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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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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虐文随笔,介意勿入)
医院的走廊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苍白的墙壁在荧光灯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消毒水的气味渗透在每一个角落,混合着隐约的药味和人性深处的不安。谢韵第一次走进肿瘤科时,几乎被这种氛围压得喘不过气。这与他工作的急诊科完全不同,急诊是战场,这里是漫长而沉默的消耗战。
那天是十二月七日,下午三点四十七分,谢韵记得每一个细节。他本该在急诊室处理一场小型车祸的伤员,却被主治医生王主任临时叫到了肿瘤科。“小韵,帮我去307病房拿一份病人的最新MRI片子,顺便看看他的神经反应测试结果,我急着用。”王主任边走边说,白大褂的下摆掀起一阵风。
谢韵点了点头,穿过连接两栋大楼的空中走廊。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何形状的光斑。他的步伐很快,这是急诊科训练出来的节奏。在那里,每一秒都可能决定生死。
307病房的门半开着,谢韵轻轻敲了敲门框,然后推门而入。病房里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窗帘被拉开了,午后的阳光洒满了半个房间。一个瘦削的年轻人背对着门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个画架。他左手托着调色盘,右手握着画笔,正在涂抹一片深蓝色的天空。阳光在他的发梢跳跃,勾勒出一个专注的侧影。
“打扰了,我是王主任派来取MRI片子的。”谢韵清了清嗓子。
年轻人没有回头,画笔在画布上轻轻一抹,点出一颗微小的亮点。“在床头柜的第二层抽屉里,”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温和,“麻烦你自己拿一下。”
谢韵走到床边,拉开抽屉,取出了装着MRI片子的牛皮纸袋。他转身准备离开,目光却被墙上的几幅画吸引住了。全是星空——壮丽的银河旋臂、璀璨的星座连线、孤独的彗星划过夜空。绘画技巧精湛,光影处理得令人惊叹。
“这些是你画的?”谢韵忍不住问。
年轻人终于转过头。那是一张苍白而清秀的脸,眼睛很大,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异常明亮。“嗯,生病前的作品,”他微笑着说,那笑容中有一种奇怪的平静,“现在手不太稳了,只能画些简单的。”
谢韵注意到他右手的轻微颤抖。“你是天文爱好者?”
“曾经是天文插画师,”年轻人放下画笔,用左手握住颤抖的右手,“简泽。简单的简,泽被万物的泽。”
“谢韵,谢谢的谢,韵律的韵。”谢韵下意识地接话,然后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和病人闲聊。这在他的工作准则中通常是不被鼓励的,“你的画很美。”
简泽的目光重新回到画布上,那是一幅未完成的仙后座。“星空有种治愈的力量,你不觉得吗?无论地上发生了什么,星星依旧在那里,几十亿年如一日地闪烁。”
谢韵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的天空,城市的天空被高楼切割成碎片,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在城市里,星星好像都消失了。”
“它们一直在,”简泽轻轻地说,“只是光污染遮住了它们。就像希望,一直存在,只是有时候我们看不见。”
谢韵不知该如何回应。在急诊科,死亡是直白而突然的,没有这样诗意的讨论空间。他看了看手表,想起王主任还在等着片子。“我得走了,主任等着这些。”
“当然,”简泽点点头,又补充道,“如果你对星空感兴趣,我有些科普书可以借给你。”
谢韵离开时带着一种奇特的感觉。在那个充满阳光和星画的病房里,死亡的阴影似乎暂时退却了。他不知道,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简泽在没有病痛折磨时的状态。
两天后,谢韵在值班时突然想起了那些星空画。下班后,他鬼使神差地绕路去了肿瘤科,手里拿着一本从医院书店买来的天文杂志。307病房的门关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妇女,眼睛红肿,见到谢韵时愣了一下。“你是?”说话的正是简泽的妈妈。
“我是王医生助理——谢韵,”谢韵说,“来看看简泽先生。”
简泽的妈妈,侧身让他进来。病房里的景象与两天前截然不同:窗帘紧闭,灯光昏暗,简泽躺在床上,头上缠着绷带,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
“他刚做完脑室引流,”简母低声解释,“颅内压太高了,头痛得厉害。”
谢韵走到床边,简泽睁开眼睛,目光有些涣散,花了几秒钟才聚焦在谢韵脸上。“谢医生?”他的声音微弱。
“我带了一本天文杂志给你。”谢韵将杂志放在床头柜上,那里已经堆着几本类似的书刊。
简泽的嘴角微微上扬。“谢谢。不过可能暂时看不了,视线有点模糊。”
那一刻,谢韵感到一阵尖锐的无助。他见过无数病人,处理过各种紧急情况,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平静接受,反而让他不知所措。
“会好起来的。”谢韵笨拙地说,这句话在医院里几乎成了陈词滥调。
简泽没有反驳,只是闭上眼睛,眉头因疼痛而微微皱起。“也许吧。”
谢韵在病房里待了不到十分钟就离开了。走廊上,他遇到简泽的主治医生李医生,便停下来询问情况。
“星形细胞瘤,二级,位置不好,”李医生直言不讳,“已经扩散到胼胝体。手术可以切除部分,但很难完全清除。接下来是放化疗,但预后...不太好。”
“他多大?”谢韵问,虽然已经在病历上看到过年龄。
“二十八岁,和你差不多。”李医生拍拍谢韵的肩膀,“这种病就是这样,不看年龄,不看身份。有时候最好的医生也束手无策。”
谢韵那天晚上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出现简泽画星星的画面和后来躺在床上痛苦的画面。凌晨三点,他起身走到阳台,试图在城市夜空中寻找一颗星星,但只有模糊的几颗,几乎无法辨认。
第二天,谢韵又去了307病房,这次带的是自己煮的粥。简母说她儿子最近食欲很差。简泽的情况稍有好转,至少可以坐起来了。他看到谢韵时露出真诚的惊讶。
“你其实不用这样,”简泽说,但还是接过了保温壶,“医院食堂的饭我已经吃腻了。”
“我多煮了一点,不麻烦。”谢韵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简泽小口喝粥,“你感觉怎么样?”
“今天头没那么痛了,”简泽放下勺子,“但右手几乎不听使唤了。”他举起那只微微颤抖的手,“这很糟糕,因为我是右撇子,而且画画需要稳定的手。”
“也许可以试试左手?”
简泽笑了。“我在尝试,但左手画的星星都像是喝醉了。”他用左手在空气中比划着,“歪歪扭扭的。”
“醉酒的星星,”谢韵也笑了,“听起来像是一幅现代艺术作品的标题。”
他们聊了二十分钟,话题从星空到绘画,从城市光污染到太空探索。谢韵发现简泽的知识面广得惊人,不仅是天文学,还有物理学、哲学甚至神话学。他说每一个星座背后都有一个故事,那些故事穿越千年,连接着古人与今人,地球与星空。
“你知道吗,”简泽说,眼睛在提到星空时闪闪发光,“我们现在看到的星光,有些已经旅行了几百万年才到达地球。当我们仰望星空时,我们看到的其实是过去。”
“就像回忆。”谢韵脱口而出。
简泽看着他,眼神变得深邃。“是的,就像回忆。星星是宇宙的记忆。”
那天之后,谢韵养成了每天去看望简泽的习惯。有时是在午休时匆匆待上十分钟,有时是下班后坐上一两个小时。他带去的不仅仅是食物和书刊,还有外面世界的消息。医院门口新开的咖啡馆,城市公园的秋叶,天气预报说周末可能放晴。
而简泽则向他展示了一个全新的宇宙。在药物控制的疼痛间歇,他会指着窗外的天空,告诉谢韵此刻哪个星座在什么位置,哪颗行星可见,下一次流星雨何时到来。他甚至教谢韵识别了几个主要星座:猎户座腰带的三颗星,北斗七星指向北极星,夏季大三角如何在夜空中闪耀。
“你知道吗,”有一天简泽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诞生星座,但我觉得,我们每个人都应该有一颗属于自己的星星,一颗无论在哪里都能找到的导航星。”
“你有吗?”谢韵问。
简泽指向北方天空。“仙后座WZ星,一颗变星。它的亮度会变化,就像人生有起有落。但即使在最暗的时候,它依然在那里。”
三周后,简泽开始了放疗。副作用很快显现:恶心、疲劳、食欲不振。他的头发开始脱落,于是干脆让谢韵帮忙剃光了。谢韵第一次拿起剃须刀时手在颤抖,但简泽只是平静地坐着,眼睛闭着,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感觉如何?”剃完后,谢韵递给他一面镜子。
简泽摸了摸光滑的头皮,咧嘴笑了。“像外星人。”
“挺酷的。”谢韵说,然后从包里拿出一顶深蓝色的针织帽,“我母亲织的,她说冬天冷。”
简泽戴上帽子,大小刚好。“替我谢谢她。”
那天下午,简泽的精神出奇地好。他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素描本,翻到其中一页。“这是我生病前画的最后一幅作品,还没来得及完成。”
那是一幅巨大的银河系全景图,细节精致到令人屏息。旋臂上的恒星如尘埃般密集,星云渲染成绚丽的色彩,画面中央是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人形,仰望着星空。
“我想表达的是人类的渺小和伟大,”简泽轻声说,“我们如此渺小,却能够理解宇宙的规律,想象它的壮丽。”
“为什么没有完成?”谢韵问。
简泽沉默了片刻。“因为确诊了。突然间,所有的计划、所有的未来都变得不确定。我放下了画笔,想着等治疗结束再继续。”他苦笑,“但现在手不稳了,视线也越来越模糊,可能永远完不成了。”
“我可以帮你。”谢韵说,这个提议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我是说,你可以指导我,我来画。”
简泽看着他,眼神复杂。“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只是一个你偶然遇到的病人。”
谢韵被问住了。是啊,为什么呢?医院里有成百上千的病人,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年轻人,这个画星星的年轻人,让他如此牵挂?
“因为你的星星,”谢韵最终说,“我想看到它们完成。”
从那天起,谢韵开始学习绘画。每天下班后,他会带着素描本和铅笔来到307病房,在简泽的指导下练习基本的线条和阴影。他没有任何艺术基础,最初的尝试笨拙得可笑,但简泽总是耐心地纠正他,用还能控制的左手示范。
“不要想着画一颗完美的星星,”简泽说,“想着捕捉它的光芒,它的温度。星星不是平面上的点,它们是空间中的火焰。”
谢韵逐渐掌握了技巧。他学会了如何用不同硬度的铅笔表现星光的层次,如何用橡皮擦出星云的朦胧效果。他们一起完成了那幅银河系全景图的小幅副本,虽然不及简泽原作精致,却有一种独特的力量。是两个人共同创造的宇宙。
十二月底的一个晚上,天气预报说有一场小型流星雨。谢韵偷偷借了一台轮椅,用毛毯把简泽裹得严严实实,推着他穿过安静的走廊,乘电梯到达医院顶楼。
冬夜的空气清冽刺骨,但天空异常清澈。城市的光污染在深夜稍微减弱,露出了更多星星。简泽仰望着星空,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那里,”他指着北方,“仙后座,我的星星就在那里。”
谢韵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找到了那个明显的W形。“我看不到WZ星。”
“它现在正处于最小亮度期,”简泽解释道,“但我知道它在那里,就像有些事情,即使看不见,仍然存在。”
第一颗流星划过时,谢韵正想说什么。那道短暂的光痕让他屏住了呼吸,忘记了言语。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虽然不像大型流星雨那样密集,但每一颗都清晰可见,在夜空中划出银色的轨迹。
“许个愿吧。”简泽轻声说。
谢韵闭上眼睛,又睁开。“我的愿望已经在这里了。”
简泽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异常明亮。“谢韵,我是脑癌,治不好的。”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明天的天气。
这句话悬在寒冷的夜空中,流星的光芒也无法驱散它的重量。谢韵感到胸口一阵闷痛,他蹲下身,与简泽平视。“不要这样说。有新的疗法,有临床试验,有……”
“我父亲就是脑癌去世的,”简泽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我亲眼看着他从一个聪明风趣的人,变成无法说话、无法自理、甚至认不出自己妻子的存在。那种失去尊严的过程,比死亡本身更可怕。”
谢韵无言以对。作为一名医疗工作者,他见过太多类似的情况,知道简泽说的是事实。但他无法接受,尤其是对这个年轻人,对这个画星星、谈论宇宙记忆的年轻人。
“你和他不一样,”谢韵最终说,“你更年轻,医学在进步。”
“谢韵,”简泽伸手触摸他的脸颊,手指冰凉,“你相信星星可以代表一切吗?”
这个问题让谢韵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在古老的文明中,人们相信星星记录着命运的轨迹。有些星星诞生,有些星星消亡,有些星星即使看起来熄灭了,它们的光依然在宇宙中旅行。”简泽收回手,重新望向星空,“我希望成为那样的星星。即使我不在了,我的光依然在旅行,依然可以到达某个地方,某个人那里。”
谢韵感到眼眶发热。他握住简泽冰冷的手,将它贴在自己脸颊上。“你已经做到了。”
那天晚上,回到病房后,简泽发起了低烧。护士说这是放疗后免疫力下降引起的,给他用了抗生素。谢韵守在床边,看着简泽在药物作用下不安地睡去,眉头紧皱,偶尔发出含糊的梦呓。
凌晨时分,简泽突然睁开眼睛,目光清澈。“谢韵?”
“我在这里。”谢韵立刻凑近。
“我做了一个梦,”简泽的声音很轻,“梦见我变成了一颗星星,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着地球。我看到了你,你在找我。”
“我找到了吗?”
简泽努力思考着,但他的意识又开始模糊。“我不记得了...光太亮了...到处都是光...”
他又睡着了。谢韵坐在黑暗的病房里,只有监护仪的指示灯发出微弱的光。他看着简泽沉睡的脸,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不知从何时起,简泽已经不再仅仅是他照顾的一个病人,而是成为了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成为了他每日思考的中心,成为了他在繁忙工作中坚持下去的理由。
这种认知既甜蜜又痛苦。甜蜜的是,他在这段关系中找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和意义;痛苦的是,这份关系注定短暂,注定以失去告终。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但在这个病房里,时间仿佛以不同的速度流逝。太快,又太慢。太快,因为每一个珍贵的时刻都在飞逝;太慢,因为每一次呼吸都承载着痛苦和不确定。
谢韵轻轻抚平简泽额头的皱褶,低声说:“我会一直找你,无论在哪颗星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