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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父辈的阴影 周叙白的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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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叙白的回复在三天后的深夜传来,只有简短的几个名字和模糊的身份信息,附言:这些人现在散落各处,有的退休,有的离职,有的甚至改了行,口风都很紧,给钱也不说,但我找到一个当年儿科病房的护士,已经退休,住在郊区,她可能知道点东西,但胆子很小,不肯出来见面,只同意通过一次加密网络电话联系,时间约在明晚十点,这是唯一的机会。
傅沉舟立刻回复:把联系方式和加密通道给我,明晚十点,我准时联系。
第二天晚上九点五十,傅沉舟锁好书房门,打开经过多重加密的通讯设备,接入一个虚拟号码和变声程序,他不能冒任何风险。
十点整,他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
对面是一个明显苍老,带着紧张和戒备的女声:“谁?”
“李护士长,晚上好。”傅沉舟用了变声后的低沉男音,语气尽量平和,“我是之前联系您的人介绍的朋友,想了解一点十五年前,仁心医院儿科的一点旧事,您放心,这只是私人好奇,绝不会牵扯到您,也不会记录。”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都过去那么久了!”对方立刻想挂断。
“关于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姓顾。”傅沉舟立刻抛出关键信息,“蓝色蝴蝶发卡,抢救室的倒计时。”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老护士长颤抖的声音传来:“你,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些?”
“一个想知道真相的人。”傅沉舟放缓语速,“那个小女孩,叫顾棠,对吗?她当时,到底怎么了?”
“顾棠,那孩子,可怜啊……”老护士长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仿佛回忆本身就能带来痛苦,“送来的时候就不太好了,昏迷,抽搐,原因一直查不明,专家会诊了好几次,怀疑是某种罕见的代谢病或者中毒?但没确诊。”
中毒?傅沉舟眼神一凛。
之前模糊的病历上确实有疑似中毒字样!
“然后呢?”
“然后,就进了ICU,上了各种机器,那滴滴答答的声音,我到现在有时候做梦还能听见……”老护士长啜泣了一声,“她父亲,就是那个顾老板,天天守在外面,眼睛都是红的,见人就求,跪下都干过,说是倾家荡产也要救女儿。”
“抢救持续了多久?”
“七八天吧,反反复复,好几次病危,最后一次最厉害,室颤,抢救了好久。”老护士长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恐惧,“那天晚上,我记得特别清楚,傅院长亲自来了,还带了一个外面请的专家,说是要尝试一种非常激进,风险极高的新疗法,需要家属签一堆文件,顾老板好像不太愿意,但最后还是签了。”
“疗法是什么?您知道吗?”
“具体我不懂,好像是跟血液净化或者什么靶向用药有关,需要在严密监控下进行,有个精确的给药和观察倒计时。”老护士长回忆着,“就在ICU旁边的特殊处置室进行的,门关得死死的,只有傅院长和那个专家,还有两个最资深的护士在里面,我们其他人都在外面待命。”
“倒计时,进行得顺利吗?”
“一开始还好,后来,就听到里面顾老板的吼声,他在喊停下!我叫你们停下!还有傅院长的声音,好像在解释什么,但很冷静,再后来,就是仪器尖锐的警报声,还有,还有小女孩一声特别凄厉的尖叫……”老护士长说不下去了,痛哭起来。
凄厉的尖叫,顾凛记忆中的女性尖叫,对上了。
“后来呢?门打开后?”傅沉舟强迫自己冷静追问。
“门开了,顾老板抱着孩子冲出来的,孩子身上都是血,那个蓝色的发卡掉在地上,他看都没看,傅院长跟在后面,脸色惨白,一直在说意外,说这是意外并发症,再后来,孩子就被转走了,说是去更好的医院,但我们都知道……”老护士长哽咽,“没两天,就听说孩子没了,然后,傅院长就出了那个事,医院里私下都说,是顾老板报复,但谁也不敢明说。”
电话里只剩下压抑的哭声。
傅沉舟握着通讯器的手指,骨节发白。
高风险新疗法,父亲傅云深主导,倒计时中出意外并发症?孩子大出血,死亡,父亲随后意外坠楼。
逻辑链几乎完美闭合。
顾振雄因女儿死于父亲主导的高风险治疗,可能存在失误或沟通不足,悲愤报复,逼死父亲,然后吞并医院掩盖一切。
这比单纯的医疗事故掩盖更残忍,直接将他父亲推到了刽子手或至少是主要责任人的位置。
“那个外请的专家,您还记得名字或者特征吗?”傅沉舟最后问。
“不记得了,好像是姓陈?戴眼镜,很瘦,不爱说话,傅院长对他很客气,别的,真不知道了。”老护士长哀求道,“我知道的就这些了,求求你,别再找我了,我就想安度晚年……”
“谢谢您,李护士长,您提供的信息非常重要,我保证,不会再打扰您。”傅沉舟挂断了通讯。
书房里一片死寂。
傅沉舟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父亲,真的是导致顾棠死亡的直接责任人之一?为了医院的新技术尝试?还是为了别的?
而顾振雄的报复,从这角度看,甚至有了那么一点为女报仇的悲情色彩。
那他的仇恨呢?他对顾凛的复仇呢?
如果真相果真如此,他还有什么立场去恨?去报复?
不,不对。
傅沉舟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这可怕的念头。
即使父亲有责任,那也是一场医疗意外,顾振雄可以动用法律,可以要求调查,可以公开真相,而不是用权力掩盖一切,逼死一个可能已经承受巨大压力和自责的医生,然后侵吞医院。
父亲最后的绝望,不仅仅来自女儿之死的愧疚,更来自顾振雄全方位的迫害和威胁,来自正义无处伸张的窒息。
顾家,依然是加害者,顾凛,依然是受益者!
仇恨的火焰,在短暂的摇曳后,烧得更旺,更冰冷。
只是,这火焰里,悄然混入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的灰烬。
对父亲可能角色的怀疑和痛苦。
对那个未曾谋面的小女孩顾棠的叹息。
甚至对顾凛那份失去至亲,目睹惨剧的痛苦,产生了一丝更真切的感知。
但这感知,很快被更强大的恨意吞噬。
他打开加密笔记,记录下从老护士长那里得到的信息,然后,在阶段三中写道:记忆操控与真相扭曲的详细计划部分,开始重新构思。
原先的计划,可能需要调整。
他不再需要扭曲真相,而是要将这个真相,父亲作为治疗主导者,意外责任人巧妙地,逐步地植入顾凛的认知,同时,要强调顾振雄后续报复的残酷和不义,将顾凛置于父辈双重罪恶的夹缝中,让他的认同感和道德感彻底撕裂,这将比单纯的仇人之子设定,更具摧毁力。
傅沉舟写下一行字:
你的妹妹死于一场我父亲主导的,充满争议的高风险治疗意外,你的父亲因丧女之痛,用非法手段逼死我父亲,并掩盖真相,我们,都是父辈错误与仇恨的继承者与受害者。
他要让顾凛在恨傅家的医疗意外上与愧对傅家,因父亲过度报复之间挣扎,要他在为妹妹讨公道与承认父亲罪行之间分裂,以及在依赖傅沉舟这个治疗者与警惕傅沉舟这个仇人之子之间徘徊。
最终,让他在情感和认知的彻底混乱中崩溃。
傅沉舟关掉电脑,走到暗格前,打开保险柜,看着父亲的照片。
照片上的父亲,温文尔雅,目光澄澈。
“爸,”傅沉舟低声说,声音沙哑,“如果真是那样,你后悔吗?你害怕吗?”
照片无言。
只有书房冰冷的空气,和他自己沉重的心跳在回应。
真相,往往比虚构更残忍。
而复仇的道路,一旦踏上,就只能踩着这些残忍的碎片,走向更深的黑暗。
傅沉舟锁好保险柜,回到窗边。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但他知道,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顾凛或许正被同样的噩梦纠缠。
他们被同一条血腥的锁链捆绑,在父辈投下的漫长阴影里,挣扎,靠近,并注定相互撕咬。
倒计时“一”的钟声,仿佛已在耳边隐约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