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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遗泽 墨尘带着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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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尘带着殷泽去的地方,是青岚山最深处的一片绝壁。
那里有座荒废的祭坛,是青岚山开派祖师留下的,据说能沟通天地,窥探天机。寻常弟子不得靠近,但墨尘有办法——七年前他刚来青岚山时,就发现了这里。
路很难走,近乎垂直的崖壁上只有一些浅浅的凿痕,勉强能落脚。殷泽看不见,只能完全信任墨尘——他拉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往上引。
“小心,这里有个裂缝。”墨尘的声音在风里很稳,“往右半步。”
殷泽依言照做。脚下是空的,但他踩到了实处——是一块凸出的岩石。
两人爬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崖顶。
这里比落霞谷更高,风更大,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空气里有种奇异的清冽感,像雪后初晴的山巅,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到了。”墨尘松开手。
殷泽站在原地,侧耳倾听。风声,松涛声,还有……一种极细微的、像水滴落石般的轻响。
“那是什么?”他问。
“剑鸣。”墨尘说,“但不是人间的剑鸣。”
他牵着殷泽往前走。走了十几步,殷泽的脚触到一块平坦的石板——不是天然的石板,是人工打磨过的,表面光滑如镜。
祭坛肃穆,中央的石碑上刻着古老的符文。墨尘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符文上。
血渗进去的瞬间,石碑亮了。
“跪下。”墨尘轻声道。
殷泽依言跪下。
墨尘站在他身后,手掌按在他肩上:“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想。只去听……听风里的声音。”
殷泽闭上眼。
风声起初很杂乱,像千万把剑在同时嗡鸣。渐渐地,那些声音分层了——有的锐利,有的厚重,有的轻灵,有的霸道。
而在所有声音的最深处,有一个声音,很特别。
它不响,却像能穿透一切;不锐,却让人心生敬畏。像远古的钟声,隔着岁月传来,沉浑,苍凉,又带着某种悲悯。
殷泽的心跳,开始和那个声音共鸣。
每一声,都牵引着断剑的震颤。断剑在他怀里嗡嗡作响,像久别重逢的欢呼。
忽然,那个声音说话了。
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响在脑海里。
“汝……终于来了。”
声音很苍老,很疲惫,却带着欣慰。
殷泽浑身一颤:“您是……”
“吾乃青岚。”声音缓缓道,“此间,是吾当年闭关之处。这缕残魂,在此等了……三百年。”
青岚祖师!
殷泽想行礼,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有一股柔和却强大的力量,将他定在原地。
“不必多礼。”青岚的声音带着笑意,“汝能至此,便是机缘。让吾看看……汝的眼睛。”
话音落,殷泽感觉有什么东西拂过自己的眼睛。不是风,是意念,像温暖的水流,洗涤着那片混沌的黑暗。
然后,他“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前方的石台上。那人穿着朴素的青袍,面容不清,但能感觉到——他闭着眼。
青岚祖师,竟也是盲人。
“很惊讶?”青岚的声音里带着了然,“吾天生目盲,却因此得了‘心眼’。以耳代目,以心观世,创出青岚剑法。后世弟子,皆以为此剑法需灵根,需天赋……可笑。”
他顿了顿:“剑法,只需一颗澄明的心。汝虽无灵根,目不能视,却已得‘心眼’入门。这,便是吾等汝的原因。”
殷泽喉咙发紧,难怪青岚宗有那么多盲文心法剑法:“祖师……为何等我?”
“因为汝是吾之后,唯一能真正继承青岚剑法的人,吾一直在等的传人。”青岚缓缓道,“剑骨,灵根……还有,这柄断剑。”
断剑忽然从殷泽怀中飞出,悬浮在半空。
剑身上的锈迹片片剥落,露出底下完整的剑身——寒光凛冽,剑身有细密如风的纹路。断口处,开始有光芒流动,像在愈合。
“听风剑,是吾当年佩剑。”青岚的声音里带着怀念,“此剑随吾征战百年,饮血无数,却也护佑苍生无数。后来吾陨落,剑断三块,一块留于青岚山,一块失踪,还有一块……”
他顿了顿:“被人夺走,用来……做了一件错事。”
殷泽呼吸一滞。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冰冷的石室,锁链,还有声音很轻,很模糊,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伴着一声轻笑,冰冷,残忍:
“……剑骨已成……”
“……灵根亦可夺……”
“……时机快到了……”
声音戛然而止。
断剑停止了震颤,恢复平静。
殷泽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剑骨。
原来如此。
原来他目盲,是因为有人,生生剥走了他的剑骨。
夺走了他的眼睛。
殷泽缓缓俯身,断剑贴在胸口,冰凉刺骨。
“想起什么了?”青岚的声音很轻。
那些失去的记忆,封印的过去都逐渐清晰。
“为什么……”殷泽声音发颤,“为什么是我?”
青岚缓缓道,“汝是天生剑骨,兼有天品风灵根,二者皆百年难遇。那些贼人夺走它们,却不知——剑骨可剥,灵根可夺,但’本源’夺不走。”
他顿了顿:“只要汝心不死,剑骨便会再生,灵根便会重凝。只是……需要时间,也需要契机。”
殷泽握紧拳头:“那我的眼睛……”
“眼睛?”青岚轻笑,“剑骨生于脊,却连于目。”青岚缓缓道,“他们剥汝剑骨时,伤及目窍,才让汝失明。但目盲,未尝不是一种保护——让汝看不见世间污浊,方能心无旁骛,修成‘心眼’。”
他顿了顿:“况且,剑骨……是可以修复的。”
殷泽浑身一震:“怎么修复?”
“青岚山有一物,名‘剑心石’。”青岚道,“此石乃天地灵气所凝,可助你修复剑骨。只是……此石百年前便失踪了。”
失踪。
殷泽心里刚升起的希望,又沉了下去。
“不过,”青岚话锋一转,“吾能感觉到,此石还在这世间。只是被封印在某处,等待有缘人。”
他顿了顿:“汝若能找到剑心石,不仅剑骨能修复,灵根……应是也能复苏。”
殷泽深吸一口气:“弟子……该如何找?”
“去剑冢秘境。”青岚道,“剑心石,秘境最深处有它的气息。但那里……很危险。”
“弟子不怕。”
青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好。吾果然没看错人。”
他抬手——殷泽“看见”那道模糊的身影抬起手,在空中虚划。一道道光芒从指尖流出,在空中凝结成文字,再烙印进殷泽的眉心。
“此乃青岚剑法全篇,共三十六式。”青岚的声音渐渐淡去,“前九式汝已会,后二十七式……需汝自行领悟。待汝练成之日,便是青岚剑法重现天日之时。”
光芒越来越淡。
青岚的身影,也开始消散。
“孩子。”最后,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记住——剑可断,心不可折。眼可盲,志不可夺。这世间污浊,但总有人……能看见。”
话音落,身影彻底消散。
断剑落回殷泽怀中,剑身完整如初,寒光流转。
而殷泽的脑海里,多了一篇完整的剑法——从第一式到第三十六式,每一式的口诀、心法、剑意,都清清楚楚。
他缓缓睁开眼。
眼前还是一片混沌的灰。
但心里,却亮起了一盏灯。
墨尘一直站在他身后,此时才走上前,扶住他的肩:“怎么样?”
殷泽转过头,虽然看不见,却准确地面向墨尘:“师兄,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想起我是谁,想起我为什么来这里。”殷泽声音很低,“也想起……我的剑骨,我的灵根,是怎么没的。”
墨尘握紧他的手:“别急,慢慢说。”
殷泽靠在他肩上,把刚才的一切,断断续续说了出来。
墨尘听着,眼神越来越冷。
等殷泽说完,他才缓缓开口:“所以,君澈的剑体,赵巽的灵根……都是你的。”
“嗯。”殷泽点头,“但他们夺走的,有残缺。所以君澈的剑体始终无法圆满,赵巽的风灵根……也难以融合。”
墨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俯身,捧住殷泽的脸。
月光下,少年苍白的脸上还残留着泪痕,蒙眼的绸带被风吹得轻轻飘动。那双空茫的眼睛里,此刻却有了光——不是看见世界的光,是心里燃起的、不屈的亮色。
“殷泽。”墨尘一字一句,“我会帮你。”
殷泽看着他,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他眼里的坚定。
“师兄。”他轻声问,“你为什么……”
墨尘没回答。
他只是低头,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是额头,不是眼睛,是唇。
很深的一个吻,带着所有的承诺,所有的坚定,所有的……说不出口的情感。
殷泽怔住,随即闭上眼睛,回应这个吻。
风在耳边呼啸,崖顶的寒意刺骨,但两人的唇是温热的,心是滚烫的。
许久,墨尘松开他,额头抵着额头。
“因为,”他声音沙哑,“是你。”
两个字,重如千钧。
殷泽笑了,他抱住墨尘,抱得很紧。
“师兄。”他笑着说道,“等一切结束,等我的眼睛能看见……我想第一个看见的,是你。”
墨尘手臂收紧:“好。”
两人在崖顶相拥,直到东方既白。
晨光洒下来,给青岚山镀上一层金边。
而山下,阴谋的网,已经悄然收紧。
秘境开启前夕。
夜色如墨,将所有的秘密都掩藏在黑暗里。
而竹林小屋中,殷泽正做着噩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石室,神器高悬,地上刻着繁复的咒纹,冰冷的声音传来:
“先取剑骨,再拿灵根。”
疼。
撕心裂肺的疼。
他惊醒时,浑身冷汗,绸带已经被血浸透。
墨尘推门进来,看见这一幕,心口一揪。
“又做噩梦了?”
殷泽点头,声音嘶哑:“师兄,我又梦见……有人在剥我的骨头。”
墨尘走过去,将他拥进怀里,手指轻轻解开绸带——底下的眼睛果然在渗血,不是外伤,是心神震荡导致的经脉逆行。
“别怕。”墨尘低声说,“我在这儿。”
他咬破自己的指尖,将血点在殷泽眉心。温润的灵力顺着指尖渡过去,抚平躁动的气血,也安抚着那些破碎的记忆。
殷泽靠在他怀里,渐渐平静下来。
“师兄。”他声音轻却坚定:“我会把属于自己的东西,都拿回来。”
窗外,风声渐起。
次后,剑冢秘境开启。
所有的恩怨,所有的真相,都将在那里……迎来终结。
而殷泽握紧了手中的断剑——不,现在已经是完整的听风剑。
剑身嗡鸣,像在回应主人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