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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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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夏的云城还残留着浅淡的暑气,巷尾这间宁静的私塾中却清凉舒适。
青灰瓦檐遮去大半日光,更有几株梧桐枝繁叶茂,敛去更多热意,只有徐徐清风从树叶间拂过,带来些许凉爽。几间木窗半开,里面是一排排寂静而陈旧的桌椅,笔墨气息混着草木气息,轻轻柔柔地漫在空中。
修窗的匠人陈根生正蹲在院中搭梯子,挽着衣袖和裤脚,手上攥着工具,正打算把私塾破烂的木窗修好。
不过是低头认真取钉子的功夫,几个顽劣的男学生追逐打闹着跑过来,也不怎么看路,不知是谁的胳膊一扫,“咣当”一声,原本架在他身边的梯子忽然歪斜,猛地向他砸来,还好其他几位男学生见状,立马伸手扶正。
陈根生知晓,倘若这梯子真砸在自己身上,恐怕要从这私塾横着出去。
他面色一沉,正要出口训斥,一道清温和缓的声音先一步从廊下传来。
“不得这般胡闹。”
这声音一落,方才打闹的学生立刻敛了嬉闹,垂头站好。
陈根生下意识抬头,一眼便怔住了。
只见站在廊下的人,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料子素净无纹,却衬得他身姿挺如青竹。眉眼生得极为干净漂亮,眉峰浅淡,眼尾微垂,带着几分温丽柔和。眼睛清亮,鼻梁挺秀,唇色偏浅。就算严肃着眉目说话,也自带几分柔和。
这面貌生得极好看,没有半分俗媚,只有一身清润的书卷气。
这位先生缓步走来,语气依旧温和,又带着些许威严:“学堂之内不得追逐喧哗,不可惊扰匠人,还险些危及性命,要好好道歉才是。”
几个学生立即低着头,跟陈根生真诚地道了歉。
他才转向陈根生,微微欠身,语气诚恳:“对不起,是学生顽劣,扰了你做工,还请别往心里去。若有物件损坏,私塾一并赔给你;若是身体不适,我立即给你请大夫查看。”
陈根生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这么好看又这么和气的人,心中的怒意早已散去,连忙说道:“不妨事不妨事,没坏什么,我也没出事,就是吓了一跳。”
那人微笑着颔首,又叮嘱学生几句,才转身向那边廊芜走去。直到那人消失在视线里,陈根生还是没有回神,呆愣愣地望着那人离去的背影。
方才乖巧温顺的学生们立刻凑在一起,压低声音打趣道:“你刚才眼睛都看直了,是不是从来没见过沈先生这么好看的人?”
“我早就说了,沈先生最好看,谁见了他都要怔愣片刻,还以为是天人降临呢。”
“沈先生才来云城这么些天,有人没见过也是正常的。”
“你还好意思说,你当初看见沈先生,不也是看直了眼睛吗?”
“我哪有,你可不要污蔑人。”
他们说着说着又嬉闹起来。沈疏玉已然走远,那些声音自然穿不过廊芜高墙。他走进教员室,便瞧见教英语的女教师许婉坐在桌边,面色带着几分愁绪。
沈疏玉什么都会一些,唯独对这洋文没有丝毫头绪。
更何况他当时急着办私塾,也知道在这世道,学会说英语是多么重要,便想尽快找到一位能教英文的老师。
大部分人却觉得私塾报酬微薄、生活清苦,都不愿意来,只有许婉愿意留下,全方位教导学生们学英语。
虽然起步困难,但这段时间一切都步上了正轨。学生们虽然有淘气顽皮的,但大多求知若渴,一直都让沈疏玉很放心。
今日瞧见许婉依旧愁眉不展,他便知晓,她在忧虑什么事。
沈疏玉问道:“刘晚卿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吗?”
许婉点了点头,面上的忧虑丝毫没有减少:“还没有。她家中本就拮据,前些日子只说家中有事要请假,可这一去便是多日,半句话都没有捎回来。”说起这个,她越发担心这位女学生,“前段时间你刚和我说,她成绩优异,是难得的好苗子,英语也学得极快,以后前途无量。可不知怎么的,就消失了这么久,你说,是不是出事了?”
沈疏玉本来对此事也格外忧心,瞧见许婉焦虑起来,便先安抚她道:“你先别担心,我记得每位学生都有详细信息资料登录在册。今日一下午我都没有课,我去她家看看如何?”说着,他踱步到自己的书桌前,拉开抽屉,翻出学生名册和住址登记。指尖划过刘晚卿三个字时稍微停顿了一下,迅速记下地址,然后抬头道:“我去找她。她家离这里不算远,我亲自去一趟,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
许婉一惊:“现在就去?要不我陪你——”
沈疏玉温和地笑道:“不用,我自己去就好。学堂里这会儿只有你和老先生,光靠老先生一个人,照看不了这么多学生。”他担心自己记错地址,又找了一张纸,把地址认真抄写下来。
“我很快就回来,不用担心。”
说完,他便急匆匆地走出了教员室。
正巧刚才那几位学生还在谈论沈疏玉,骤然瞧见他的身影,又乖巧地立在一边,恭顺地喊了一声:“沈先生。”
沈疏玉对他们道:“快回去吧,等会儿就要上课了,小心这些玻璃碎片扎着你们。”
学生们点头应是,沈疏玉的背影便消失在远处。
几个学生又好奇地谈论起来。
“沈先生这样急匆匆的,是要去干什么啊?”
“今天下午他不上课,他想干什么,也是他自己的隐私吧。”
“话说回来,刘晚卿是不是好久没来上课了?”
“好像是哎,她是不是生病了?”
“才不是呢,我早就去打听过了,好像是被她爹绑走了……”
旁边的人一惊,惊讶道:“绑走了?她爹把她怎么样了?”
“这个我可不知道。快走吧快走吧,那老先生来了,他可没有沈先生那么好说话。”
沈疏玉寻着地址找去,出了私塾,沿着城西走,越往深处越是逼仄潮湿。
云城的老巷藏在市井深处,就算暑气还未褪去,路面依旧被潮气浸得发黑,青苔顽固地长在砖缝之中。巷子里飘着些许煤烟与饭菜混合的烟火气。
他按着纸上的地址一路寻来,拐过三道弯,终于在一条窄巷的尽头,找到了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
只见那门上最为显眼的,是贴着崭新的大红喜字,红纸几乎艳得刺目,在这灰败的巷弄和枯朽的木门上,显得格格不入。
沈疏玉又对照了一下地址,确认无误后,才抬手准备轻叩门板。
这时,有人从里面推开门走了出来。
里面走出一个面色黝黑、身形粗矮的中年男人,穿着半旧的短褂,脸上堆着市侩而满足的笑意,一看便是不久前得了不小的好处。
对方看见他,目露惊讶。
沈疏玉语气温和有礼地问道:“请问这里是刘晚卿的家吗?”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顿了顿,嘴角莫名勾起一抹轻佻又刻薄的笑。
他没有先回答沈疏玉的话,而是先从台阶上走了下来,转身去锁门,一边锁门一边说道:“你找她干什么?长得一副小白脸模样,相貌倒是生得不错。”锁好门,他转过身,径直踏下台阶,往巷道外走去。
沈疏玉跟在他身后,想要多探听一点消息。
“我那女儿确实长得不错,读书也厉害,我知道她最近偷偷报了个私塾,在里面读得还挺好。不过你要是真心喜欢我女儿,只要你给得起价钱,我就把人给你……只可惜你现在才来,那就真是晚了……”
这番话颠三倒四,模糊不清,沈疏玉一时没能明白其中深意,蹙眉深思,正要追问,巷道口忽然传来一道吆喝声:“哎,新鲜猪肉,便宜卖喽——”那吆喝声极为响亮,直直传进狭窄的巷道里。
男人眼睛一亮,精神抖擞,压根不等沈疏玉再开口,转身就朝声音传来的地方快步跑去。
“先让我看看,先让我看看,要是死猪肉,看老子不打死你——”声音尖锐而粗俗,顺着窄巷飘远。
沈疏玉跟着追出去,才发现这边巷道的尽头,竟是马路中央。这里人潮拥挤,商贩往来,哪里还有刚才那人的身影。
就在这时,一道刺耳的汽车鸣笛声骤然炸响,沈疏玉转头看去,只见一辆黑色轿车几乎擦着他的身侧停下,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声响。
周围的人淡淡瞥了一眼,见没什么热闹可看,又漠然转头,各忙各的事。
沈疏玉脸色有些发白,下意识后退半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他心口怦怦直跳。
开车的人在车里指着他的鼻子骂了几句,他没听清。他正要开口道歉,却见车门被人先一步推开,一个人缓步从里面走下。
只见那人一身熨烫妥帖的深色西装,长相年轻俊朗,眉骨锋利,眼型微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五官轮廓利落而张扬。
他看见沈疏玉后,率先开口,语气热情:“嗳,这位美先生,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