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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陈守仁的阴影 晚上十点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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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整，傅沉舟再次站在顾凛顶层公寓的门口。
手里拿着那瓶顾凛给的药，像握着一份诡异的通行证，又像一件即将被用于指证自己的物证。
他刷卡进门。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
顾凛坐在沙发里，没有开电视，也没有处理工作，只是静静地坐着，手里握着一个酒杯，里面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他穿着深色的家居服，头发微乱，脸上没有白天在办公室里的冷硬，只有一种沉郁的近乎疲惫的平静。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眼看向傅沉舟。
“来了。”他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沙发，“坐。”
傅沉舟走过去坐下，将药瓶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却一触即发的沉默。
“药按时吃了吗？”
顾凛先开口，话题却是从药开始。
“吃了。”
傅沉舟简短回答。
“数据是好了一些。”顾凛晃了晃酒杯，“但今天下午，你的数据又出问题了，就在听到陈守仁这个名字的时候。”
傅沉舟没有回避，迎着他的视线：“顾总想问我什么？”
“你知道陈守仁是谁，对吗？”顾凛问得直接，“不只是听说过名字那么简单，你的反应，是知道更多。”
傅沉舟沉默了几秒，知道否认已无意义。
“我父亲的工作笔记里提到过一位姓陈的专家，在神经内科领域很有名，我想，可能是同一个人。”
他给出了部分真实信息，但隐瞒了最关键的部分，这位陈专家当年参与了顾棠的抢救。
顾凛盯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只是工作笔记里提到过？”
“顾总到底想确认什么？”傅沉舟反问，试图将主动权拉回一些，“陈教授是您父亲的故交，您邀请他参加婚礼，这很正常，与我父亲的工作笔记有无关联似乎并不重要。”
“不重要？”顾凛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冰冷，“傅沉舟，你在我面前，就别再演戏了我们都很清楚，陈守仁这个名字牵扯着什么。”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压迫。
“十五年前，仁心医院，我妹妹顾棠抢救的那个晚上，我父亲坚持外请的专家，就是他，陈守仁，你父亲傅云深亲自去请的。”
他终于挑明了！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陈守仁在事件中的角色！
傅沉舟的心脏猛地一沉，但脸上竭力维持着镇定。
“所以呢？顾总告诉我这个，是想说明什么？说明您父亲当年为了救女儿，动用了所有人脉，请了最好的专家？这并不能改变抢救结果可能不如人意的事实。”
“尽力抢救？”顾凛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怒火和痛苦，“傅沉舟，到了现在，你还要为你父亲开脱吗？陈守仁当年提出的治疗方案，根本就是一场赌博！一场用我妹妹生命做赌注的激进而冒险的尝试！而你父亲作为院长，不仅同意了，还全力推动，他们有没有想过那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
他的情绪激动起来，眼眶微微发红，显然这段记忆让他痛苦至极。
傅沉舟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底那片冰冷荒原也在震动，但他不能退。
“医学上的激进尝试，有时候是绝境中的唯一选择，在当时病因不明，常规手段无效的情况下，尝试新疗法，是医生和家属都可能做出的艰难决定，关键在于知情同意和风险评估是否充分。”
他依旧在重复伦理困境和艰难选择的叙事，尽管他自己也开始怀疑，父亲当年是否真的充分考虑了风险，还是被所谓新技术或权威专家的光环所迷惑。
“知情同意？”顾凛冷笑，站起身，走到酒柜边又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酒，没有加冰，一饮而尽，“我父亲当时已经快疯了！他只想救棠棠！什么风险告知，什么知情同意，在那种情况下，不过是一堆他根本听不进去也看不懂的专业术语！是你们医院，是你父亲和陈守仁，利用了他的绝望！”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刺向傅沉舟：“而且，根据我后来查到的零星记录，那个方案里使用的某种辅助药物，当时还处于临床试验阶段，甚至没有完全获批用于儿科！这算什么？拿我妹妹当实验品吗！”
临床试验阶段的药物？傅沉舟的心狠狠一颤。
这一点，王建明的记录和李春梅的证词里都没有明确提及，如果这是真的，那父亲和陈守仁的责任性质将发生质变。
“你有证据吗？”
傅沉舟的声音有些干涩。
“证据？”顾凛走回沙发前，俯视着他，眼神冰冷而绝望，“证据早就被销毁了！被你父亲，被陈守仁，后来也被我父亲！剩下的，只有一些破碎的记忆，和一些不敢开口的知情人的恐惧！但陈守仁自己，他心里清楚！所以他这些年一直躲着，几乎断了和所有人的联系！我这次邀请他，就是想看看，这么多年过去，他有没有一点愧疚！敢不敢来面对！”
原来如此，顾凛邀请陈守仁，不是为了叙旧，不是为了婚礼的体面，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迟到的对质和审判。
他想在婚礼这个象征新生的场合，逼那个可能负有直接责任的专家，面对过去的亡灵。
“你这么做，考虑过林小姐的感受吗？”
傅沉舟下意识地问。
顾凛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掠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更深的执念覆盖。
“有些事，必须在开始之前了结，否则，所谓的新开始不过是建立在流沙上的谎言。”他顿了顿，目光重新锁定傅沉舟，“就像我们之间一样。”
话题又绕回了他们身上。
“所以，你留下我，也是为了了结？”
傅沉舟问，声音很轻。
“不然呢？”顾凛反问，语气带着自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杀了你？把你送进监狱？还是让你彻底消失？那样太简单了，傅沉舟，你和你父亲欠我的，不止一条命，不止一份痛苦，你们毁了我对医生，对信任，甚至对人最基本的认知，这种毁灭，需要等价偿还。”
他坐回沙发，拿起傅沉舟放在茶几上的药瓶在手中把玩。
“这药，是我让陈守仁开的。”
傅沉舟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惊讶吗？”顾凛扯了扯嘴角，“我找到他，不是为了叙旧，我告诉他，我知道当年的事，我需要他为我做一些事，作为补偿，开这种副作用小但需要特殊渠道才能拿到的药，对他来说不难，我告诉他，是给我自己用的。”
他停下转动药瓶的手指，眼神幽深地看着傅沉舟：“但我把它给了你，傅沉舟，你说，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傅沉舟的大脑一片混乱。
顾凛在通过陈守仁拿药？这意味着顾凛和陈守仁已经有了某种接触甚至交易？他把药给自己，是想让他也间接成为这场交易的一部分？还是一种更扭曲的，将他也拉入当年事件共犯结构的方式？
“我不知道。”
傅沉舟诚实地回答，他确实猜不透顾凛层层包裹下的真实意图。
“我也不知道。”顾凛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疲惫和自我厌弃，“有时候我觉得，我留下你，折磨你，就像在折磨当年那个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的自己，有时候我又觉得，看到你痛苦，我会好过一点，但有时候，比如你睡着的时候，或者安静地坐在那里记录的时候，我又会觉得这一切毫无意义。”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迷茫。
“我们都被困住了，傅沉舟，被过去，被仇恨，被那些我们无法改变的事实，我关着你，何尝不是关着我自己？”
这番近乎裸漏的话，比任何激烈的指控都更让傅沉舟震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仇恨和痛苦反复煎熬的男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他内心的分裂与挣扎。
他知道顾凛恨他，却也似乎需要他，需要他这个仇恨的具象化对象来确认自己的痛苦和存在的意义。
这是一种比单纯恨意更可怕也更悲哀的羁绊。
“那你打算怎么了结？”
傅沉舟问，声音干涩。
顾凛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才缓缓道：“婚礼那天，陈守仁会来，我会问他一些问题，关于当年，关于那个方案，关于所有被掩盖的细节，我要一个答案，无论答案是什么。”
他顿了顿，转回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傅沉舟：“而你，傅沉舟，我要你在场，作为我的健康顾问，也作为傅云深的儿子，我要你亲眼看着，亲耳听着，然后，我们再决定该如何了结我们之间的一切。”
傅沉舟感到一阵冰冷的麻木从脚底升起，蔓延全身。
他没有选择，从一开始，他就没有选择。
“好。”他听到自己平静得可怕的声音回答，“我会在场。”
顾凛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
他站起身，走向卧室，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
“药继续吃，我需要你保持清醒，至少到婚礼结束。”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另外，从明天开始，你不用记录林薇那些琐碎的喜好了，专注你自己的状态，还有准备一下，到时候可能需要你，从医学角度分析一些陈守仁可能会说的话。”
“是。”
傅沉舟应道。
顾凛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傅沉舟一人，和那瓶在昏暗灯光下反射着微光的药。
他拿起药瓶，冰凉的玻璃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陈守仁，婚礼，对质，了结，这一个个关键词，像沉重的锁链套在他的脖子上，将他拖向那个未知却注定残酷的终点。
他看向卧室紧闭的门。
顾凛，我们真的能通过揭开更多鲜血淋漓的真相来了结这一切吗？
还是只会让仇恨的锁链缠得更紧，陷得更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