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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试玉 第三轮比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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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轮比试开始前,观战席上的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前两轮淘汰了大半人,剩下的都是各派精英。擂台从九个减到四个,但围观的弟子反而更多——都想看看真正的天才对决。
殷泽还是站在角落,帷帽遮面,断剑在手。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扫过自己,像针尖般细密。其中几道格外锐利,带着探究,甚至……杀意。
他握紧剑柄,指节泛白。
楚瑶站在灵剑山庄的队列里,目光扫过对面青岚山的阵营,最终落在角落那个戴帷帽的少年身上。
那就是殷泽。
她听说过他——目盲,无灵根,却得了听风剑认主,前两轮赢得干脆。
此刻远远看着,少年穿着一身月白内门弟子服,衣料是上好的云纹锦,腰间束着银丝绦,身姿挺拔如修竹。帷帽的薄纱垂下,遮住了面容,却遮不住那股清冷如霜雪的气质。他就那么静静站着,手里握着一柄断剑,剑身黯淡无光,可不知为何,却让人觉得那断口处藏着一缕凛冽的锋芒。
风过时,帷帽的薄纱轻扬,偶尔露出一线苍白的下颌,线条干净利落。他没有看任何人——当然,他看不见——只是微侧着头,似乎在倾听什么。那种专注而疏离的姿态,像山巅终年不化的雪,明明脆弱易逝,却偏偏带着拒人千里的孤高。
楚瑶见过不少美人。灵剑山庄以剑舞闻名,师姐师妹们个个姿容出众。可没有一个人,像殷泽这样——目盲添了三分易碎,清冷又增了七分傲然。明明站在那里一动未动,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眼,像暗夜里悄然绽放的白梅,清冽,脆弱,却又带着某种执拗的风骨。
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真正的剑客,不在皮相,在风骨。
这个殷泽……倒真有几分剑骨。
“丙组十七,殷泽,对丁组九,楚瑶。”
裁判的声音响起。
楚瑶收回思绪,深吸一口气,握紧双刀走上擂台。
殷泽也走了上来。离得近了,楚瑶更看清了他的模样——帷帽下的脸果然苍白得过分,唇色很淡,像褪了色的花瓣。可那眉眼轮廓却精致得惊人,尤其是一双眼睛,虽然空茫无神,却澄澈得像雨后的天空,映着天光,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干净。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瞎子?
楚瑶心里莫名一软,语气也柔和了些:“你就是殷泽?听说你眼睛看不见?”
“是。”殷泽面朝她,声音清冽,像山涧流水。
“那怎么打?”楚瑶皱眉,她虽争强好胜,却不愿占这种便宜,“我可不欺负瞎子。”
“不必留情。”殷泽举起断剑,“请。”
楚瑶咬了咬唇,看他态度坚决,终于不再多言:“那就得罪了!”
红衣少女眉目明艳,手里握着一对鸳鸯短刀。她是“灵剑山庄”这一代的大师姐,刀法灵巧,以快闻名。
她动了。
快得像一道红影,双刀交错,刀光如网,瞬间笼罩殷泽周身大穴。这是灵剑山庄的“鸳鸯刀法”,专攻要害,刁钻狠辣。
殷泽没动。
他闭目,听风。
刀锋破空的声音,脚步声,呼吸声——所有声音在他脑中织成一张网。网的中心,是楚瑶的真身所在。
在双刀即将及体的瞬间,殷泽侧身。
断剑斜挑,不是格挡,是轻点——点在双刀交错的缝隙处。
叮!
一声轻响。
楚瑶只觉得手腕一麻,双刀差点脱手。她脸色一变,后退三步,眼神凝重起来。
“有点意思。”她不再轻敌,刀法一变,从快转诡。双刀时而合击,时而分攻,虚实难辨,像两只灵动的燕子。
殷泽还是不动。
他只是在刀网中穿行,断剑偶尔一点,每一次都点在楚瑶攻势最薄弱处。十招过后,楚瑶已经香汗淋漓,却连殷泽的衣角都没碰到。
“你……你怎么做到的?”她忍不住问。
殷泽没回答,只是面朝她:“还要继续吗?”
楚瑶咬牙,双刀再起。这次她用上了压箱底的绝招——双刀合璧,化作一道赤色刀虹,直刺殷泽心口。
这是搏命一击,不留余地。
殷泽终于动了。
他踏前一步,断剑直直刺出。
没有花哨,没有变化,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刺。
刀虹与剑尖相撞。
没有巨响,没有气浪。
只有“噗”的一声轻响,像针扎破气球。
赤色刀虹溃散。
楚瑶僵在原地,双刀停在殷泽胸前寸许,却再也刺不进半分——因为殷泽的断剑,已经抵在她咽喉。
她败了。
败得干脆利落,甚至没看清对方怎么出的剑。
全场寂静。
片刻后,爆发出巨大的哗然。
“一招!只用了一招!”
“楚师姐的鸳鸯刀法竟然……”
“这瞎子到底什么来头?”
殷泽收剑,朝楚瑶微微躬身,转身下台。
楚瑶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帷帽的薄纱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曳,那截苍白的下颌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许久,她才低声自语:“以心为目……原来真的有人能做到。”
她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不是不甘,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这样的人,这样的剑。
却偏偏,看不见这万丈天光。
殷泽回到休息区时,能感觉到周围的注视更密集了。
如果说前两轮他赢,还有人说是运气,是侥幸。那这一轮,他一招击败灵剑山庄的大师姐,已经证明了他的实力。
真正的实力。
“殷师弟,恭喜。”有人走过来,是陈栩。
他笑容温和,眼神却深不见底:“没想到师弟进步这么快,连楚瑶都不是你的对手。”
殷泽面朝他:“陈师兄过奖。”
“不是过奖。”陈栩压低声音,“只是……师弟要小心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越出风头,盯着你的人就越多。”
这话听着像关心,实则意味深长。
殷泽没接话。
陈栩也不在意,笑了笑,转身离开。
殷泽握紧断剑。他能感觉到,陈栩刚才说话时,袖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微,但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不是好东西。
他正想着,忽然有弟子跑过来:“殷师兄!掌门传你过去!”
殷泽一怔:“现在?”
“对,就现在,在清心殿。”
清心殿里,不止掌门一人。
宋长老在,还有另外几个内门长老,个个脸色凝重。殷泽进去时,能感觉到气氛压抑得像要下雨。
“弟子殷泽,拜见掌门,各位长老。”他躬身。
“免礼。”掌门的声音很沉,“殷泽,你可知今日唤你来,所为何事?”
“弟子不知。”
掌门沉默片刻:“大比进行到现在,你三战全胜,且赢得干脆。这本是好事,但……也惹来了麻烦。”
殷泽抬头。
“方才灵剑山庄的庄主传讯,说楚瑶那孩子回去后哭了一夜。”一个长老开口,语气不悦,“她说你那一剑,破了她的道心。”
殷泽怔住:“弟子只是……”
“我们知道你没做错。”宋长老打断他,“比武场上,胜负各凭本事。但问题是——你现在太扎眼了。”
掌门缓缓道:“七大剑宗,各有天才。你一个目盲无灵根的弟子,连败数人,已经让有些人坐不住了。”
他顿了顿:“方才凌霄剑阁、昊天剑宗,都派人来问,想借你过去‘交流剑道’。说白了,就是想探你的底。”
殷泽握紧拳头。
“掌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掌门看着他,“接下来的比试,你要收敛些。不必再追求速胜,也不必展露全部实力——除非,遇到真正的强敌。”
“真正的强敌?”
“比如……”掌门顿了顿,“玄天剑宗的君澈,凌霄剑阁的白羽,昊天剑宗的赵巽。这些人,才是你真正的对手。”
殷泽沉默片刻,点头:“弟子明白了。”
“回去吧。”掌门摆摆手,“好好准备。明日第四轮,你的对手是……白羽。”
殷泽呼吸一滞。
白羽——凌霄剑阁这一代的首席,金丹中期,一手“流光剑法”出神入化。是这次大比仅次于君澈的热门。
“弟子……尽力。”
从清心殿出来,殷泽没回演武场。
他去了墨尘那里。
推开门时,墨尘正坐在窗边擦剑——那柄普通的青岚长剑。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回来了?”
“嗯。”殷泽走到他面前,摘下帷帽,露出苍白的脸。
墨尘皱眉:“怎么了?”
“掌门让我……收敛些。”殷泽低声说,“说明天的对手是白羽,让我保存实力。”
墨尘放下剑,拉他坐下:“掌门说得对。你现在太显眼,不是好事。”
“可是……”殷泽抿唇。
墨尘看着他,许久,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剑在鞘中,锋芒不露。但出鞘时,便要一击必杀。”
墨尘拿起自己的剑:“白羽是金丹中期,你才筑基初期——硬拼,你没有胜算。所以明天,你要做的不是赢,是……让他看不清你的底细。”
殷泽看起来似懂非懂。
墨尘也不再多说,只是握住他的手:“别怕。我在台下看着你。”
殷泽点头,把头靠在他肩上。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窗外天色渐暗。
忽然,殷泽轻声说:“师兄,我梦见了一些东西。”
“什么?”
“很模糊……好像有人在哭,很多人在哭。”殷泽闭上眼睛,“还有血,很多血。一个人躺在血泊里,好像……是我。”
墨尘身体一僵。
“我疼,特别疼,像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抽走……”殷泽声音发抖。
墨尘抱紧他,手臂收得很紧:“别想了。都是梦。”
“可是太真实了。”殷泽抓住他的衣襟,“师兄,你说……我眼睛看不见,是不是也跟那个梦有关?”
墨尘没说话。
他只是低头,吻了吻殷泽的额头,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琉璃。
“殷泽。”他低声说,“不管发生过什么,都过去了。现在你有我,有青岚山,有手里的剑。这就够了。”
殷泽在他怀里点头,像在寻求庇护。
窗外,夜色渐深。
而在青岚山外的某座山峰上,几个人正围坐在篝火边。
“那小子赢了楚瑶,只用了一招。”一个黑袍人沉声道,“不能再等了。”
“急什么。”另一个白衣人慢悠悠拨弄着火堆,“白羽明天会对付他。金丹对筑基,没有悬念。”
“可万一……”
“没有万一。”白衣人抬头,火光映出一张阴柔的脸,“白羽那孩子,最讨厌别人比他出风头。殷泽今天太张扬,已经惹了他不快。”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明天,你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几人相视一笑,眼里都闪着算计的光。
篝火噼啪作响。
夜色如墨,将所有的阴谋与算计,都掩藏在寂静里。
而青岚山的竹林中,殷泽靠在墨尘怀里,已经睡着了。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张脸在睡梦中褪去了清冷,只剩下纯粹的、不设防的脆弱。
墨尘低头看着他,眼神深沉如海。
他忽然想起白天查到的消息。
君澈,九岁觉醒剑体,自此天纵奇才。
殷泽,七岁家破人亡,突然杳无音讯。
十年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墨尘不知道。
但他发誓,一定要查清楚。
为了怀里这个人。
为了……那些被掩埋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