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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童言惊堂,误读伦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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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已高,明晃晃的阳光洒满小院,驱散了最后一丝晨雾。
灼灼独自在院里踢着毽子,身旁的小鱼篓、捞网、叉子早已准备停当,井井有条,衬得她越发像个精神饱满、亟待出发的小探险家。太子睡眼惺忪地推门出来,伸了个懒腰,山间清晨的凉意让他下意识拢了拢衣襟,喉咙干涩,沙哑地唤了一声。
太子:灼灼……
灼灼闻声立刻停下,毽子“啪”地落在脚边,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催促:“哥哥!你可算醒啦!快去用饭,吃完换了这身不方便的衣裳,咱们就去溪边!东西我都备好啦!”
此时,希音从厨房探出身,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朝太子扬声。
希音:“十二!别愣着,过来帮把手端粥。吃完你便带灼灼去玩罢,仔细看顾着她些。”
太子闻言,心头一松,昨夜的尴尬仿佛被这寻常的呼唤驱散,提起袍角便快步走去,声音里是止不住的欢快:“来了,姑姑!”
这一声“姑姑”,听得灼灼猛地一愣。她站在原地,困惑地挠了挠脑袋,发髻上的小银铃随之叮咚作响。
昨晚……娘亲不是让哥哥叫“沈娘子”么?怎么成了“姑姑”?
小脑袋瓜飞速运转,夫子教过的那些规矩伦理,像散落的珠子,被她用一根自以为是的线穿了起来——“姑姑”,不就是爹爹的姐妹么?
夫子分明说过:“男女有别,长幼有序”,同姓尚且不婚,何况兄妹?昨夜爹娘分明分房而眠,这些年聚少离多……原来如此!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饭桌上,粥菜飘香。太后、太傅、崔姑姑、福公、太子依次落座,刚动了几筷,便见灼灼绷着一张小脸,神情肃穆得像个小判官,眉头紧锁,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来。
那模样,仿佛肩负着什么惊天秘密。
太后放下勺子,慈爱地招手:“心肝儿,站那儿发什么呆?可用过早饭了?到奶奶这儿来……”
话音未落,只见那粉雕玉琢的小人儿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悲壮的决心,抬起小脸,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希音身上,眼圈竟渐渐泛红。
灼灼声音清晰,带着一种“洞悉悲剧”的沉重,开始背书:“夫子教过,《礼记》有云:“男女不杂坐,叔嫂不通问,诸母不漱裳……”
她顿了顿,逻辑清晰地推导,小手指向希音,又颤巍巍指向天子卧室方向:“兄妹,便是不能在一处的!所以——。”
她声音哽咽起来,带着浓浓的同情与了然:“爹爹和“姑姑”这些年不得不分开,灼灼……灼灼都明白了!”
她看向希音,泪光盈盈:“你们……你们原来是一对好苦好苦的鸳鸯!是被这些可怕的规矩给活活拆散的!”
“噗——咳咳!”太傅一口粥呛在喉间,憋得满脸通红。太子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目瞪口呆。
崔姑姑猛地别过脸去,肩膀剧烈抖动。福公公低头死死盯着碗里的粥,仿佛要数清有多少粒米。
希音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脸颊“腾”地红透,一路蔓延到脖颈耳根,羞恼交加,恨不得当场遁地:“灼灼!你、你胡说什么呢!谁教你的这些混账话!”
灼灼却以为娘亲(姑姑)是被人揭穿秘密后的惊慌羞愤,反而生出一种“我要保护你们”的责任感。她上前几步,拉住希音的手,像个小大人似的,轻轻拍了拍,语气充满安抚与理解:“姑姑……娘亲,你别怕。灼灼不会怪你们的。”
她转头望了望天子卧室紧闭的门,神情悲悯:“爹爹这个时候还在补觉,定是昨夜为情所苦,辗转难眠。等他醒了,我会亲自去安慰他的。你们这些年不能在一起,是规矩不好,不是你们的错。爹爹“失职”,也是情有可原的。”
希音听得眼前发黑,只觉得脚下这块地烫得能煎熟鸡蛋,一分一秒也待不下去了。
而屋里那个“为情所苦”的罪魁祸首居然还在蒙头大睡!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起身就想走,却被女儿紧紧拉住手,动弹不得。
太后她深吸一口气,维持着严肃的表情,朝灼灼招手:“灼灼,到奶奶这儿来。告诉奶奶,这些话,你是从哪里听来的呀?”
她目光扫过一脸无辜又惊恐的太子。
灼灼:(毫不犹豫,小手一抬,精准地指向刚刚捡起筷子、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太子,脆生生道)是哥哥!早上他喊娘亲“姑姑”!夫子说过,姑姑就是父亲的姐妹!灼灼自己推演出来的!我够聪明吧?
“轰——”
太子如同被一道天雷劈中,猛地站起,连连摆手,脸涨得通红:“我、我没有!妹妹!你可不能冤枉人!我是叫了“姑姑”,可那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灼灼看着哥哥急赤白脸的模样,依然坚持自己的“严谨推理”:“是你先叫的呀,灼灼只是按照夫子教的道理,往下想了想。”
这一下,所有人都彻底绷不住了。
太傅第一个拍着桌子狂笑出声,眼泪都飚了出来:“哎呦!哎呦喂!老夫的肠子!哈哈哈……殿下,您这声“姑姑”叫得……可真是价值连城啊!”
崔姑姑伏在太后肩头,笑得浑身发颤:“”哎哟……小小姐……这、这推演……奴婢服了……
福公转过身,对着墙壁,肩膀耸动得厉害,传来压抑的闷笑声。
太后搂着怀里还在努力理解大家为什么笑、小脸严肃的宝贝孙女,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心肝儿……你……你可真是……你爹爹醒来要是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就成了‘苦命鸳鸯’还‘失职’……怕是再也睡不着咯!”
满桌饭菜香气氤氲,却被这前所未有的、由童真逻辑引发的“伦理惨案”所带来的爆笑浪潮彻底淹没。
希音以手扶额,羞愤欲死;太子百口莫辩,欲哭无泪;而那位在卧房中补觉、对这场因他而起的“身份危机”毫不知情的天子,大概会在不久后,迎来一个抱着他脖子、用最同情的语气安慰他“爹爹别难过,规矩是错的”的贴心小棉袄,以及一屋子人看他时那再也无法严肃起来的、意味深长的爆笑眼神。
这山居小院的一日,便在这样一场鸡飞狗跳、笑泪交加的“学术争论”中,热烈地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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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夕阳将天边云絮染成暖金,又透过院中绿竹,在青石地面投下摇曳的斑驳碎影。
秋风微凉,卷起几片落叶,空气里却满是暖融融的灶火气,混合着葱姜爆香、鱼肉炖煮的浓醇滋味,从厨房咕嘟咕嘟地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太后与崔姑姑坐在石桌边,手下飞快地擀皮包馅,闲话家常;灼灼与太子在院中空地上踢着毽子,笑语清脆;太傅与福公在廊下对弈,凝神静气;“多多”猫揣着爪子蹲在青石阶上,尾巴悠闲地轻扫。
整个院落浸润在一片安宁祥和的“岁月静好”之中。
正屋门“吱呀”一声轻响。
天子一觉酣沉,直至此刻方醒,周身还带着睡足后的松快与慵懒。
他推门而出,眼前这幅炊烟暖色、亲人环绕的景象,瞬间击中了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恰在此时,毽子一个旋转,被灼灼一脚踢偏了方向,滴溜溜滚到他脚边。
小姑娘头顶的小银铃随着跑动叮当作响,她追过来捡起毽子,一抬头看见他,眼睛倏地亮了。
灼灼站定,仰起小脸,嗓音清脆响亮,带着毫不迟疑的认定:“姑父!你睡醒啦?”
“姑……父?”
这两个字,像两道凭空劈下的焦雷,结结实实砸在天子头顶。
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女儿那声脆生生的“姑父”在嗡嗡回响,一遍又一遍,震得他耳膜发麻。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困惑又茫然地低头,看向女儿那双写满“我叫对了对吧”的清澈眼眸。
几乎是同时,厨房里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陶罐砸在了地上,紧接着是锅铲落地的“噼里啪啦”。
灼灼被厨房动静吓了一跳,立刻扭头,担忧地喊道:“姑姑!娘亲!你没事吧?是不是烫着了?”
这一声“姑姑”和“娘亲”的叠加称呼,像最后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天子心中那不详预感的闸门。
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窜上头顶,他只觉得心慌得厉害,某种极其荒唐又可怕的猜想开始不受控制地蔓延至四肢百骸。
下一刻,厨房门被“砰”地推开。希音系着围裙站在门口,脸颊因怒气(或许还有方才的窘迫)而涨得通红,手里还攥着一根擀面杖,胸口起伏不定。
她目光如电,直直射向院中呆若木鸡的天子,忍了一整日的羞愤、尴尬、以及被女儿“伦理大戏”误伤的怒火,终于在此刻找到了罪魁祸首,彻底爆发——
希音声音因极力克制而微微发抖,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你自己干的“好事”!你自己跟你闺女解释清楚!这口‘□□’的黑锅,老娘不背了!!!”
声音响亮,院内立刻死寂。太傅的棋子“啪嗒”掉在棋盘上,太后包了一半的饺子皮从手中滑落,崔姑姑和福公齐齐倒抽一口冷气,太子下意识捂住了嘴,连“多多”猫都警觉地竖起了耳朵。
灼灼被娘亲罕见的暴怒吓了一小跳,但立刻觉得是自己“洞悉真相”后,娘亲(姑姑)压力太大所致。
她松开毽子,迈着小短腿跑到天子身边,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僵硬的衣袖,仰起小脸,用自以为很贴心、很懂事的气音“安慰”道:
灼灼:“姑父,你快去哄哄姑姑吧。她今天心情特别不好。”
她皱着小眉头,努力回想听过的只言片语:“我猜……估计是每个月那个“不方便”的日子来了。女人这时候都这样,你得多让着她,机灵点儿呀!”
“每个月……那个来了……”
天子只觉得最后一丝理智也“轰”地一声被炸得灰飞烟灭。
四肢仿佛被无形的胶水死死粘住,动弹不得。
那浓重的、混合着荒诞、疲惫、无奈、以及恨不得以头抢地的绝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生平第一次,在朝堂诡谲、边关烽火中都未曾有过的手足无措,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扫过院内每一个人——努力抿紧嘴唇但眼睛已经笑弯的太后,肩膀疯狂耸动的崔姑姑,以拳抵唇假装咳嗽实则忍笑忍得满脸通红的太傅,低头研究棋盘纹路仿佛要看出花的福公,以及一脸“不关我事我什么都不知道”望天的太子……
天子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最后的挣扎和求救:“各位……”
他顿了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谁来……给朕……不,给我……解释一下?”
他低头,看向还在用“我懂你苦”的眼神望着自己的女儿,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满是苍凉:“灼灼……她又……误会什么了?能把你娘……把你姑姑……气成这样?”
这个问题,如同按下了某个开关。
太后第一个撑不住,伏在石桌上笑得浑身乱颤;太傅直接拍着大腿,笑出了鹅叫;崔姑姑转身把脸埋在福公背后,肩膀抖得如同风中秋叶;连最稳重的福公,都发出了压抑不住的、破风箱般的闷笑声;太子更是背过身去,对着竹子,笑得直不起腰。
太傅第一个破功,拍着石桌,笑得整个人从凳子上滑下去,差点带翻棋盘,眼泪狂飙:“哎呦!哎呦我的陛下!‘姑父’!哈哈哈……千古奇闻!千古奇闻啊!”
太后以帕掩面,肩膀抖得如风中落叶,差点把刚包好的饺子捏成面饼:“心肝儿……你、你这称呼……哈哈哈……你爹他……怕是这辈子都没这么懵过……”
崔姑姑和福公早已背过身去,一个扶着柱子,一个撑着膝盖,压抑的闷笑化作剧烈的颤抖。
太子死死咬着嘴唇,慌忙用袖子挡住脸,肩膀一耸一耸。
连台阶上的“多多”猫都被这爆发的笑声惊得竖起耳朵,圆溜溜的眼睛里仿佛也充满了疑惑:“这群两脚兽又在发什么疯?”
暮色温柔,炊烟袅袅,小院却在这惊天动地的爆笑声中,彻底脱离了“岁月静好”的轨道,朝着鸡飞狗跳、解释不清的深渊,一路欢快地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