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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能救,所以救   山猫的 ...

  •   山猫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都偏移了几度。
      涂山溟溟并没有催促,只是用那双琉璃金色的眸子平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毛茸茸的小脑袋点起来幅度不大,但意思明确。

      他伸出爪子,灵巧地用小肉垫将那份电子同意书界面保存、最小化,然后叼起旁边一份需要他“爪签”的病例本,用尾巴熟练地卷起触控笔,扭过身,迈着小巧的爪子,踩着桌面上一叠叠文件形成的“小路”,一摇一摆地离开了。

      九条蓬松的大尾巴在身后微微晃动,像一团移动的金色云朵,留下山猫独自面对那片寂静和选择。

      阿雅的情况更让人揪心。她醒了,生理指标一切正常,却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精美人偶。不哭,不笑,不说话,对外界绝大多数刺激毫无反应。她会睁着眼睛,但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仿佛视线穿透了墙壁,定格在某个只有她能看到的、永恒的血肉地狱。

      唯一能让她眼珠微微转动、出现一丝微弱波动的,只有几个特定的人:山猫靠近时,她会不易察觉地放松一点点紧绷的肩线;白小飞咋咋呼呼进来时,她空洞的瞳孔里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困惑;而当那只穿着小白大褂的金色小狐狸被沈承欢抱来,放在她床边椅子上,静静陪坐一会儿时,她偶尔会极其缓慢地,将视线移到那团温暖的金色上,停留几秒。

      她只接受山猫喂到嘴边的流食和水,其他人试图接近或喂食,她会紧紧闭着嘴,甚至出现轻微的生理性颤抖,宁可饿到脱水也不妥协。

      叶知意来看过,眉头少见地锁紧,指诀掐了又掐,最后也只能叹息摇头:“魂惊而散,魄离其位,非药石可医,亦非寻常安魂咒可解。心锁需心钥,这钥匙……恐怕还得她自己慢慢找来。”

      曾经在废土上也算小有名气的“锈刃”晶核猎人小队,如今只剩下半截残躯、一个失了魂的少女。病房里弥漫的沉默,比任何哭嚎都更痛彻心扉。

      这天下午,白小飞又来了。他怀里揣着东西,表情有点局促。右手拎着个网兜,里面是那两个红艳艳、一看就鲜嫩多汁的西红柿——被涂山主任嘤嘤了十多分钟扔了回去,他想了想觉得浪费可耻,又觉得这可能是他能拿出的、最像样的“慰问品”,毕竟纯净产区的果蔬在堡垒里是硬通货。于是又揣来了。左手则是两瓶贴着“德发牧场特供”标签、看起来就醇厚浓香的鲜牛奶,瓶子还带着凉气,显然是刚从王德发那儿“借”来的。

      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搓了搓手,看着面无表情盯着窗外的山猫,和旁边眼神空洞望着天花板的阿雅,搜肠刮肚想找点话说。憋了半天,他拿起一瓶牛奶,递向山猫,干巴巴地挤出几句:“那个……山猫姐,喝点牛奶吧,德发哥家的,没污染,特纯。喝点对……对骨头好。”说完他自己都想抽自己。对骨头好?人家骨头没了啊!

      山猫缓缓转过头,看向他,又看了看那瓶牛奶,最后目光落在他那张写满“尴尬”、“想安慰但不知怎么开口”、“还有点怂”的脸上。这就是把她从怪物食道里硬撕出来、又差点用黑炎一起送走的“救命恩人”?她用了毕生磨练出的意志力,才控制住自己没有抡起那瓶牛奶砸过去,或者给他另一边脸颊也补上一个对称的巴掌。

      病房里的空气更沉默了,只有仪器规律的嘀嗒声。

      许久,山猫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没什么情绪,却像一把生锈的刀子,慢慢刮着寂静:

      “为什么救我。”

      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纯粹的不解,甚至带着点死气沉沉的探究。她想过很多可能:因为她是珍贵的晶核猎人,知道情报?因为IFBPI的行事准则?因为那个白小飞想立功?或者单纯是命令?每一种都符合这个残酷世界的逻辑。

      白小飞被她问得一愣,抓了抓后脑勺,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清澈的愚蠢”的茫然,似乎完全没料到会被问这个问题。他眨眨眼,几乎是脱口而出:

      “啊?能救为什么不救?”

      山猫整个人怔住了。

      能救,为什么不救?

      就这么……简单?

      没有权衡利弊,没有算计得失,没有深谋远虑。就像看到油瓶子倒了顺手扶一下,看到下雨了跑去收衣服。

      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这个理由,简单到粗暴,纯粹到幼稚,却像一把完全不符合她认知中任何钥匙形状的、粗糙的石头,“哐当”一声,砸在了她心头那堵用绝望、愤怒、自我怀疑砌成的高墙上,砸出了一个她从未预料到的缺口。

      白小飞看她不说话,表情古怪,以为自己又说错话了,赶紧摆摆手,试图用他贫瘠的语言能力“安慰”:“哎,你别看我这瘦猴样,救你们两个一点不废事儿的,我们训练可苦了!我们沈老大……哦就是沈承欢组长,他让我们负重越野的时候,扛的沙袋比你们……呃,比一般人加起来还重呢!阿雅这么小一只……你又特别……”话到嘴边,他猛地咬住自己的下嘴唇,把后面的“轻”字硬生生咽了回去,内心响起尖锐的警报:白小飞!你的嘴是租来的急着还吗?!特别什么?特别轻?!少了一半能特么不轻吗?!这话是能说的吗?!你这是安慰还是补刀啊?!

      他僵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山猫脸上的表情可谓是精彩纷呈,从怔愣到错愕,再到听到他后半段话时几乎要升腾起的怒火,最后却在他那副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下来的蠢样面前,化作了一种极度复杂的、近乎麻木的无奈。她选择性地忽略了那句危险的“特别”,只当自己暂时性失聪。

      沉默再次蔓延,但这一次的沉默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松动。

      山猫的目光,缓缓移向身旁病床上的阿雅。少女依旧像个精致的玩偶,只有胸口轻微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如果自己继续这样消沉下去,蜷缩在失去双腿的阴影和队友惨死的梦魇里,那么阿雅呢?这个被她视为妹妹、如今却只剩下空壳的孩子,难道要在这病床上,靠着她半死不活的喂养,像个活死人一样烂在床上一辈子吗?

      能救,所以救。

      白小飞那句蠢到极致、也纯粹到极致的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

      那么……能战,为什么不战?

      不是为了复仇,高塔已经被烧得渣都不剩了,也不是为了什么崇高的目标。只是为了……还能做点什么。为了不让锈刃小队最后两个活着的名字,一个彻底破碎,一个彻底消亡。为了对得起那个蠢货“能救所以救”的简单逻辑,也为了……对得起自己这条被捡回来的、残缺的命。

      她眼中那片死寂的深潭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却异常坚定的涟漪。

      她抬起头,看向还沉浸在“嘴瓢尴尬”中的白小飞,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不同以往的重量:

      “请转告涂山主任,”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要选择战斗类义肢。”

      不是那种力求外观自然、追求轻巧灵便的仿生美观型。也不是仅仅满足日常行走、代步的实用生活型。而是最沉重、最复杂、对神经接驳要求最高、需要付出常人百倍汗水和痛苦去适应和驾驭的——战斗型义肢。她要的,不是重新“行走”,而是重新“站立”,重新握紧武器,重新拥有在废土上保护自己、也许还能保护他人的力量。

      白小飞正懊恼地揪着自己头发,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瞬间把刚才的尴尬抛到脑后,一拍大腿,兴奋起来:“战斗类?!好啊!这个我熟!我跟你说,我们那儿有个前辈,代号‘老铁’,他可牛逼了!他那义肢膝盖,用的是特种合金,能直接撞碎变异鬣狗的脑壳!他还研究出用膝盖开啤酒瓶盖,又快又稳,一滴不洒!还有他那个机械臂,肘关节能三百六十度旋转,拆卸组装武器那叫一个快!我跟你说,回头我带你去找他取经,他肯定乐意……”

      山猫默默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

      救命之恩,救命之恩……她在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仿佛它是唯一能压制住此刻想把眼前这个救命恩人连同他那两个该死的西红柿和牛奶一起从窗户扔出去的冲动的咒语。

      MDZ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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