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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高中番外·彩虹 高中小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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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靠近】
沈博远花了整整一个星期,才把那个声音的主人从人海里捞出来。
不是故意不专心——是刚开学太忙了。忙着熟悉教室,忙着记住同学的名字,忙着把“赌场老板的儿子”这个身份藏进最深的抽屉里,锁死。
但那个声音总在中午响起,穿过广播,穿过走廊,钻进他的耳朵。
“……下面是午间音乐,送给大家一首《彩虹》。”
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冽,不疾不徐,像在念一首很长的诗。
沈博远端着饭盒的手停在半空,听完了一整首歌。
于是他花了一个星期,打听出那个声音的主人叫余悸,高二的,在广播站。
又花了三天,摸清他每天几点经过哪个路口、喜欢坐在图书馆的哪个角落。
沈博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他只是觉得,那个声音,他应该每天都能听见。
想进广播站。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广播站是什么地方?那是好学生待的,要面试的。
他有什么优秀的?
成绩中等偏上,特长是打架和算账,都拿不出手;长相……他自己对着镜子看了看,自来卷的黑头发乱糟糟的,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他一个从赌场里爬出来的、初中时连普通话都带着市井味的小孩,凭什么?
但那个声音每天准时响起,像一根细线,勒在他心口,越来越紧。
他开始想办法。
先是打听广播站负责的老师。托了三个学长,请了两瓶汽水,终于搞到一张写着“李老师,语文组,办公室三楼”的纸条。
然后他写了一封申请信。写了撕,撕了写。废了十几张稿纸,最后交上去的版本只有三行:
“老师好,我叫沈博远,高一的。我想进广播站。我普通话还行,不怯场。给我一次机会就行。”
字歪歪扭扭的,他自己看了都想扔。
等了三天,没回音。
他又去打听。这次消息更精准了:广播站今年只招两个人,好像已经定了,招一个高二的,指定高一的某个女生。
沈博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没关系。那就等。反正他这人,最擅长的就是等。
真正的转机来得出乎意料。
那天中午,他抱着刚领的新书走在走廊上,阳光透过窗户洒下来,在瓷砖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这是他崭新生活的开始,每一步都踏得郑重——直到拐角处突然冲出一个抱着高高一大摞资料的身影。
“哗啦——”
纸张如雪片般飞散开来。
沈博远踉跄两步,怀里新书的塑料封皮被撞开一道口子。他皱着眉抬起头,正准备说“没关系”,却在看到对方的那一刻愣住了。
那是个穿着白色校服的少年,比自己高半头,此刻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拾四散的纸张。午后的阳光恰好落在他微微低垂的侧脸上,给他的睫毛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偏长的寸头,黑框眼镜,琥珀色的眼睛因着急而微微睁大。
沈博远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我帮你。”他脱口而出,随即蹲下身。
两人的手指几乎同时触到同一张纸。沈博远像被烫到般缩回手——这是多年在赌场养成的本能,他不习惯与陌生人有任何肢体接触。但随即他又意识到,这里不是赌场,这里是学校。
他重新伸出手,这次动作轻柔了许多。
指尖与指尖轻轻擦过。
“谢谢。”少年抬起眼,直直看向他,“没撞疼你吧?”
沈博远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对方看,脸“唰”地红了。“没、没事。”他慌忙低头,假装专心整理手中的纸张,却在不经意间瞥见了纸上的内容——那是一份广播站的招新宣传稿。
“你是广播站的?”沈博远问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少年点点头,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是啊,本来要去贴这些宣传单的,结果迷路了。”
沈博远愣住了:“迷路?”
“我方向感不太好。”少年坦白道,脸上浮现出一丝窘迫的红晕,“而且,我记性也不太好,总是忘记路。”
不知哪来的勇气,沈博远脱口而出:“那以后你要是记不住,我帮你记着。”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一下。
少年先笑了,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好啊,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伸出手:“我叫余悸,高二(2)班的。你呢?”
“沈博远,高一(4)班。”
两只手握在一起。余悸的手很暖,掌心干燥,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沈博远却僵住了——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这样正式的、不带任何目的的握手是什么时候了。
“那……广播站在哪里?”沈博远问。
“综合楼二楼,最东边那间。”余悸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正要过去,你要不要现在就去看看?”
沈博远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一周后,在余悸的推荐下,沈博远正式进了广播站。
推开广播室的门时,他的心怦怦直跳。余悸正坐在调音台前,听见动静抬起头,冲他笑了笑:“早啊,博远。过来,我教你用设备。”
那一刻沈博远想,值了。
那些打听消息的日子,那些等回音的焦灼,全值了。
沈博远走过去,在余悸身旁坐下。
他想,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生活。
……
【2、刻意】
很久之后,沈博远回想那一年,发现记不清太多大事。
只记得一些很小的瞬间。
比如第一次给余悸带早饭。
那天他“顺路”多买了份包子,放在余悸桌上。余悸来了,坐下,看着包子愣了三秒:“这是谁的?”
“给你的。”
余悸看看早餐,又看看他,表情有点茫然:“为什么?”
“……”沈博远噎住。
为什么?因为每天早上看你空着手来上课,因为食堂排队太长你懒得等,因为我正好顺路多买了一份——这些理由好像都太刻意了。
最后他憋出一句:“我买多了,吃不完。”
余悸点点头,拿起包子咬了一口。第二口的时候忽然说:“我不太喜欢吃葱。”
沈博远一愣,看着他手里的包子——肉馅的,确实有葱。
“那你——”
“没事。”余悸咽下去,“偶尔一次可以。”
沈博远第二天买的包子就没有葱了。
从那以后,沈博远的“买多”就成了习惯。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豆浆,有时候是他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奇怪点心——只要看着顺眼,他就买两份。
余悸每次都收,每次都吃。偶尔会说“今天这个好吃”,沈博远就会记下来,下次多买这个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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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高一的小卷毛今天怎么没给你送早饭?”课间,余悸同桌的女同学用胳膊肘捅他,挤眉弄眼,“你俩到底什么关系啊?”
余悸低头写作业,笔尖顿了一下。
“什么什么关系。”
“哎呀,他天天跟你送早饭的嘛,人长得瘦瘦的。”
“他顺路。”
“顺路?顺路能从高一教学楼顺到高二?”同桌笑得暧昧,“我看他盯你的眼神,跟盯什么宝贝似的。”
余悸没说话,但耳朵尖悄悄红了。
下午广播站,沈博远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给你。”他递过来一杯,“新出的,尝尝。”
余悸接过,低头喝了一口。
“好喝吗?”
“嗯。”
沈博远咧嘴笑了,笑容痞痞的,眼睛亮亮的。
余悸看着他,忽然想起同桌的话。
盯什么宝贝似的。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没让沈博远看见自己嘴角几乎压不下去的弧度。
……
【3、练字】
沈博远写字丑,但写“余悸”两个字的时候,会格外认真。
在发呆的时候,笔下会下意识的写出余悸的名字。
有次余悸路过沈博远的教室,习惯性的伸头往里看了一眼。
结果发现沈博远低着头枕着胳膊在草稿纸上反复写自己的名字。
余悸忍不住问:“你写我名字干嘛?”
沈博远被抓包后,尴尬的炸毛。慌忙将草稿纸桌子上的一切一股脑全塞进桌洞里。耳朵红了,嘴上硬撑:“练字不行啊?”
余悸低头瞅——半截露在桌子外面的纸上那个“悸”字,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跟旁边他自己的签名完全是两个人写的。
他笑了。
“行。”他说,“你练。”
……
【4、雨季】
广播站有一台老旧的录音机,是学校建校时买的,比余悸的年龄都大。
余悸用它放音乐时,每次都要小心翼翼地按,生怕这个老学长突然罢工。但雨季一来,空气潮湿,录音机还是罢工了。
那天下午下着大雨,沈博远翘了自习来广播站找余悸——他最近翘自习的频率越来越高,班委都懒得问了。推门进去,看见余悸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堆零件,表情严肃得像在研究什么重大课题。
“怎么了?”
“录音机坏了。”余悸头也不抬,“下午要放音乐,放不了。”
沈博远蹲下来看了看那一堆零件——完全看不懂。余悸侧头看见沈博远的头发湿了,校服肩膀那块也湿了,大概是冒雨跑过来的。
“你先擦擦。”他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扔过去,“别感冒了。”
沈博远接住外套,愣了一下,然后披在身上。
“你会修吗?”余悸问。
沈博远摇头:“不会。”
“那怎么办?”
沈博远想了想,站起来,走到话筒前,打开开关。
“喂喂。”
他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有点失真,但很清楚。
余悸看着他。
“今天下午,”沈博远对着话筒说,“录音机坏了,没有音乐。但我可以给你们唱一首。”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余悸,对口型。
“你得陪我。”
余悸看着他,眼镜片上还挂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雨哗哗地下,广播站里很安静,只有电流的嗡嗡声。
然后余悸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人凑近一个话筒。
“唱什么?”
“唱《彩虹》。”
于是那个雨天的下午,全校都听见了一场奇怪的广播——两个男生,对着话筒,磕磕巴巴地唱完了一首《彩虹》。一个声音沙沙的,带点痞气;一个声音低低的,像在念白。偶尔笑场,偶尔互相看一眼,经常跑调。
呕哑嘲哳难为听。
唱完之后,沈博远快速关掉话筒,广播站里安静了很久。
余悸忽然说:“你其实唱得不错。”
沈博远挑眉:“真的?”
“嗯。”余悸顿了顿,“就是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
“余悸……你能不能夸完之后别补刀!”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广播站的地板上。两个人并肩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余悸忽然开口:“沈博远。”
“嗯?”
“你会一直在广播站吗?”
沈博远转头看他。余悸没看他,盯着窗外那片被雨洗过的天空。
“不知豆。”沈博远说,“怎么了?”
余悸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他轻声说,“我想把你……和你在这里的样子全都记进脑袋里……”
沈博远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把腿伸得更直一点,让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靠得更近一些。
……
【5、离别】
高二下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沈博远开始频繁请假。
有时候一两天,有时候一周。回来的时候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人也瘦了一圈。余悸问他怎么了,他说家里有点事,没什么。
余悸没再问,但每天早上的早餐多了一份——这次换他买了。沈博远吃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什么也不说。
后来沈博远请假的时间越来越长。
最后一次,是六月的下午。
余悸正在广播站整理资料,门被推开了。沈博远站在门口,没进来。
余悸抬头看他。沈博远站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头自来卷的黑头发乱蓬蓬的,校服皱巴巴的,整个人看起来像跑了很远的路。
“我要退学了。”沈博远说。
余悸手里的资料掉在地上。
“家里出了点事。”沈博远继续说,声音很平,但眼眶红了,“以后可能……见不到了。”
余悸站起来,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想问怎么了,想问他需不需要帮忙,想说我能不能去找你。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看着沈博远,看着他那头乱糟糟的头发,看着他拼命忍着的眼泪。
最后,余悸伸出手,把沈博远抱住了。
很轻的拥抱,像怕弄碎什么。
沈博远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也抱住他。他的手指攥紧了余悸后背的校服,攥得很用力,像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你记性不好,”沈博远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你会不会把我忘了?”
余悸抱紧他。
“不会。”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关于你的,我都会记得。”
广播站里很安静。窗外有蝉鸣,有一两声下课铃,有远远的操场上的喧闹。但那一刻,那些声音都好像消失了,只剩下两个人拥抱时的心跳。
沈博远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余悸站在广播站门口,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没有追上去。
他不知道,那之后的很长时间,每当下午四点,他都会下意识地看向广播站的门,好像那里随时会有人推门进来,吊儿郎当地说一句“我来晚了”。
沈博远走后,余悸每天还是去广播站。
有时候放音乐,有时候写稿子,有时候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空。
记得那个九月的午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一个人蹲在地上帮他捡散落的纸张,抬起头时,眼睛里亮得像有星星。
沈博远走后的第三周,余悸收到一封信。
信上没有地址,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请不要把我忘掉。”
余悸把那封信夹在日记本里,放在抽屉最深处。
很多年后,当他在凌晨的码头上抱着浑身是血的沈博远,从十二米高的平台纵身跃入黑暗的海面的时候,当他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第一眼看见那个人时——他都会想起这封信。
想起那个雨季,那首跑调的《彩虹》,那个短暂的拥抱,和那句没有说出口的:
我会用一生来记住你。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