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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教授与罪证 第二天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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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傅沉舟按照顾凛发来的地址,来到市郊一处僻静的私人茶舍。
茶舍隐藏在一片竹林之后,环境清幽,几乎听不到市区的喧嚣。
他穿着顾凛要求的深色正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紧抿的嘴角和眼底深处的凝重,泄露着内心的紧绷。
腕表显示他的心率比平时略快,压力指数偏高。
顾凛已经在那里了,他坐在一间临水的包厢里。
他也穿着正式的西装,但没打领带,衬衫领口微微敞开,显得有些随意,又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松弛下的压迫感,看到傅沉舟进来,他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包厢里焚着淡淡的檀香,茶几上摆着精致的茶具,但茶水未动,气氛安静得近乎凝滞。
三点整,包厢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中式对襟衫,戴着金丝边眼镜的清瘦老人在服务生的引导下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七十来岁左右,步伐缓慢但稳健,脸上带着学者特有的儒雅和一种经年沉淀的平静。
“顾先生,久等了。”
陈守仁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点老式的腔调。
他的目光扫过顾凛,然后落在了傅沉舟脸上,微微停顿了一下,眼神几乎不可察地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恢复平静。
“陈教授,请坐。”顾凛起身,礼节周到地请他入座,然后介绍,“这位是傅沉舟医生,我的健康顾问。”
他没有提及傅沉舟是傅云深之子,但傅沉舟确信陈守仁知道。
“傅医生,你好。”
陈守仁对傅沉舟点了点头,态度平和。
“陈教授,您好。”
傅沉舟微微欠身,声音平稳,手心却微微出汗。
寒暄过后,服务生上好茶,悄然退下,关上了门。
包厢里只剩下三人。
沉默片刻,顾凛率先开口,没有迂回,直接切入主题:“陈教授,今天冒昧请您来,是想请教一些旧事,关于十五年前,仁心医院,我妹妹顾棠的那次抢救。”
陈守仁端着茶杯的手几乎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放下茶杯,摘下眼镜,用绒布轻轻擦拭着,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在借此整理思绪。
“顾棠……”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叹了口气,“那孩子,可惜了。”
他的语气带着真切的惋惜,听不出多少心虚或回避。
“当年,是您和我父亲傅云深共同制定了那个抢救方案,对吗?”傅沉舟接过话头,按照顾凛事先的安排,以医生和傅云深之子的身份发问。
陈守仁重新戴上眼镜,看向傅沉舟,目光坦然:“是的,顾棠的病情非常特殊,病因不明,常规手段全部无效,当时的情况已万分危急,我和云深傅院长经过反复商讨,决定尝试一个当时在国际上有零星成功案例,但风险极高的联合疗法,那是最后的希望。”
“风险具体指什么?”傅沉舟追问,语气专业而冷静,“除了已知的出血感染等并发症,方案中是否使用了尚未完全获批用于儿童或仍处于临床试验阶段的药物?”
这是顾凛提到的关键指控。
陈守仁沉默了一下,目光在傅沉舟和顾凛脸上扫过,缓缓道:“当时,为了稳定她极度不稳定的神经系统和代谢状态,方案中确实包含了一种当时在国内尚未正式上市,但在国外已有儿科危重病例尝试性使用报道的新型神经调节剂,它的疗效和风险数据都不充分。”
他承认了!虽然措辞谨慎,但确实承认使用了数据不充分的新型药物!
顾凛的身体明显绷紧了,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傅沉舟的心也沉了下去,但他强迫自己继续:“使用这种药物,是否获得了患儿监护人的充分知情同意?是否明确告知了其未完全获批和风险不确定的情况?”
陈守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慢说道:“知情同意文件,是签了的,傅院长亲自与顾先生沟通的,但当时的情况,顾先生情绪非常激动,一心只想救女儿,有些过于专业的风险细节,在那种紧急关头,沟通或许,未必那么详尽。”
“也就是说,我父亲是在不完全知情的情况下,同意你们用我妹妹做实验?”顾凛的声音冰冷地插了进来,带着压抑的怒火。
陈守仁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和无奈:“顾先生,我很理解您作为家属的痛苦和愤怒,但请相信,当时我们所有人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救人,使用非常规手段,是无奈之举,绝非有意将令妹当作实验品,医学的进步,有时就是在这样的绝境中,带着巨大的风险和不确定性,艰难前行的。”
“那抢救过程中出现的意外大出血呢?”傅沉舟继续问,“是否与药物或方案本身有关?”
陈守仁的脸上掠过一丝沉痛:“大出血是突发的严重并发症,具体诱因复杂,可能与患儿本身极度脆弱的血管状态,凝血功能紊乱,以及药物可能的副作用叠加有关,我们尽了最大努力抢救,但,回天乏术。”
他顿了顿,看向顾凛,语气沉重:“顾先生,对于令妹的离去,我和傅院长都深感痛心和遗憾,傅院长后来,他的选择,也让我非常震动和难过,我常常想,如果当时有更好的办法,如果……”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份沉重的愧疚和无力感是真实的。
“如果?”顾凛冷笑,打断了他,“如果你们更谨慎一点?如果你们不用那个该死的药?如果你们把风险说得更清楚,让我父亲有机会选择更保守的治疗,哪怕只是多陪棠棠几天!”
他的情绪开始失控,声音颤抖。
陈守仁垂下眼帘,无言以对。
包厢里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和茶水渐渐冷却的气息。
良久,傅沉舟再次开口,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已久也是顾凛最想知道的关于父亲的问题:“陈教授,我父亲,傅云深院长,在整件事中,他的态度是怎样的?他是否曾对方案的风险有过犹豫或质疑?”
陈守仁抬起头,深深地看着傅沉舟,眼神复杂。
他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缓缓说道:“云深他,是个好医生,也是个有抱负的院长,他希望仁心医院能在危重救治领域有所突破,对于那个方案,他一开始是抱有希望的,甚至有些,急切,他承受着来自医院发展,家属期盼,还有他自己作为医者的责任等多重压力。”
“那么,当王建明医生对镇静剂剂量提出书面异议时,我父亲是如何处理的?”傅沉舟追问。
陈守仁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傅沉舟连这个细节都知道。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王医生,他是个很负责的医生,他的异议,我和云深都看到了,但在当时那种分秒必争的关头,我们认为调整剂量可能会影响后续关键步骤的衔接,而且,我们相信自己的经验和判断,所以,云深最终决定,维持原方案。”
他的证词与王建明的记录基本吻合,父亲确实在已知异议的情况下坚持了原方案!
傅沉舟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茶几边缘,最后一丝为父亲可能是无奈被逼开脱的幻想,也破灭了。
父亲至少在忽视下级医生专业建议这一点上,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顾凛也听到了,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里的恨意痛苦交织,几乎要化为实质。
“所以,你们是明知有风险,却还是一意孤行。”顾凛的声音嘶哑得可怕,“而我妹妹,就成了你们经验和判断的牺牲品,对吗,陈教授?”
陈守仁闭上了眼睛,脸上深刻的皱纹显得更加苍老和疲惫。
“我无法否认,我们的决策可能加速了悲剧的发生,这也是我一生的愧疚。”
傅沉舟看着眼前苍老而痛苦的陈守仁,又看了看身边濒临崩溃的顾凛,心中一片冰凉的死寂。
恨谁呢?
恨陈守仁和父亲的技术冒进?
恨顾振雄事后的极端报复?
还是恨这该死的无法挽回的命运?
似乎都有,又似乎都失去了具体的对象,只剩下巨大的,吞噬一切的悲伤和虚无。
顾凛忽然站起身,动作有些踉跄。
他死死盯着陈守仁,一字一句地说:“陈教授,你的愧疚包袱背了十五年,我父亲的悲痛包袱背到他死,我的包袱会背一辈子,而傅沉舟……”他转向傅沉舟,眼神复杂痛苦到了极致,“他的包袱,是你和我一起加给他的。”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婚礼,您不必来了,我不想让我未婚妻的喜庆日子,蒙上过去的阴影,至于我们之间的账……”
他没有说完,只是深深地看了陈守仁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释然,也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然后,他转身,拉开包厢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傅沉舟坐在原地,看着陈守仁。
老教授依旧闭着眼,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许多。
“陈教授,”傅沉舟轻声开口,“您后悔吗?”
陈守仁缓缓睁开眼,目光浑浊而悲伤:“后悔?每一天都在后悔,不是后悔尝试救人,而是后悔,或许可以做得更稳妥,沟通得更清晰,考虑得更周全,可惜,医学没有后悔药。”
他看向傅沉舟,眼神里有愧疚,也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哀:“你父亲,他最后的时光,很痛苦,我看得出来,他不仅仅是承受着外界的压力,更多的是内心的煎熬和自责,沉舟,不要步他的后尘,仇恨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制造新的悲剧。”
这番劝诫,来自一个可能间接导致父亲悲剧的人口中,显得格外讽刺,也格外沉重。
傅沉舟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对陈守仁微微鞠了一躬,然后,也转身离开了包厢。
走出茶舍,下午的阳光依旧明媚,但傅沉舟只觉得浑身冰冷。
他看到顾凛的车还停在路边,人靠在车门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傅沉舟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停下。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两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像。
良久,顾凛才低低地开口,声音沙哑破碎:
“傅沉舟……”
“嗯?”
“我们,是不是都错了?”
“也许吧。”
“那现在,该怎么办?”
“……”
没有答案。
只有风吹过竹林,带走无人能解的叹息,和两颗被真相碾得粉碎,却依然要背负着沉重碎片继续走向未知前方的心。
而他们之间的了结,似乎刚刚开始,又似乎永远也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