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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威仪尽碎,稚子定乾坤    ...


  •   小院门口,晨光清朗,马车已备好。临别在即,方才还欢声笑语的氛围,陡然添了几分真切的不舍。

      灼灼紧紧攥着太子的衣袖,眼圈说红就红,小嘴一扁,豆大的泪珠便滚了下来。

      灼灼抽抽噎噎:“哥哥……灼灼舍不得你……你走了,就没人陪我摸鱼、认草药了……。”

      太子本是强忍,被妹妹这纯粹直白的依赖一击,连日来积攒的亲近与即将回归宫廷枷锁的怅惘齐齐涌上心头。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储君仪态,鼻子一酸,竟也红了眼眶,声音哽咽:“哥哥也舍不得你,小太阳妹妹……你在家要听娘亲和奶奶的话……。”

      兄妹俩竟相对而立,一个抽噎,一个抹泪,看得旁人又是心酸又是好笑。

      天子在一旁,看着素来沉稳的儿子哭得像个寻常少年,那点为人父的柔软刚冒头,旋即又被“储君体统”的念头压过,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天子试图端出严父的架势,语气却因前夜的“教训”而底气不足:“十二,注意仪容。你身为继承人,年岁渐长,岂能同妹妹一般孩童心性,当街……呃,当院哭泣?成何体统。”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灼灼的哭声戛然而止。小姑娘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泪痕犹在,一双清亮的眸子却已瞪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火力瞬间转向。

      灼灼小腰一叉,声音清脆响亮,逻辑无懈可击:父亲!你昨晚抱着灼灼哭,在娘亲面前认错求饶的时候,怎地不说自己难看啦?”

      她转向太子,又看看天子,理直气壮:“哥哥再大,在爹娘面前,也永远是小朋友!小朋友心里难过,不哭,难道要笑吗?”

      她终极反问,直击灵魂:“父亲你自己小时候,难道没哭过鼻子?一次都没有?”

      “昨晚抱着哭……认错求饶……”这细节一经披露,效果堪比惊雷。

      太傅捻着胡须的手猛地一抖,福公低头掩饰上扬的嘴角,崔姑姑则看向太后,两人眼中尽是了然的笑意。

      天子脸上登时如同开了染坊,青红白交错,嘴唇动了动,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句句属实,如何反驳?

      他扶了扶额,心底长叹:这闺女,怕是老天爷派来专门收他的,这“漏风”的程度,何止是棉袄,简直是四面透风的破灯笼!这闺女着实没法要了!

      灼灼见父亲被自己“噎”住,小脸上掠过一丝胜利的得意,但很快又被对哥哥的仗义之心取代。

      她转过身,像个小大人似的,踮起脚,用力拍了拍太子的肩背——尽管只够到他的胳膊。

      灼灼语气豪迈,充满保护欲:“哥哥,你放心回去吧!有灼灼在呢!”

      她回头,示威般地瞥了天子一眼:“以后他要是再敢随意糟践你的时间,把你当老黄牛使唤,你就捎信给灼灼!我帮你教训他!保证叫他服服帖帖的!”

      太子原本的离愁别绪,被妹妹这番“豪言壮语”冲得七零八落。

      他看着妹妹那副“天塌下来有本姑娘顶着”的骄矜小模样,又看看一旁扶额无语、威仪扫地的父皇,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心中暖流涌动。

      太子忍笑道:“好,那哥哥就先谢过灼灼“女侠”了。”

      灼灼小手一挥,豪气干云:“你我兄妹,谁跟谁?客气什么!”

      她挺起小胸膛,仿佛自己才是这个家真正的主事人,那山大王般的架势,浑然天成。”

      在场众人,从太后到福公,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嘴角却都抑制不住地上扬。

      这几日下来,谁还不明白?在这山野小院里,什么陛下威仪、君臣纲常,早被这古灵精怪的小孙女/小姑娘剥得干干净净,剩下一个虽偶有狼狈、却前所未有鲜活真实的“父亲”与“丈夫”。

      家,或许就该是这般模样——没有永恒的权威,只有流动的爱意与偶尔鸡飞狗跳、却又无比温暖的“以下犯上”。

      天子望着女儿那骄阳般耀眼的小脸,再看看儿子终于舒展的眉目,胸中那点最后的窘迫,竟也奇异地化作了无奈的暖意。

      他摇了摇头,终是笑叹一声,上前一步,将还在那“指点江山”的小女儿轻轻抱起,又拍了拍太子的肩。

      天子声音低沉,却带着释然要:“走吧。再耽搁,日头该毒了。”

      他看了一眼怀中还在对他做鬼脸的女儿,眼底深处,是无人得见的、近乎虔诚的温柔:“家里……有我们的小太阳镇着,乱不了,我们走了,灼灼。”

      马车辘辘远去,扬起淡淡尘土。小院门口,灼灼趴在母亲怀里,用力挥舞着小手,铃铛声清脆,混着她清亮的呼喊,在山谷间久久回荡:“哥哥——记得想灼灼呀——!”

      朝阳彻底升起,金光万丈。

      这寻常又不寻常的山居一日,在笑泪交织中落幕,也在所有人心中,刻下了一幅永不褪色的、名为“家”的温暖画卷。

      ————

      东宫书房,窗明几净。太子放下最后一本奏疏,有些诧异地看了看案头——往日此时,堆叠的文书应当尚有半尺高,今日却已悉数批阅完毕。

      他抬眼望向窗外斜阳,竟生出些许陌生而奢侈的“闲暇”感。侍立在侧的东宫属官适时躬身。

      属官面带笑意,语气轻快:“殿下,今日政务已毕。陛下方才着人传话,说御花园西府海棠开得正盛,若殿下得闲,可去散散心,莫总闷在书斋。”

      太子微微一怔:“知道了。”

      他起身活动了下手腕,状似随意地问:“近日各部呈报的急务,似乎……比往常少些?”

      属官谨慎措辞,却掩不住轻松:“回殿下,非是急务减少。而是陛下将部分原需东宫复核的例行政务,直接批红转交了中书省处置。陛下还特意吩咐,说殿下年轻,功课与实务需得循序渐进,张弛有度。”

      太子心下了然,不再多问。这“张弛有度”四字,怕是与山间那场“稚子审判”脱不了干系。他行至廊下,春风拂面,竟觉连宫墙内的空气,都少了几分往日的沉滞。

      ---

      翌日早朝,太极殿内。议及北境春耕物资调配,户部尚书照例陈述困难,语气忐忑。往常此时,御座上的天子虽不轻易动怒,但那无形的威压与诘问,总让臣下汗湿重衣。

      天子今日却只微微颔首,指尖轻点御案,声音平稳却无迫人之感:“北境军民不易,卿所虑亦是实情。然春耕不等人。”

      他目光扫过工部、户部:“两日内,朕要看到三省合议的细则,预算可酌情放宽两成,但输送路径与时效,须有万全之策。可有难处?”

      这语气,与其说是责问,不如说是商讨。虽决策依旧果决,但那“酌情放宽”、“可有难处”的措辞,让出列的几位大臣心头一松,连忙躬身领命,暗自称奇。

      天子又看向垂手侍立的太子:“太子。”

      太子出列:“儿臣在。”

      天子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一瞬,语气缓了些:“你昨日所呈关于江南漕运损耗的折子,朕看了。条陈清晰,所提三点疏解之法,颇具巧思。”

      他略一沉吟:“此事便由你主理,会同户部、工部及漕运司详议,十日内拿出切实章程。若有不解之处,可随时来问朕,或请教你舅公(太傅)。”

      “可随时来问”、“请教舅公”——这近乎寻常人家父亲指导儿子课业的平和口吻,让几位低眉垂首的老臣忍不住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

      布置的差事仍是锻炼,却少了过往那种不容有失的沉重压力,更像是赋予信任后的托付。

      ---

      退朝后,几位重臣缓步走出殿外。阳光洒在汉白玉阶上,暖意融融。

      户部尚书李大人捋着胡须,低声对身旁的礼部侍郎:“王大人,你可觉着……今日陛下,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礼部侍郎王大人若有所思:“何止今日。近来皆是如此。上月议及陇西旱情拨款,陛下也未动雷霆之怒,只命我等尽快妥办。连对太子的考较,也……柔和了许多。”

      御史中丞刘大人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岂止柔和。老夫听闻,东宫近日接手的实务虽紧要,数量却大减。陛下还常叮嘱太子保重身体,莫要劳神过度。

      他眼中闪过精明探究的光:“这绝非寻常。陛下……似是真有喜事萦怀。”

      王大人:“喜事?宫中近来并无庆典,亦未闻选秀……”

      他忽然一顿,想起什么:“倒是太傅大人,前些时日告假离京,说是访友。算算日子,归来不久,陛下这心情便一日好过一日。”

      李大人眼中恍然:“莫非……与太傅此行有关?或是陛下在宫外……。”

      他及时住口,有些话不可言说,但几人眼神交汇,已心照不宣。

      刘大人总结般轻叹:“无论如何,陛下心境宽和,于朝政、于太子、于你我臣工,皆是福祉。只是这变化从何而起……!”

      他望向宫墙远处,那里是帝王寝宫的方向:“倒成一桩令人舒心又好奇的谜了。”

      几位老臣相视一笑,不再深谈,各自踱步离去。阳光将他们的身影拉长,往日下朝时那种紧绷凝滞的气氛,似乎也被这和煦的春风吹散了几分。

      深宫高墙之内,那场始于山野、融于亲情的悄然变化,正如这无声浸润的春雨,开始潜移默化地,为这庄严肃穆的朝堂,染上一层不易察觉却真实存在的、属于“人”的暖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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