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真相   遗忘星 ...

  •   遗忘星的外层空间,“夜枭号”结束了最后一次短途跃迁。
      舷窗外,一颗灰蓝色的星球缓缓旋转,像一枚蒙尘的、失去光泽的宝石。表面没有大片海洋,只有零散的湖泊像碎裂的镜子,陆地大部分被灰白色的岩层覆盖。大气层稀薄,从太空能直接看见地表纵横的沟壑和废弃的矿坑。
      “到了。”林砚调出扫描数据,“星球编号γ-779,俗称‘遗忘星’。三百年前有过一次矿产开采热潮,但资源枯竭后被废弃。现在只有少量非法矿工、逃犯和一些……不想被找到的人住在这里。”
      殷泽看着那颗灰暗的星球。他的感知系统已经捕捉到稀薄的能量信号——残余,微弱,杂乱。
      “坐标点在哪里?”他问。
      “星球北半球,显示为一个废弃的气象观测站。”林砚调出坐标,“根据那些遗民给的线索,研究站表面虽然已经荒废,但地下部分还在运作。主持者是个叫‘红隼’的前军方研究员,战争结束后自愿调来这里,说是研究环境净化技术。”
      “实际上呢?”
      “实际上收留和庇护了不少遗民,慢慢建起一个地下网络,专门收集和保存‘不该被遗忘’的东西。”他顿了顿,没明说,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殷泽点点头:“怎么下去?”
      “星球有稀薄大气,可以大气层内航行。但研究站附近可能有监控,我们得找个隐蔽的地方着陆,然后步行过去。”林砚开始输入降落参数,“坐稳,可能会有点颠簸。”
      “夜枭号”调整姿态,朝着灰蓝色星球俯冲。

      进入大气层时,飞船剧烈震颤,舷窗外燃起橙红色的摩擦火光。殷泽抓住扶手,感受着过载力拉扯着身体。林砚抿着唇,手指在控制面板上稳定而快速地操作,震颤很快平息,飞船切入平稳滑翔。
      地表景象在下方展开:荒凉的岩原、深不见底的矿坑、零星散布的锈蚀机械残骸。没有植被,没有水流,只有风卷起的灰色尘埃。
      “那里。”林砚指向前方一座凸起的山脊,“背风面有个天然岩洞,可以藏船。”
      飞船降低高度,几乎是贴着地面掠过,扬起大片尘埃。岩洞很深,“夜枭号”完全驶入后,林砚开启了光学迷彩和能量屏蔽,飞船轮廓在阴影中逐渐模糊,与岩壁融为一体。
      两人穿上防护服——遗忘星的大气含氧量低,还有微量有毒尘埃。林砚背上装备包,殷泽只带了必要的工具。
      走出岩洞,外面的风立刻裹挟着沙尘扑来。能见度骤降,远处的地平线完全消融在翻滚的灰黄雾霭中。
      “研究站在东北方向,步行大约三小时。”林砚看了看环境读数,“风速在增强,我们最好快点。”
      殷泽点头,激活了感知系统的环境扫描模块。地形图在意识中展开,同时标记出几个可能的危险区域:松动的岩层、深坑、还有……远处一个微弱的热源信号。
      “十一点方向,五百米,有生命迹象。”殷泽低声说。
      林砚立刻进入警戒状态,手按在腿侧的枪套上:“能判断是什么吗?”
      “不确定。热源很小,可能是动物,也可能是……人。”
      两人默契地改变了行进路线,试图绕开那个方向。但在绕过一片岩柱时,还是撞上了。
      不是人,也不是动物。
      是个机器人。
      大约半人高,履带底盘,上部是个半球形的传感器阵列,外壳锈蚀严重,但还在缓慢移动。它显然也发现了他们,传感器转向,发出断断续续的电子音:“……未授权……个体……识别……”
      林砚下意识举枪,但殷泽抬手拦住。
      “是旧型号的巡逻机兵。”林砚向殷泽说明。
      殷泽走上前,右手伸向机器人的传感器阵列。手指触碰外壳的瞬间,内部电路的结构图在他意识中闪过——很简单的设计,诺亚星系五十年前的军用品。
      他找到了主控芯片的位置,稍加引导,一股微弱的定向能量脉冲透过指尖注入,瞬间覆盖并改写了其核心指令。机器人全身的指示灯急促闪烁了几下,发出一声类似叹息的杂音,随后彻底静止不动,进入了强制休眠状态。
      “它会把我们的位置发出去吗?”林砚问,枪口稍稍放低,但依然警惕着四周。
      “不会。通讯模块早就坏了,它只是在执行预设的巡逻程序。”殷泽收回手,“但说明这附近确实有活跃的设施。”
      两人继续前进。风越来越大,沙尘打在防护服上噼啪作响。林砚打开了头盔的面罩照明,但光线在沙尘中散射,只能照亮前方几米。
      大约三小时后,一座低矮的、几乎与周围岩丘融为一体的建筑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座半地下的方形结构,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沙尘和锈蚀,唯一显眼的入口是一扇看起来极其厚重的防爆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或窗口,只有斑驳的锈迹。周围散落着一些废弃的科研设备外壳,还有个倒塌的通讯塔。
      看起来确实像废弃了。
      但殷泽的感知系统捕捉到了门后微弱的能量流动——里面有人,而且设备在运转。

      林砚走到门前,摸索着在门框边缘找到一个隐蔽的控制面板。面板被一层防尘罩保护着,他掀开罩子,露出下面的密码输入器和身份识别卡槽。他尝试了几个军方常用的通用后门密码,面板只是冷漠地闪烁着红光。他又拿出底层遗民凯米恩给的那枚数据芯片,插入卡槽。指示灯亮起,读取,但几秒后,再次转为红色——访问被拒绝。
      “权限不够,或者……”林砚皱眉,仔细查看面板的型号,“这锁的验证逻辑是独立的,可能只认特定几个人的生物信息或动态密码。”
      殷泽没说话,走上前,右手按在面板上。他的手指皮肤下,纳米结构重组,与面板的电路建立物理连接。意识中,数据流开始涌动,模拟出合法的验证请求序列,巧妙地绕过了几道简单的防火墙,最终在核心权限库的一个边缘日志里,找到了一个因久未使用而几乎被遗忘的、低级别临时访问许可。他模拟了这个许可的能量签名。
      三十秒后,门上传来一连串沉闷的机械解锁声。
      厚重的防爆门向内滑开,露出一段向下延伸的、灯光昏暗的金属楼梯。尽头是另一扇更小的气密门。
      “走。”林砚率先侧身进入,手始终没有离开枪柄。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他们靴子落在金属阶梯上的轻微回响。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金属和消毒水味道。走到尽头,林砚观察了片刻,再次拿出芯片,在门侧读卡器上一刷。
      绿灯亮起,门开了。
      门后是个宽敞的地下空间,完全不像外表那么破败。
      明亮、整洁、充满秩序。宽阔的走廊两侧是透明的实验室观察窗,里面各种仪器设备井然有序地运行着,穿着白色或浅灰色研究员制服的人影在其中安静地忙碌。看到两个风尘仆仆、穿着防护服的不速之客突然出现,他们只是略显惊讶地抬头看了一眼,随即便低下头继续工作,似乎对陌生访客的到来并不感到特别意外。
      显然,这不是第一次有陌生人来访。
      其中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厚眼镜的老人走了过来。他看起来六十多岁,身材清瘦,面容疲惫,但眼神锐利。
      他的目光先落在林砚脸上,停顿片刻,似乎在辨认,随后又转向殷泽。
      “你们拿着凯米恩的通行证。”老人开口,咬字清晰。
      “您好,林砚,殷泽。”林砚介绍到,“您是,红隼?”
      老人点头,“跟我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带两人穿过实验室区域,走进一间独立的办公室。反手关上了门,隔音材料立刻隔绝了外面的所有声音。
      办公室很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和满墙的数据屏。红隼示意两人坐下,从角落的净水机接了三杯水放在桌上。
      “你们可以叫我埃弗顿,这里的负责人。”
      停顿了一下,又问道:“那些孩子还好吗?”他问的是β-7底层的遗民。
      “活着。”林砚回答,“他们给了我们坐标。”
      埃弗顿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某种担心,又像是感慨。“当初我问他要不要来这里,他们拒绝了。他们清楚,只有大家分散开来,才能最大程度的保留真相,存下希望的火种。如今,他们把芯片给了你们,看来是发现了新的转机。”
      “我们想知道真相。”林砚没有绕弯子,“关于战争,真正的起因。”
      埃弗顿沉默片刻,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仿佛在下定决心。然后,他起身走到主数据屏前,快速输入一串复杂的指令。
      屏幕上出现一份份加密档案、通讯记录和战场报告。
      “这里,”埃弗顿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是遗忘星不允许遗忘的东西,由无数个像凯米恩那样的人,用各种方式,一点一点保存并传递到这里。”
      “先从起因说起吧。”他点开一份标注“绝密”的文件,“战争爆发前六个月,贝努星系的先遣舰队抵达诺亚星系边缘。他们没有直接进攻,而是发送了接触信号——翻译过来大意是:我们的母星即将毁灭,我们在寻找新的家园。希望能谈判。”
      幕上弹出一段模糊的通讯记录,是翻译后的文本:
      “……我们携带的舰队和护卫兵器仅为自保,无意冲突。请求与贵星系代表会面,商讨共存可能……”
      “然后呢?”殷泽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砚注意到他指尖微微收紧。
      “接触持续了三个月。”埃弗顿切换着文件,展示出会议纪要、风险评估报告,“内部产生了严重分歧。一部分人认为可以接纳,另一部分——以赫塞斯政务官为首的势力——认为这是陷阱,主张先发制人。”
      他顿了顿:“谈判持续了三个月,期间贝努舰队一直停留在边境,没有越界。但赫塞斯那边派人不断煽动恐慌,散布’外星系入侵’的谣言。最后……”他调出了一份带有绝密钢印的作战命令截图,“在一次关键联席会议休会期间,赫塞斯绕过正规军令,私自下令一支巡逻舰队对贝努先遣队发动试探性攻击。”
      屏幕上出现了当时的作战记录。一艘诺亚星系巡逻舰向贝努舰队发射了炮击。贝努舰队没有还击,而是试图撤离。
      “但炮击意外触发了对方舰队的自动防御协议。”埃弗顿的声音低沉下去,“根据我们后来破解的零星数据,其无人舰队装载了’文明清理协议’——一种在谈判破裂、遭遇威胁时启动的极端程序。”
      办公室陷入沉默。只有数据屏的光芒在三人脸上跳动。
      “所以战争就这么打起来了?”林砚平静的开口。
      “打起来了。”埃弗顿点头,“,一边是蓄谋已久的煽动和私下的挑衅,另一边是被触发自动程序的战争机器。贝努的无人舰队和人形兵器启动,诺亚星系被迫应战。但真正讽刺的是……”
      他调出战争后期的数据:“战争持续一年后,贝努一方所有舰队的活跃度和协同性突然大幅下降,许多单位陷入静默或开始无规律行动。我们当时以为是战术调整或内部故障。直到很久以后,我们综合多方面情报才推测出……很可能是他们的母星,在那时彻底毁灭了。远程指令和能源补给网络随之崩溃。”
      他眼神复杂:“那些敌方单位,大部分不是被我们击毁的。它们是在失去指令和能量后,机能停止,或启动了自毁程序。”
      “很讽刺,对吧?”埃弗顿苦笑,“但这就是真相。战争结束后,赫塞斯那派人掌控了舆论,把胜利包装成英勇奋战的结果。所有质疑的声音都被压下去了。”
      “战争’胜利’后,”埃弗顿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清洗才真正开始。所有知情者,所有可能质疑这场‘伟大胜利’的人,都成了需要被‘处理’的隐患。阵亡名单被修改,事故报告被伪造,不少部队成建制地‘失踪’……赫塞斯和他背后的人,则借着战功和‘获得的敌方先进科技’,一步步掌控了更多权力。”
      林砚闭上了眼睛,下颌线绷紧。多年的猜测、父亲的死、战争的荒谬感……在这一刻被冰冷的证据串联起来,并没有带来解脱,只有更沉重的愤怒和悲哀。
      许久,他睁开眼:“这些证据,你手里有多少?”
      “足够掀翻赫塞斯,也足够让诺亚星系现在的政府信誉扫地。”埃弗顿肯定道,但随即话锋一转,“但问题是怎么公布。主流媒体被控制,网络有审查,直接公开只会被当成谣言删除。知道真相的人被大量清洗,不得不成为遗民,生活在地下和阴影。”
      “那就用他们控制不了的方式。”林砚站起身,走到数据屏前,目光扫过那些沉重的档案,
      “从上层的裂缝入手,用他们自己的派系矛盾;从底层的网络渗透,让信息像病毒一样无孔不入。’守望者’可以同步启动,我父亲和母亲的一些旧关系或许也能撬动。‘夜枭号’上还有一套改装过的长距离加密广播阵列,虽然功率有限,覆盖范围小,但只要把核心信息压缩包像种子一样撒出去,总会有人在不同的地方接收到,复制,再传播。”
      埃弗顿认真听着,手指摩挲着下巴:“风险极高。一旦启动,你的位置、你的身份,就会彻底暴露在对方的视线里。他们会像嗅到血的鲨鱼一样扑过来。”
      “那就让他们来。”林砚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他转头看向殷泽,似乎在寻求确认,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共同的决定。
      殷泽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
      埃弗顿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在此刻选择了同一条最危险的路。他沉默了许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某种重担,又像是做出了决定。
      “风暴季马上就要来了,外面会变得极其危险,航行几乎不可能。”埃弗顿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长辈式的关切,“你们先在这里住下,好好休息,从长计议。这件事,急不得,也需要更周密的计划。”

      他带领两人离开办公室,穿过实验室区域,来到相对生活化的宿舍区。这里有十几间整洁简单的房间,一个公共休息室,甚至还有一个小型厨房,飘出食物加热的味道。几个研究员在休息室低声交谈,看到埃弗顿带着陌生人过来,只是投来好奇而平和的一瞥,并无太多戒备。
      “这里连我在内,一共十七个人。”埃弗顿推开一扇空房间的门,里面有两张简易床铺,一张书桌,条件朴素但干净,“都是战争的’遗民’。有从前线信息部门退下来的,有在战时研究院参与过敏感项目的,也有从情报系统逃出来的……他们知道的太多,多数是来逃难保命的,还有少数人来这里——为了远离那些谎言,也为了保存一些……不该被遗忘的东西。”
      他示意两人可以在此休息,随即想起什么,朝休息室方向喊了一声:“莫顿!”
      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棕色头发、脸上带着几点雀斑的年轻人小跑着过来,眼神清澈,带着点腼腆。“所长。”
      “这是林砚,殷泽,我们的客人。”埃弗顿介绍道,又对林砚他们说,“这是莫顿,负责一些设备维护和杂务,对底层和各处通道也熟。有什么需要,或者想转转,都可以找他。”
      莫顿朝两人友好地笑了笑,点点头,没有多问。
      埃弗顿离开后,莫顿留下帮两人整理床铺。他话不多,但动作利索,很快铺好被褥,又从储物柜里拿出干净的毛巾和洗漱用品。
      “食堂在走廊尽头左转,三餐时间固定,错过的话厨房有预留的营养剂。”莫顿指了指门外,声音温和,“淋浴间在对面,热水有限,每人每天十五分钟配额。”
      交代完这些基础事项,他就礼貌地告辞,轻轻带上了门。
      外界的声音被隔绝。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遗忘星愈烈的风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