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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过草原,客自南来 小狼王于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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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零年的锡林郭勒草原,是浸在奶香味与青草气里的。天是那种揉不碎的靛蓝,从蒙古包的顶檐一直铺到天地交界的地平线,连一丝杂色都没有,只有大团大团的云絮,像牧人随手扯下来的白毡子,低低地坠在草浪上方,风一吹,就慢悠悠地滚向远方,连带着草叶都翻起层层叠叠的绿波,深绿、浅绿、嫩黄、淡紫,混着马兰、野韭、沙蒿的气息,裹着牛羊身上淡淡的腥甜,漫过一坡又一坡的缓丘,漫过扎在背风处的牧点,漫过铜壶里咕嘟冒泡的奶茶,在空气里酿出一股子温厚又辽阔的味道。
巴图家的牧点是这片草原上最惹眼的一处。三座雪白的蒙古包呈品字形扎在缓坡根下,包顶插着红蓝白黄绿五色经幡,被草原的长风扯得猎猎作响,绳结处坠着小小的铜铃,风一吹就叮铃叮铃地响,和远处羊群的铃铛声缠在一起,成了草原上最寻常的调子。最中间的大蒙古包是主屋,包门敞着,挂着绣着云纹的毡帘,包外支着一口半人高的紫铜奶茶壶,壶底烧着干牛粪,火苗舔着壶底,砖茶的焦香、鲜牛奶的甜润、酥油的醇厚,一股脑地飘出来,飘得满坡都是,连路过的马群都会放慢脚步,甩着尾巴往这边嗅。
其木格正蹲在奶茶壶旁,手里攥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桦木搅勺,手腕一翻一搅,壶里的奶茶就打着旋儿翻滚,棕红的茶汤裹着奶白的泡沫,香气愈发浓烈。她今年三十七八岁,是典型的草原母亲,身形不算高大,却肩背挺直,腰杆硬朗,小臂上的肌肉线条紧实,一看就是常年操持家务、放牧挤奶练出来的力气。皮肤是草原人独有的小麦色,颧骨微微有些高,眉眼却生得极温柔,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股子软和劲儿,可眼底藏着的那股悍劲,是草原女人刻在骨血里的——能撑起一个家,能护着一群牛羊,能在风雪天里把迷路的羊羔抱回蒙古包,也能对着欺负家人的人,横起套马杆毫不退让。
她的额前碎发被热气熏得微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身上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蒙古袍,腰上系着绣着格桑花的绸带,袍角沾着些许草屑与奶渍,却丝毫不显邋遢,反倒透着过日子的踏实与温暖。她手里的活计没停,耳朵却竖着,听着坡下的动静,嘴角一直噙着笑,心里记挂着跑出去的一双儿女。
“阿妈!阿爸的套马杆我擦得能照见人影了!”
脆生生的少年音从坡下的马桩子那边撞过来,带着草原少年独有的清亮、骄纵,还有一股子藏不住的精气神,像一匹刚撒欢的小马驹,蹄子踏在草地上,都带着轻快的力道。
其木格手里的搅勺顿了顿,笑着回头,就看见那日苏扛着一根足有两人高的桦木套马杆,大步流星地往坡上走。少年刚满十六岁,个头已经窜到了一米八二,宽肩窄腰,身形挺拔得像坡上刚长开的白桦树,肩背宽阔,腰腹紧实,没有半分赘肉,看着清瘦挺拔,可那身架子底下,藏着的是草原少年实打实的力气——能单手掀翻百斤重的半大牛犊,能一个人驯服连巴图都要费些功夫的乌珠穆沁烈马,能在正午的日头下,把散在几里草场的三百多只羊,半个时辰就整整齐齐赶进木栅栏的羊圈,连一只落单的都没有。
他的皮肤是被草原的日头与长风晒出来的健康小麦色,不是那种粗犷的黝黑,反倒透着细腻的光泽,五官没有传统蒙古汉子的浓眉阔脸,反倒生得清俊利落,下颚线棱角分明,从下巴到脖颈的线条流畅又硬朗,浅褐色的眼珠像草原深处的泉水,灵动透亮,眼尾微微上挑,一转眸就藏着数不尽的机灵、傲娇,还有点小少爷的蛮横。最惹眼的是他的头发,留得极长,大半披在肩头,发尾微卷,鬓角与耳后编了三缕细细的小辫子,辫尾不是普通的绒绳,而是系着两颗鸽血红的玛瑙珠子,是其木格去年去旗里赶集,花了大半张羊皮换回来的珍宝,说是能护着他驯马时不被惊马所伤,能在草原上不迷路。那玛瑙珠子被汗水浸得温润发亮,随着他的脚步一晃一晃,衬得他愈发骄艳耀眼。
那日苏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蒙古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肌理紧实的胳膊,胳膊上有几道浅浅的旧疤,是驯马、赶羊时留下的印记,他从不遮掩,反倒觉得是草原男儿的勋章。袍腰束得紧,更显宽肩窄腰的好身段,脚下蹬着一双牛皮马靴,靴筒上沾着草屑与泥点,是刚去马厩擦完套马杆、喂过马的痕迹。他走得极快,套马杆扛在肩上,稳得纹丝不动,脚步踏在青草上,带起细碎的草叶,脸上带着一股子邀功的骄气,下巴微微扬着,眼神亮晶晶地看向其木格,像只等着被夸奖的小豹子。
“慢些跑,缓坡上石子多,别崴了脚。”其木格放下搅勺,起身迎上去,伸手拍了拍他肩头的草屑,指尖碰到他发间的玛瑙珠子,温凉的触感硌着掌心,“跟你说过多少次,扛套马杆要稳,别毛手毛脚的,惊了马群怎么办?”“我才不会毛手毛脚!”那日苏梗着脖子,脸颊微微鼓起来,像颗圆滚滚的奶豆腐,语气里满是不服气,却还是下意识地把套马杆往肩上紧了紧,“阿爸的套马杆我擦了三遍,桦木都亮了,马厩里的黑马也喂了料,水也添满了,我比哈妮靠谱多了!”
提到哈妮,其木格忍不住笑出声:“哈妮呢?又跑去西草场抱小羊羔了?那只刚下的羔子软得很,她抱不动,别再让母羊顶了。”
“早说了她笨!”那日苏撇撇嘴,语气里满是嫌弃,眼神却不自觉地往坡下西草场的方向瞟,脚也往那边挪了半步,“非要抱,说要给羊羔喂酥油,我拦都拦不住,刚才差点被母羊用角蹭到,吓得坐在地上哭,我把她拉起来的,现在还蹲在羊圈边摸羊羔毛呢。”
嘴上骂着妹妹笨,行动上却早就把人护得严严实实,其木格看在眼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那日苏是她和巴图的长子,从生下来就被捧在掌心里疼,巴图是草原上有名的驯马好手,家里草场有三处,牛羊马加起来上千头,每年卖牛羊肉、卖马驹子,挣的银钱能堆满半只木箱,是草原上数一数二的富户,那日苏实打实是娇生惯养的草原小少爷,要什么有什么,性子骄纵、别扭、嘴硬心软,见不得别人分走他半分偏爱,却又对家人掏心掏肺,护着阿妈,疼着妹妹,连家里的老牧羊犬,都要把最嫩的手把肉喂给它。
其木格刚想再说两句,远处的土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不是草原上常见的勒勒车轱辘碾过草地的吱呀声,也不是马嘶羊叫,是铁皮汽车的引擎声,轰隆隆的,刺破了草原的宁静,引得远处的马群纷纷扬起头,不安地刨着蹄子,羊群也挤在一起,咩咩地叫着,牧狗竖起耳朵,朝着土路的方向狂吠。
巴图骑着那匹最通人性的枣红色烈马,从东草场的方向疾驰而来。汉子身高近一米九,膀大腰圆,肩宽背厚,胳膊上的肌肉块垒分明,皮肤是深小麦色,脸膛棱角硬朗,胡茬青黑,眉眼粗狂,是标准的草原硬汉,往马背上一坐,像一座稳当当的山,连□□的烈马都显得温顺了几分。他手里攥着马缰,勒马的动作干脆利落,骏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前蹄落地,稳稳地停在蒙古包前,动作行云流水,透着驯马高手的利落与霸气。
可这样一个能驯服最烈的马、能扛起百斤羊肉的草原汉子,看向其木格和那日苏的眼神,却软得像化了的酥油,没有半分威严,只剩满心的温柔与疼爱。
“其木格!旗里公社来消息了!”巴图翻身下马,脚步稳健,声音洪亮得能传出去半里地,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上海送来的孤儿,到公社大院了!国家说,让咱们草原牧户自愿领养,一家能领一个,给这些无家可归的娃娃一口饭吃,一个家!”
其木格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像被草原的星光照亮了一般,手里的搅勺“当啷”一声碰在奶茶壶上,都没顾得上捡。她素来喜欢孩子,生了那日苏和哈妮之后,总觉得家里不够热闹,草原人家,孩子多了才兴旺,如今听说一群从南方来的娃娃,没爹没娘,孤零零地飘到草原,心一下子就揪紧了,又软得一塌糊涂,恨不得立刻把所有孩子都抱回蒙古包,给他们铺最厚的毡子,熬最浓的奶茶,煮最嫩的手把肉,让他们再也不用受冻挨饿。
“真的?那我现在就去公社!”其木格一把抓起蒙古包边的头巾,裹在头上,脚步都快了几分,“晚了怕是好娃娃都被领走了!”
“我跟你一起去,路上安全!”巴图上前一步,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头巾,帮她系好,动作温柔细致,和他粗犷的外表截然不同。
一旁的那日苏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马驹,瞬间炸了毛,手里的套马杆“哐当”一声戳在地上,桦木杆尾砸在草地上,溅起细碎的土粒。他猛地抬起头,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浅褐色的眼珠里满是抵触、不悦,还有一股子被抢走东西的焦躁,下巴扬得更高,语气骄横又不满:“阿爸!阿妈!领什么孩子?家里有我,有哈妮,还不够吗?我们家的草场,我们家的牛羊,我们家的奶茶,凭什么分给一个外人?”
其木格转过身,看着儿子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长发,指尖拂过辫尾的玛瑙珠子,语气温柔却坚定:“那日苏,你是草原的孩子,要懂草原的规矩——草原人心胸宽,见不得人受苦,那些娃娃没爹没娘,从千里之外的上海来,连草原的风都没见过,多可怜。咱们家有吃有穿,多养一个孩子,不过是添一双筷子,多铺一张毡子,不算什么。”
“我不管!”那日苏梗着脖子,脸颊涨得微红,语气里带着小少爷的蛮横,“南方来的都是娇气包,吃不了手把肉,喝不惯奶茶,连马都不敢骑,还要我伺候他!他会分走阿爸阿妈,分走我的黑马,分走我的奶糖,我不要!我才不要什么弟弟!”
他是被宠了十六年的独子,是家里的中心,是所有人的偏爱,突然要冒出来一个陌生人,分走父母的关注,分走家里的东西,分走属于他的一切,他打心底里抵触,像护食的小兽,竖起全身的尖刺,不准任何人靠近他的领地。
巴图走过来,大手轻轻拍在那日苏的肩头,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父亲的威严,却又藏着化不开的溺爱。他看着儿子气呼呼的小脸,声音放缓:“男子汉大丈夫,心胸要像咱们的草原一样宽,能装下草浪,能装下牛羊,能装下远方的客人。一个弟弟而已,以后陪你驯马、赶羊、去那达慕比赛,不好吗?别闹了,跟你阿妈一起去公社看看,相中了,就领回家,以后也是你的亲人。”
“我不要亲人!我就只要阿妈阿爸和哈妮!”那日苏使劲摇头,却拗不过父母的坚持,看着其木格已经坐上了停在包边的勒勒车,巴图牵着马跟在旁边,只能跺了跺脚,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心里的别扭像草籽一样扎了根,在心底疯长,暗暗打定主意——不管领回来的是谁,他都要欺负到底,让那个人知道,这个家是他的,谁也别想分走半分偏爱。
勒勒车的木轱辘碾过青草与土路,吱呀吱呀地晃着,草原的风从耳边吹过,带着青草与奶香味,可那日苏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坐在车板上,双手抱胸,下巴抵在胸口,满脸的不高兴,辫尾的玛瑙珠子垂在胸前,晃来晃去,像他此刻焦躁的心。
半个时辰后,勒勒车停在了旗里公社的大院门口。院子里挤了密密麻麻的孩子,大多七八岁到十一二岁,穿着不合身的旧布衣,面黄肌瘦,眼神怯生生的,挤在一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一群受惊的羊羔,看着眼前陌生的草原、陌生的人,眼底满是惶恐、不安,还有对未知的恐惧。他们是“三千孤儿入内蒙”的孩子,从遥远的上海来,离开了熟悉的弄堂、父母的怀抱,被送到这片辽阔却陌生的草原,连空气里的味道,都是他们从未闻过的腥甜与草香。
其木格一进院子,心就揪得生疼,眼睛瞬间红了。她看着这些瘦骨嶙峋、眼神惶恐的孩子,恨不得把所有人都抱回蒙古包,给他们温暖与吃食,可公社的干部笑着拦在她面前:“其木格,草原的规矩,一家只能领一个,多了养不住,草场也供不起,你挑一个最合眼缘的就好。”
其木格舍不得,在孩子堆里慢慢走着,目光扫过一张又一张稚嫩又惶恐的小脸,脚步轻轻的,怕吓到这些可怜的娃娃。她走了一圈,心里纠结得厉害,每一个孩子都让她心疼,可只能选一个,直到她的脚步,停在了院子最角落的墙根下。
那里站着一个十一岁的男孩,比那日苏小整整五岁。
他安安静静地站着,背靠着土墙,身姿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雨打过却不肯弯腰的小树苗,和其他挤在一起哭闹、胆怯的孩子截然不同,他不哭不闹,不吵不叫,只是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白净的小脸没有一丝血色,是南方孩子独有的白皙,透着一股淡淡的书香气,和草原上晒得黝黑的娃娃完全不同。
他是沈砚。
九岁那年,一场暴雨夜的车祸,夺走了他的父母,从此他住进了上海的孤儿院,两年的时间,他学会了看人眼色,学会了隐忍乖顺,学会了不哭闹、不索取,因为他知道,没人会惯着他,没人会疼他。他骨子里刻着自卑,刻着缺爱,刻着记仇——谁对他好,他记一辈子,谁对他坏,他也一分一毫都不会忘。他怕暴雨,怕雷声,怕漆黑的夜,怕被抛弃,可这些恐惧,他从不敢说出口,只能藏在心底,把自己裹成一个坚硬的壳。
其木格一眼就相中了他。这孩子安静、沉稳、眼神干净,看着就听话懂事,不像别的孩子那样闹腾,正是她想要的。她蹲下身,轻轻牵起沈砚冰凉的小手,掌心的温度裹着他的手,语气温柔得像草原的春风:“娃娃,跟阿妈回家,好不好?阿妈家有奶茶,有手把肉,有大蒙古包,有小马驹,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孩子了。”
沈砚的手指微微颤抖,抬起头,露出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眼底藏着惶恐、不安,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他看着眼前这个皮肤微黑、眼神温柔的草原女人,看着她掌心的温度,看着她眼里的真诚,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攥住了其木格的手指,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终于有家人了。
其木格笑着把他抱起来,沈砚不算重,瘦得硌人,其木格抱着他,心里更疼了,转身朝着勒勒车走去。沈砚趴在她的肩头,目光越过其木格的肩膀,落在了不远处站着的那日苏身上。
那日苏正靠在勒勒车的车杆上,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浅褐色的眼珠里满是抵触、不屑,还有小少爷的骄横,下巴扬得老高,辫尾的玛瑙珠子晃得刺眼,像在宣告自己的主权。
阳光落在那日苏的脸上,小麦色的皮肤泛着光泽,眉眼骄纵又耀眼,像草原上最烈的小太阳,刺眼,却又让人忍不住侧目。
沈砚的心跳微微一顿,下意识地低下头,把脸埋在其木格的颈窝,小声地、怯生生地喊了一句:“哥。”
这一声哥,轻得像风,却清晰地传到了那日苏的耳朵里。
那日苏嗤笑一声,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沈砚,长发甩得利落,辫尾的玛瑙珠子砸在蒙古袍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语气里满是不屑与抵触,一字一句,清晰又蛮横:
“谁是你哥。
我没有弟弟。
你别想分走我家的任何东西。”
风卷着草原的青草香,吹过公社大院,吹过勒勒车,吹过两个少年第一次对视的目光,一个骄横抵触,一个隐忍怯懦,一根看不见的线,就此系在了两人身上,从锡林郭勒的草浪里,从少年的眉眼间,缠缠绕绕,缠了整整一生。
作者有话说:第一次写文章,希望大家多多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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