历不明却显然被父皇珍视的“甜食”,心中疑云更重。

      ---

      太子并未直接回东宫,而是信步走至御花园僻静处的凉亭。

      他借着月光与远处宫灯,拆开了那个粗布包。

      油纸裹着的东西露出来,正是几颗硕大滚圆、裹着晶莹糖霜的山楂球,和数枚色泽诱人、浸润蜜汁的金桔。朴拙,却透着精心。

      太子捻起一颗山楂球,放入口中。牙齿咬破糖壳的瞬间,清甜与山楂特有的、带着山林气息的微酸一同在舌尖化开,竟奇异地驱散了胸中积郁的烦闷与秋夜的寒凉。他眼神一亮,这滋味……:“暖甜暖甜,却不腻人。是……“家”的味道。”

      他低声自语:“宫里没有这样的东西。”

      他又尝了一枚蜜渍金桔,柑橘的芬芳与蜂蜜的温润完美融合,暖意似乎顺着喉咙一直滑到心底。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一贯清肃威严的父皇,今夜眼中会有那样罕见的、近乎柔和的微光。

      太子苦笑一下,摇了摇头,望着远处父皇寝殿的灯火,一个合乎宫廷逻辑却南辕北辙的猜测浮上心头:“父皇这般愉悦关切……莫非,是又要纳新人了?这蜜饯,怕是哪位心思灵巧的新欢所献吧?”

      他将剩下的蜜饯仔细包好,心中那点因父皇关怀而生的温暖,掺杂了一丝复杂的、对宫廷常态的了然与淡淡涩意:“也罢,只要父皇舒心便好。”

      他起身,将布包仔细收进袖中,踏着月色离去。那抹山野的清甜,却已如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他平静的心湖,留下了浅浅的、温暖的涟漪。

      而不远处的殿内,天子复又拿起朱笔,却并未落下。

      他目光落在空了一角的点心碟上,仿佛透过它,看见了某个山居秋夜,小女儿踮脚凑近他耳畔,热气微痒地说:“爹爹,你的是我一颗一颗亲手挑的……” 他冷峻的唇角,无意识地,轻轻弯了一下。

      福公悄然添上新茶,见状,眼观鼻鼻观心,只将一声叹息化在袅袅茶烟里。

      --------

      皇宫正殿,天子寿宴。殿内金碧辉煌,暖炉熏香,驱散了窗外的严寒。歌舞曼妙,觥筹交错,百官与宫眷按序而座,贺声不绝。

      天子(端坐御座)、太后(于侧上首)、太子(下首首位)、太傅、福公及一众妃嫔、皇子皇女。

      宴至中程,一派盛世欢腾景象。身姿婀娜的舞姬水袖翻飞,乐声悠扬。皇子皇女们依次上前,献上精心准备的寿礼——或是亲手所书的万寿图,或是费心搜罗的珍玩,言辞恭谨,礼仪无可挑剔。

      妃嫔们亦是巧笑倩兮,目光流转间暗含期许。

      天子一一含笑接过,温言嘉许,展现着帝王应有的雍容与气度。然而,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

      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殿中热闹,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宫墙,望见某处覆雪的山林与温暖的灯火。指尖无意识地在御座扶手上轻叩,那节奏,竟与殿中喜庆的鼓乐不甚合拍。

      太子敏锐地察觉到了父皇那份隐秘的疏离与疲惫。他看见父皇在一位年幼的公主献上贺诗时,眼神几不可察地恍惚了一瞬,那瞬间的柔软,与此刻殿中的庄严格格不入。

      太子垂眸,心中了然:父皇在惦念人,一个不在此殿中的人。

      太傅坐于近前,将一切尽收眼底。他撵着雪白的胡须,啜饮了一口御酒,对身旁的福公极轻地叹道,声音只有两人可闻:“陛下这心里啊,怕是飞到山野间去了。殿上这些皇子皇女,个个都是好的,规矩礼数,才学禀赋,挑不出错处。可比起那位“小太阳”浑然天成的灵慧明媚、心思澄澈如水晶,不掺半点算计与拘谨……终究是少了些活生生的“人气儿”与“热乎气”。”

      福公为太傅斟酒,低声应和,眼底是同样的了然与淡淡慨叹:“太傅明鉴。小小姐那般,是山风泉水养出来的真性情,宫墙里……养不出。陛下这是见着了真正的明珠,再看这些精心雕琢的美玉,难免觉得……缺了魂。”

      太后居于上首,亦将儿子的走神看在眼里。她微微蹙眉,趁着一段歌舞暂歇,关切地倾身问道,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皇帝,可是龙体哪里不适?哀家瞧你今夜,似有些神思不属。若累了,便早些歇息,不必强撑。”

      太后的声音如一道清冽的钟磬,将天子从遥远的山居回忆中骤然拉回。

      耳畔仿佛还残留着灼灼脆生生喊“爹爹”的余音,与眼前宫廷乐声交织,让他有一瞬的怔忡。他迅速敛起眸中那抹来不及掩藏的悸动与温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天子转向太后,微微一笑,那笑容完美却略显疏淡:“劳母后挂心,朕无碍。许是昨夜批阅奏折晚了些,未曾休息好,不免有些精神不济。今日盛宴,岂能因朕一人而扫兴?”

      太后凝视着儿子,心中疑窦未消。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那绝不仅仅是疲惫。那恍惚间流露出的神色,并非病倦的黯淡,而是一种……沉浸于美好回忆中的柔和光亮,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捕捉的、近乎甜蜜的怅惘。

      这神态,她年轻时在先帝脸上也见过——那是在惦念某位心爱却难以常伴之人时才会有的情态。

      太后心思电转,一个在宫廷中最常见的推测浮上心头。她不动声色,语气却更添几分探究的慈爱:“皇帝为国事操劳,也要顾惜自身。若是……宫中现有之人不合心意,或是在外头见着了什么可心的人儿,尽管与哀家说。你是天子,富有四海,难道还有什么是求而不得的?何必如此暗自神伤?”

      此言一出,近处的太子、太傅等人皆屏息。太后这是……怀疑陛下有了“意难平”的宫外情缘?倒也是合情理的猜测。

      只是知情的太傅与福公,心中暗叹:太后啊太后,陛下所求所念的,岂是寻常“可心人儿”?那是一整个他无法拥有、也不愿去破坏的、鲜活自由的世界,和那个世界里,叫他“爹爹”的小太阳啊。

      天子听出太后话中深意,心中苦笑,面上却波澜不惊,甚至顺着话头,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应:“母后说笑了。朕富有四海,亦知有些风景,远观即是圆满,强求反失其真。”

      他举杯,向太后及满殿臣工:“今日朕心甚悦,与众卿同饮此杯,愿天下安康,四海升平!”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整齐的贺寿与饮酒之声,气氛重回热烈。天子仰首饮尽杯中酒,辛辣的御酿入喉,却仿佛品出了山间清茶的余甘,与蜜渍金桔的暖甜。

      他将那份山野的惦念,就着酒液,无声地咽下,藏回心底最深的角落。

      盛宴继续,歌舞升平。

      只有最细心的人才会发现,帝王偶尔望向窗外飞雪的眼神,比这满殿的暖意和华光,更显深邃悠远,仿佛那一片冰寒的夜色里,藏着他真正温暖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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