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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诊 诊室恒温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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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室恒温系统维持在22.5摄氏度,湿度45%,傅沉舟喜欢这个数字,精确,冷静,像他这个人。
他指尖的钢笔无声划过纸质病历最后一行。
顾凛,男,30岁,创伤性失忆,伴随焦虑及片段性闪回。建议,深度催眠疗法辅助认知重建。
笔尖在重建二字上停顿了一下,墨水瞬间微微晕染开。
他放下笔,看向坐在他对面那张深灰色诊疗椅上的人。
顾凛。
凛冬资本的创始人,三个月前那场离奇车祸的唯一受害者,也是顾振雄的独子。
男人闭着眼,轮廓在下午四点的斜阳里像一尊线条冷硬的雕塑。
昂贵的西装外套被随意搭在椅背上,只穿一件白色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这让他身上那种迫人的商业气息淡了些,显出几分符合患者身份的松弛。
或者说,是疲惫。
“放松,顾先生。”傅沉舟声音不高,平稳得像一条没有波澜的河,“我们只是聊聊,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需要逻辑。”
这是第三次诊疗,前两次,顾凛要么沉默,要么只谈车祸后的眩晕和头痛,对记忆的空白地带闭口不谈。
傅沉舟很有耐心,他有的是时间。
他知道,复仇是一台精密手术,急不得。
“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顾凛睁开眼,那双眼睛在光线下显出很深的棕色,此刻却蒙着一层雾,“除了疼。”
“头疼?”
“嗯。”顾凛抬手,指尖虚虚按了按太阳穴,“还有,很吵。”
“吵?”
“很多声音,有时候是刹车,有时候是……”他蹙起眉,似乎在努力捕捉什么,“滴水的声音?很规律,滴滴,滴滴……”
傅沉舟的指尖在病历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他记录:对象提及规律性滴水声,可能与事故现场或深层记忆有关,待探查。
“除了声音,有画面吗?哪怕只是一点颜色,一个形状。”他引导着,语气是温和鼓励。
顾凛沉默了很久,久到傅沉舟以为这次又要无功而返。
诊室里只有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和钢笔偶尔点在纸上的轻响。
然后,顾凛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白色。”
傅沉舟抬眼。
“很多,白色,很亮。”顾凛的视线没有焦距,落在空中某一点,“一个房间,很白,白得刺眼。”
白色房间。
傅沉舟的心脏像被看不见的细针轻轻刺了一下。
他面色毫无变化,笔尖却流泻出更快的字迹:闪回片段,白色房间,疑似医院场景?与事故关联不明。
“还有呢?”他问,声音依旧平稳。
顾凛的呼吸似乎急促了一点。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冷。”他说,“那个房间,很冷。”
空调明明恒定在22.5度,傅沉舟注意到顾凛裸露的小臂上,细小的汗毛似乎微微立起,那是生理性的战栗,无法伪装。
“你在那个房间里吗?还是看着它?”傅沉舟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顾凛的眉头锁得更紧,额角渗出细微的汗。
他的眼神开始挣扎,像是在浓雾中试图辨认什么。
“我,我不确定,好像在,外面?有一扇窗,很高的窗……”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从深水里浮上来,瞳孔骤然聚焦,看向傅沉舟。
那双刚才还迷茫的棕色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傅沉舟的身影,以及傅沉舟脸上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敛的那种属于观察者的冷静表情。
“医生。”顾凛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质感,低沉,带着一点刚脱离恍惚的沙哑。
“嗯?”傅沉舟瞬间调整好表情,温和关切。
顾凛没有继续回答,只是缓缓的,极其突兀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只手越过两人之间那张象征专业距离的胡桃木诊疗桌子,精准不容抗拒的抓住了傅沉舟搁在病历上的手腕。
皮肤相触的瞬间,傅沉舟的肌肉几乎不可察的绷紧了一下,顾凛的指尖很凉,带着方才生理性战栗留下的湿冷汗意,力道却大得惊人。
傅沉舟抬起眼对上顾凛的视线。
那层雾彻底散了,里面有种近乎锐利的东西,直直刺过来。
顾凛握着他的手腕,拇指似有意无意的正按在傅沉舟腕间跳动的脉搏上。
然后,他微微偏头,用一种混合着试探,脆弱和某种更深邃情绪的语气,缓慢地,一字一句的问:
“你的脉搏……”
“为什么比我这个病人,”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傅沉舟骤然收缩的瞳孔。
“跳得还要快?”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秒。
不,也许只有零点几秒。
傅沉舟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腕间血管在那冰凉指尖下的搏动。
的确,失序了,快了一拍,或者两拍。
因为顾凛突如其来的触碰?因为那句精准刺入伪装的反问?还是因为那个白色房间过于熟悉的意象,猛地撞开了记忆的某个闸门?
傅沉舟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多年的专业训练和更深层的伪装本能,让他比最精密的仪器更能控制自己的生理反应。
只是心跳这东西,有时候不那么听话。
“顾先生,”傅沉舟开口,声音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无奈和被冒犯的克制,他手腕轻轻一动,用了巧劲,却没能立刻挣脱。
顾凛握得很牢。
“您现在的行为,已经超出了正常医患互动的范畴,这会影响治疗。”
他没有回答那个关于脉搏的问题。
顾凛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巡梭,像是要找出哪怕一丝裂缝。
几秒钟后,那钳制般的力道忽然松了。
顾凛收回手,向后靠进诊疗椅柔软的靠背里,脸上恢复了些许之前的疲惫和迷茫,仿佛刚才那一瞬的锐利只是错觉。
“抱歉,傅医生。”他揉了揉眉心,“我可能,有点失控,那个白色的房间,让我很不舒服。”
“可以理解。”
傅沉舟也顺势收回手,将病历本自然地向自己这边挪了挪,盖住了方才可能留下印痕的纸张。“创伤记忆的闪回往往伴随强烈的生理和情绪反应,您能描述出来,是很好的进展。”
很好的进展,傅沉舟在心里重复。
关于白色房间,他需要确认。
“我们今天的诊疗时间差不多了。”他看了一眼墙上毫无声息走动的钟,“您需要休息,下次我们可以尝试用一些方法,安全地接近那个白色房间的记忆,比如催眠。”
“催眠?”顾凛抬眼。
“一种引导放松和聚焦意识的技术,可以帮助我们绕过一些心理防御,接触被封锁的记忆片段。”
傅沉舟解释得专业而平淡,“当然,需要您的完全同意和信任。”
顾凛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我相信你,傅医生。”
“谢谢您的信任。”傅沉舟微笑,那笑容标准,温和,无懈可击。“那我们下次再见,如果您有任何不适,随时可以联系我。”
他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
顾凛也站起来,拿起西装外套,动作有些缓慢,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诊室。
目光扫过那张深灰色的诊疗椅,扫过傅沉舟一尘不染的办公桌,最后落回傅沉舟脸上。
“傅医生,”他说,“你的诊室,也挺白的。”
说完,他没等傅沉舟回应,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将外面走廊隐约的声音隔绝。
傅沉舟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诊室明亮的灯光照在他雪白的大褂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的确,这里的主色调是白色,墙壁,天花板,柜子,甚至大部分的器具都洁净,专业,也空旷得令人心慌。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被顾凛握过的地方,皮肤似乎还残留着那种冰凉而用力的触感。
脉搏已经平复,规律,稳定。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重新翻开顾凛的病历。
在最新一页记录的末尾,他拿起笔,在白色房间四个字下面,用力划了一道横线。
然后,在新起的一行,他写下:
初步接触反应,对象表现出对治疗者的显著依赖倾向,寻求肢体接触,强调信任。可利用。
笔尖在可利用三个字上顿了顿,墨水浓黑。
他合上病历,锁进右手边的抽屉,然后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个没有存储姓名,只有一串代码的号码,发送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进度更新,接触第三阶段,记忆碎片已触发,关键词,白色房间,催眠方案准备启动。
发送成功,他删除了信息记录。
傅沉舟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缩成玩具车大小的人流。
顾凛的身影应该早已汇入其中,消失不见。
白色房间。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顾凛描述的画面,而是另一间白色的屋子,更旧,灯光不那么无影,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绝望交织的气味,还有滴滴答答的仪器声响。
以及,一片猩红,猝然泼洒在冰冷的白色地砖上。
父亲的白大褂,也是这个颜色。
傅沉舟猛地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属于傅医生的温和荡然无存,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转身,拿起衣帽架上的深灰色大衣,走出诊室,锁门。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凛冽。
游戏开始了,顾凛。
不,或许更早。
早在你父亲在那份并购协议上签字,而我父亲从医院顶楼一跃而下的时候。
这场以治疗为名的战争,就注定只有一个人能清醒地走出去。
而我,必须是你唯一的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