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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危机 离内门大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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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内门大比还有十天,青岚山的气氛已经变了。
七大剑宗的人陆续到齐,住在山腰专门辟出的客院。每日清晨,不同门派的剑气、灵气交杂升腾,把半边天空染成五颜六色。弟子们走路都带着小心,生怕冲撞了哪位贵客。
殷泽还是照常练剑。
寅时起,竹林练基础;辰时早课,论剑堂听讲;午时演武场,与傀儡对招;申时静心室,修习《青岚心法》;戌时晚课,坐在角落听。
雷打不动。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进步神速。七天前,他还只能在傀儡手下撑过三十招;现在,已经能撑过百招不落下风。断剑在他手里越来越活,剑鸣声从沉闷变得清越,偶尔划过空气时,会带起一阵细微的风旋。
那是剑意初成的征兆。
宋长老来看过三次,每次都不说话,只站在远处看。第三次临走时,他说了句:“第十式,还差多少?”
殷泽收剑,想了想:“一线。”
“一线之隔,也可能是天堑。”宋长老顿了顿,“大比前,去一趟落霞谷吧。”
“水潭?”
“嗯。”宋长老转身,“听风剑既然认你为主,该让它见见故地。”
殷泽沉默片刻,躬身:“是。”
当日下午,他就去了落霞谷。
水潭还是那样,深绿,冰凉。殷泽脱鞋下水,走到石壁前,手掌贴上冰冷的岩石。
这一次,剑鸣声更清晰了。
不是一把剑,是无数把——历代在此闭关的青岚前辈,他们的剑意、他们的感悟、他们的遗憾与不甘,都烙印在这石壁里,百年不散。
殷泽闭目聆听。
起初杂乱,像千百人同时说话。渐渐地,声音分层了:最底层是祖师爷的剑意,厚重如大地;往上是一代代掌门长老,或刚猛,或轻灵,或诡谲;再往上,是近百年来的弟子们,剑意还稚嫩,但充满朝气。
而在所有这些声音之上,有一个声音,很特别。
它不雄浑,不凌厉,甚至有些……悲伤。
像有人在深夜独自练剑,一剑一剑,不知疲倦,也不知为了什么。剑锋划破空气的声音里,藏着某种压抑到极致的痛苦。
殷泽的手指顺着那个声音摸去。
石壁上有一道剑痕,很新——最多不过十年。痕迹不深,但极细,极直,像用尺子量着刻出来的。指尖抚过时,能感觉到一种冰冷的决绝。
这剑痕……很熟悉。
殷泽怔了怔,忽然想起墨尘。
墨尘练剑时,也是这种感觉——精准,克制,每一剑都像在完成某种仪式。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情绪的波动,只有纯粹的、冰冷的剑。
难道这道剑痕是……
殷泽摇摇头,甩开这个念头。他沉下心,继续聆听。
这一次,他听见了别的东西。
不是剑鸣,是……心跳。
他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每一声,都牵引着断剑的震颤。剑身在手里微微发热,像在回应。
殷泽明白。
“心刃”,不是剑招,是心境。
剑是手的延伸,手是心的延伸。心之所向,剑之所指。无招无式,只因心念已至。
他睁开眼,举起断剑。
没有起手式,没有蓄力,就那么简简单单地,一剑刺出。
剑尖刺入水面。
没有声音,没有水花,甚至没有涟漪——剑锋所过之处,水面像被无形之力分开,露出一条笔直的通道,直抵潭底。
通道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殷泽收回剑,水面合拢,恢复平静。但那道光还在,透过深绿的潭水,幽幽地亮着,像某种指引。
他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
循着那道光,他摸到了潭底。泥沙很软,踩上去会陷进去。光来自一块石板——不是石头,是玉,温润洁白,上面刻着字。
盲文。
殷泽手指抚过那些凸点,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剑者,心之刃也。心若蒙尘,剑则钝;心若澄明,剑则利。然世间多浊,心易染尘。故修剑者,先修心。”
“听风剑诀第十式‘心刃’,非杀招,乃护心之法。以剑为镜,照见本心;以心为剑,斩却尘埃。”
“后世弟子若至此,当谨记:剑可断,心不可折。”
落款是四个字:青岚祖师。
殷泽摸着那四个字,久久不语。
原来“心刃”不是用来杀敌的,是用来护心的。
所以祖师创这一式,不是为了争强斗狠,而是为了……让后世弟子,在修剑的路上,不要迷失本心。
殷泽缓缓浮出水面。
夕阳西下,潭水染成金色。他握着断剑,剑身映着晚霞,泛起温润的光。
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
殷泽从落霞谷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没回住处,直接去了外门执事堂——墨尘今晚当值。
堂里灯火通明,墨尘坐在案后整理卷宗。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殷泽浑身湿透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怎么弄成这样?”
“去了趟水潭。”殷泽走进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师兄,我好像……明白‘心刃’了。”
墨尘放下笔,看着他:“哦?”
“它不是杀招。”殷泽说,“是护心之法。以剑为镜,照见本心;以心为剑,斩却尘埃。”
墨尘眼神微动:“这是祖师的话。”
“师兄也知道?”
“嗯。”墨尘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干布,扔给殷泽,“擦擦。别着凉。”
殷泽接过,胡乱擦头发。墨尘看着他,忽然问:“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个?”
殷泽动作一顿,抬起湿漉漉的脸:“因为……想第一个告诉师兄。”
很直白的话,没有任何修饰。但正因如此,才更戳人心。
墨尘手指蜷了蜷,最终只是走到殷泽面前,接过干布,替他擦头发。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殷泽。”他低声说,“大比的时候,不管发生什么,记住你今天悟到的东西。”
“剑可断,心不可折。”
殷泽点头:“我记住了。”
头发擦得半干,墨尘收回手。两人一时无话,堂里只有灯火噼啪的轻响。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墨师兄!墨师兄在吗?”是个外门弟子,跑得气喘吁吁,“山、山下来了一群人,说要找殷泽师兄!”
墨尘眼神一冷:“什么人?”
“不、不知道,穿着黑衣,气势汹汹的,说是……说是来讨公道的!”
殷泽站起身:“讨什么公道?”
那弟子看向他,眼神复杂:“他们说……殷泽师兄你,杀了他们的人。”
山门前,灯火通明。
几十个黑衣人站在那里,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满脸横肉,腰间挎着把九环大刀。他身后站着一排人,个个杀气腾腾,显然不是善茬。
青岚山这边,宋长老已经带人到了。双方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殷泽和墨尘赶到时,正好听见那汉子在喊:
“青岚山号称名门正派,就是这样包庇凶手的吗?!我兄弟三人下山办事,无缘无故死在这小子手里,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宋长老沉着脸:“你说殷泽杀了你兄弟,有何证据?”
“证据?”汉子冷笑,从怀里掏出三块碎裂的命牌,“这是我兄弟三人的命牌,临死前最后看见的,就是这小子的脸!”
他手一挥,命牌悬浮空中,发出微弱的光。光里浮现出模糊的画面——正是那夜,殷泽在屋里与三个黑衣人交手的场景。
画面里,殷泽的断剑划过三人咽喉,血溅三尺。
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看向殷泽,眼神各异:有惊疑,有愤怒,有看热闹的。
殷泽站在原地,脸色苍白。他想解释,但不知从何说起——那三人确实是他杀的,但那是自卫,是那些人先动的手。
可这话说出来,谁会信?
一个瞎子,一个无灵根的废人,能在三个筑基期杀手围攻下反杀?说出去,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殷泽。”宋长老转过头,眼神复杂,“这是真的吗?”
殷泽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墨尘已经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
“此事有蹊跷。”墨尘声音平静,“那三人夜闯内门弟子住处,本就动机不纯。殷泽不过是自卫,何罪之有?”
“自卫?”汉子哈哈大笑,“我兄弟三人只是路过青岚山,想上山拜访故人,误闯了住处,就要被杀?这是什么道理!”
“路过?”墨尘眼神一冷,“那三人刀上淬毒,招式狠辣,分明是专司暗杀的‘影卫’。什么时候影卫也学会‘路过’了?”
汉子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验验尸便知。”墨尘看向宋长老,“长老,那三具尸体应该还在刑堂吧?可否请人查验,看他们是否中了毒,是否是影卫?”
宋长老皱眉,正要说话,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何必这么麻烦?”
一个白衣男子缓步走出,是凌霄剑阁的真传弟子,姓白,单名一个“羽”字。他摇着折扇,笑容温和:“既然双方各执一词,不如这样——让殷师弟与这位好汉过上几招。若殷师弟真能以一敌三,反杀影卫,那此事便是自卫;若不能……呵呵,那就说明,命牌里的画面是真的,殷师弟确实杀了人。”
这话听着公允,实则歹毒。
殷泽若能赢,说明他实力远超表面,更惹人怀疑;若不能赢,那就坐实了杀人的罪名。
进退两难。
殷泽握紧断剑,指节发白。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钉在身上,像针,像刀,像淬了毒的箭。
就在这时,墨尘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好啊。”他说,“那就过几招。”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殷泽都怔住,抬头看向墨尘。
墨尘没看他,只是看着那汉子,眼神平静无波:“不过,既然要试,就不能只试殷泽一人。我听说这位好汉是昊天剑宗外堂的执事,修为已至金丹初期?不如这样——我与你过三招。三招之内,我若输了,青岚山任凭你处置;我若赢了,你带着你的人,立刻滚出青岚山。”
全场死寂。
昊天剑宗外堂执事,金丹初期,对青岚山外门执事,修为不明——这根本是送死!
连宋长老都忍不住开口:“墨尘,不可胡来!”
墨尘却只是看着那汉子:“敢吗?”
汉子脸色变幻,最终咬牙:“好!三招就三招!”
两人走到场中。
夜风吹过,卷起尘土。
墨尘缓缓拔剑——还是那柄青岚山配发的普通长剑,在灯火下泛着寒光。
汉子抽出九环大刀,刀身沉重,挥舞时环声震耳。
第一招,汉子抢攻。
刀光如瀑,携着雷霆万钧之势劈下。这是昊天剑宗的“奔雷刀法”,刚猛霸道,寻常金丹修士都不敢硬接。
墨尘没躲。
他只是举剑,斜斜一挑。
很简单的动作,但时机妙到毫巅。剑尖正好点在刀身最薄弱处,轻轻一拨——
铛!
刀势偏了三分,擦着墨尘衣角劈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汉子脸色一变。
第二招,他改变策略,刀走轻灵,化作千百道刀影,虚实难辨。这是“幻影刀”,专攻心神。
墨尘还是没动。
他闭目,听风。
刀影再多,风声只有一种。他听出真身所在,一剑刺出——
噗。
剑尖刺破虚影,停在汉子喉前三寸。
汉子僵住,额头冷汗涔涔。
第三招,汉子咬牙,使出压箱底的绝学。刀身上雷光缠绕,发出噼啪炸响,显然动了真怒。
但墨尘更快。
在雷刀劈下的瞬间,他忽然消失了。
不是身法,是……剑太快,快过了所有人的眼睛。
等众人看清时,墨尘已经站在汉子身后,剑尖抵着他后心。
“三招。”墨尘声音平静,“你输了。”
全场鸦雀无声。
连宋长老都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墨尘什么时候有这样的实力?
汉子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最终狠狠一跺脚:“我们走!”
带着那群黑衣人,狼狈离去。
危机解除。
但所有人看墨尘的眼神,都变了。
这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外门执事,竟然三招之内,击败了昊天剑宗的金丹执事?
他到底是什么人?
墨尘收剑回鞘,走到殷泽面前,低声说:“回去吧。”
殷泽点头,跟着他离开。
身后,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
而远处的黑暗中,几双眼睛正冷冷注视着这一切。
“墨尘……”有人低声自语,“原来是你。”
“计划有变。”另一人说,“这个墨尘,比想象中麻烦。”
“那就换一种方式。”第三个人轻笑,“既然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让他在大比上身败名裂,被所有人唾弃……岂不是更有意思?”
几人低语几句,消失在夜色里。
山风呼啸,卷起满地落叶。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