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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模型与废墟的平行叙事者 开放日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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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放日后的一周,“心屿”内部继续着收尾工作,同时开始为后续的正式运营进行各项软性准备。
傅沉舟的精力被分割为两部分,一部分继续跟进项目本身繁杂的收尾协调,另一部分则开始为吴瀚量身设计那个试探性的介入方案。
他与小杨咨询师以及周叙白推荐的那位擅长青少年工作的艺术治疗师进行了几次线上讨论,最终确定,以“心屿”庭院未来角落的微缩景观设计与模型制作工作坊为名,组织一个短期小团体,结构松散但目标明确的活动。
名义上是为“心屿”的环境美化征集年轻设计师的想法,实质是通过非治疗性的创造性的手工活动,为吴瀚这样抗拒直接谈话的青少年,提供一个表达内在世界和建立低压力社会联结的出口。
活动由艺术治疗师主导,小杨协助,傅沉舟作为项目顾问偶尔露面观察,但不直接参与引导。
方案设计得很小心,强调趣味性,选择自由和成果展示,邀请函通过学校心理老师和陈玉梅两条线发送给吴瀚及另外几位筛选过的有类似困扰但程度较轻的青少年。
发出邀请后,是短暂的等待。
傅沉舟并不确定吴瀚是否会接受,那个男孩的防备如同厚重的冰层。
两天后,陈玉梅激动地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欣喜:“傅老师!小瀚他,他答应了!虽然还是那副样子,说无聊就去看看,但他真的点头了!”
对她而言,这已是巨大的突破。
傅沉舟心下稍安,嘱咐她以平常心对待,不要给吴瀚任何压力,只当是一个普通的课外活动。
工作坊安排在接下来的周六上午,地点就在“心屿”一层一间采光良好布置成临时手工工作室的多功能活动室。
材料早已备齐,琳琅满目,铺陈在几张合并的大桌子上,像一个等待被探索的微型材料王国。
傅沉舟提前到了,在隔壁的观察室里做准备。
右臂依旧悬吊,但他已经习惯用左手处理大部分事务,他调试了一下录音设备,然后静静等待。
九点半,参与者在艺术治疗师和小杨的引导下陆续到达。
包括吴瀚在内,一共四个男孩,年龄相仿,都带着青春期特有的或明显或隐蔽的拘谨和疏离。
吴瀚依旧是帽衫,帽子,低头,但至少出现在了这里。
艺术治疗师是个温和而有活力的年轻男性,叫林曦。
他很快用轻松的游戏和材料介绍打破了最初的僵硬气氛,鼓励大家自由探索材料,构想一个自己心目中可以让人放松或待着舒服的庭院角落,任何形式,任何风格都可以,没有对错。
起初,男孩们有些笨拙和不知所措。
吴瀚独自坐在角落,摆弄着一小块灰色粘土,捏了又揉,揉了又捏,没有明确要做什么,另外两个男孩开始尝试用木板搭简单的凉亭框架,还有一个则在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草图。
林曦并不催促,只是在各桌之间走动,偶尔提供一点技术建议,或者分享某个材料的有趣特性。
他注意到吴瀚对粘土似乎有特别的专注,便不经意地在他手边放了几种不同质感的沙粒,小石子和几段细铜丝。
时间慢慢过去,活动室里只剩下材料碰撞的细微声响和男孩们偶尔的低语。
阳光透过大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不知从何时起,吴瀚停下了无意识的揉捏,他盯着手中那块被揉捏得温润的灰色粘土,又看了看旁边的沙粒和铜丝,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极其小心的将一些沙粒按进粘土表面,接着,他拿起细铜丝比划了一下,又放下,转而用指甲在粘土上划出几道深深的交错的沟壑。
傅沉舟在观察室里,屏住了呼吸。
他透过单向玻璃,紧紧盯着吴瀚的手,那双手还有些少年的单薄,动作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专注,甚至狠厉。
那些沟壑划得很深,边缘粗糙,然后,吴瀚捡起几块特别尖锐的小石子,嵌进某些沟壑的交点,他又将剩下的铜丝弯折扭绕,做成一种扭曲的类似栏杆或电网的形状,插在粘土的一侧。
最后,他用更浅的痕迹,在粘土地面上划出一些凌乱的放射状的线条,像是裂纹,又像是某种路径。
完成这些后,他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那不是一个美好的庭院角落,那是一块崎岖布满裂痕和尖石,被扭曲金属围栏部分封闭的荒芜的土地。
它很小,不过巴掌大,却散发出一种强烈压抑甚至带有攻击性的气息。
林曦也注意到了,他没有立刻评论,而是继续在其他男孩身边轻声指导,直到工作坊接近尾声,大家开始分享自己的构想时,他才走到吴瀚身边,蹲下来,以平视的角度看着那个小模型。
“哇,这个很有力量感。”林曦的语气是纯粹的好奇和欣赏,没有评判,“能跟我说说,这个地方,是什么感觉吗?或者,它有什么故事吗?”
吴瀚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子边缘,很久都没说话。
就在林曦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转向下一个孩子时,吴瀚忽然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含糊地说:
“废墟。”
林曦微微睁大眼睛,但没有表现出惊讶。
“废墟?像战争之后的?还是像旧房子拆掉之后的?”
吴瀚又不说话了,他盯着自己的模型,眼神空洞,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别的什么。
然后,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模型中央一块特别尖锐的石头,又指了指那些扭曲的铜丝栏杆。
“关着的。”他吐出三个字,声音干涩,“有东西出不去,也进不来。”
傅沉舟的心猛地一缩。
林曦点了点头,依旧没有试图解读或安慰,只是说:“嗯,关着的地方,有时候让人觉得安全,有时候又觉得很闷,很难受,谢谢你愿意分享这个感觉。”
他没有要求吴瀚说更多,转而引导其他孩子分享。
吴瀚似乎松了口气,但也没有将自己的模型藏起来,就让它静静地放在桌子一角,那一片狼藉中的废墟。
工作坊结束时,林曦邀请大家给自己作品取个名字,或者写一句话描述。
吴瀚拿着笔对着纸条迟疑了很久,最后,极快地写下了两个字,笔迹几乎戳破纸背:
里面。
然后,他将纸条压在模型下面,像藏起一个秘密,又像是完成了一次交付。
男孩们陆续离开,吴瀚走的时候,没有再看自己的模型一眼,也没有和任何人道别,但傅沉舟注意到他的脚步似乎不像来时那样沉重滞涩。
活动室安静下来,林曦小心地拿起吴瀚的模型和纸条走进观察室递给傅沉舟。
“很强烈的表达。”林曦的表情变得严肃,“废墟关着的里面,典型的创伤后内在世界的象征性投射,那些尖锐的石子和扭曲的栏杆可能是未被处理的愤怒痛苦,也可能是对外界的防御或对自我的惩罚。”
傅沉舟用左手接过那个小小的沉重的模型。
粘土粗糙的质感硌着掌心。
“里面……”他低声重复,“他想表达的,或许不是废墟本身,而是被困在废墟里面的感觉。”
“对。”林曦点头,“工作坊只是开始,他愿意用这种方式说出来,已经是突破,接下来,可能需要创造更多机会,让他觉得外面有安全的东西,或者里面的东西有可能被一点点带出来,被看到,但不用立刻面对。”
“那个微缩景观的名义,看来用对了。”傅沉舟看着模型,“至少,他愿意为这片废墟命名。”
他们又讨论了一会儿后续的跟进计划,林曦建议可以围绕修复废墟或在废墟上建造新东西为主题,设计后续的活动,但必须非常缓慢跟随吴瀚自己的节奏。
林曦离开后,傅沉舟独自留在观察室。
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将他手中的模型照得一半明亮,一半阴暗,那些深刻的沟壑,尖锐的石子,扭曲的铜丝,在光线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将模型轻轻放在桌上,与那张写着“里面”的纸条并排。
这不只是一个青春期男孩的心理投射,这也是他和顾凛在过去几个月里,一直在身体力行的课题,清理废墟,在废墟上尝试建造。
区别在于,他们是成年人,拥有更多的资源,理性和更明确的目标,而吴瀚,被困在他年少时突如其来的未被理解的废墟之中,只能用沉默愤怒和这样一个小小的狰狞的模型来表达那滔天的无助与痛苦。
傅沉舟忽然感到一种深切的共鸣,超越了他作为专业人士的分析。
他想起了自己右臂的伤疤,想起了被电流声触发的惊悸,想起了那些午夜梦回时无法摆脱的关于父亲和顾棠的记忆碎片。
每个人心中,或许都有一片属于自己的或大或小或新或旧的废墟,而“心屿”要做的或许就是提供一个地方,让人们能够安全地拿出自己心中的模型,说一句,“看,这就是里面的样子。”
他拿出手机对着桌上的模型和纸条拍了一张照片,光线很好,细节清晰。
他犹豫了一下,将照片发给了顾凛,没有配文。
几分钟后,顾凛回复了,同样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傅沉舟点开,照片拍的是“心屿”庭院的最新进展。
在那株银杏树旁,那个圆形的防腐木平台已经铺设完成,平台中央,预留了一个小小的方形的凹陷区域,似乎是准备镶嵌什么东西,阳光照在崭新的木板上,纹理清晰,泛着温暖的光泽。
两张照片并排存在于手机屏幕上。
傅沉舟放下手机,再次看向桌上那个小小的粘土模型。
工作坊结束了,但属于吴瀚的,也属于“心屿”的真正的修复叙事才刚刚掀开第一页。
而他和顾凛,既是这个叙事的见证者,也是其中一段更为复杂更为漫长的平行叙事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