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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月光下的模型与伤疤 茶室对谈后 ...

  •   茶室对谈后,傅沉舟将顾凛关于庭院凹陷处的想法与林曦和设计师进行了沟通,林曦非常赞同,他认为这是一个绝妙的将环境疗愈理念具体化的切入点。
      他们初步设想,可以设计几个不同象征意义的小物件选项,材质和工艺需精致,将来或许可以作为某种仪式性的选择,由符合条件的来访者在适当时候参与决定。
      设计师则开始着手绘制几个备选方案的效果图。
      吴瀚那边,按照计划,林曦通过陈玉梅,向他发出了一个非常低姿态的邀请,询问是否愿意在下一次工作坊时,仅仅作为一个观察者或材料测试员,看看其他孩子在做什么,或者帮忙试试新到的一批粘土和颜料的特性?没有要求他必须创作,更没有提及修复废墟的主题。
      这次吴瀚沉默地接受了,甚至没有像上次那样说“无聊就去看看”。
      “心屿”的正式运营日益临近,琐事繁多,但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
      傅沉舟右臂的复健进入一个新的瓶颈期,精细动作的进步微乎其微,神经痛依旧如影随形。
      他学会了与这种缓慢的带着疼痛的恢复过程共处,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心屿”的案头工作和与不同专业人员的协调中。
      有时深夜独自在别墅书房,面对堆积的文件和闪烁的屏幕,他会感到一阵熟悉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
      顾凛似乎更忙了。
      除了“心屿”的最终筹备,他还要应对凛冬解冻计划后续的资产处置和战略投资事务。
      两人通过邮件和工作群保持高效沟通,但像茶室那样面对面的带着些许私人意味的交谈,再未有过。
      这天晚上,傅沉舟因为审核一份即将与某高校心理学系签订的研究合作框架协议,在书房工作到很晚。
      当他终于关掉电脑,揉着发酸的左肩和隐隐作痛的右臂起身时,已是凌晨一点多。
      他走到窗前,想透口气,夜色中的别墅区一片静谧,然后,他注意到楼下花园的小径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顾凛。
      他穿着深色的外套,没有打领带,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清冷的月光下,仰头望着什么方向,身影在月色中拉出长长的孤单影子。
      他没有按门铃,也没有打电话,只是站在那里,仿佛只是路过,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或者仅仅是在停留。
      傅沉舟的心轻轻一跳,他犹豫了片刻,转身下楼,打开了通往后花园的小门。
      听到声响,顾凛转过身来。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线条冷硬,眼下有明显的倦色,但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过于清醒。
      “吵到你了?”
      顾凛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没有,刚做完事。”傅沉舟走近几步,夜间的寒气让他微微瑟缩了一下,“这么晚,有事?”
      顾凛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傅沉舟悬吊的右臂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望向远处模糊的树影。
      “路过,看到灯还亮着。”他停顿了一下,“协议看完了?”
      “嗯,有几个条款需要再斟酌,明天发你。”傅沉舟说。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月光在中间的空地上流淌。
      沉默在寒夜里蔓延,只有远处隐约的虫鸣。
      “吴瀚第二次工作坊,”顾凛忽然说,话题跳转得很突兀,“是明天下午?”
      “嗯。”傅沉舟点头,“林曦说,他今天放学后主动去问了陈玉梅具体时间。”
      “希望顺利。”
      顾凛的声音很轻,几乎融进夜色里。
      “希望。”
      傅沉舟也轻声回应。
      又是一阵沉默,傅沉舟能感觉到顾凛今晚似乎有些不同。
      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攥住的静默。
      他想起茶室里顾凛那句“我们的废墟是自己炸的”。
      “顾凛,”傅沉舟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你,最近睡得好吗?”
      这个问题超出了他们日常交流的边界。
      傅沉舟问出口后,自己都愣了一下。
      顾凛似乎也愣住了,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傅沉舟,月光在他眼底映出一点冰冷的银辉,良久,他才缓缓道:“老样子,时好时坏。”
      他没有反问傅沉舟,仿佛知道答案可能也差不多。
      “药呢?”
      傅沉舟追问了一句。
      顾凛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扯动了一下,像是自嘲。
      “吃了。”
      他回答得很简洁,没有隐瞒,但也没有展开。
      傅沉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下去,他知道这已是顾凛能给出的关于私人状态的极限坦诚。
      他们像两个站在各自废墟边缘的人,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交换着关于维修进度的极其克制简报。
      “那个凹陷,”顾凛忽然又转回了“心屿”的话题,仿佛刚才那片刻涉及个人的对话从未发生,“设计师出了三个方案,我看了,都觉得有意设计了,像个精致的摆设。”
      傅沉舟想起茶室里顾凛说的象征出口或连接的小东西。
      “你觉得应该更朴素?或者,更有手工感?”
      “也许。”顾凛望向夜空中的月亮,“或者,干脆先空着,等到有合适的东西,或者,等到有人觉得那里应该放什么的时候。”
      “让空白本身成为意义?”
      傅沉舟若有所思。
      “不知道。”顾凛回答得很诚实,“只是觉得,有时候填得太快,反而把可能性堵死了。”
      这话似乎不仅仅是在说庭院里的一个凹陷,傅沉舟感到心头被轻轻触动。
      他看着月光下顾凛的侧脸,那上面有挥之不去的倦意,也有一种沉淀下来的专注。
      “我上去把设计方案发你。”傅沉舟说,“你可以再看看。”
      “嗯。”顾凛应了一声,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他依旧站在原地,仿佛在享受这片深夜的寂静,或者在抵御着什么别的东西。
      傅沉舟也没有催促他离开。
      两人就这样在清冷的月光下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站着。
      过了一会儿,顾凛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很小,握在掌心。
      他低头看了看,然后很随意地把它递向傅沉舟。
      “吴瀚第一次做的那个模型,”顾凛的声音平静无波,“林曦征得他同意后,用高精度扫描做了个3D打印的复制品,很小,给我留了一个,说让我看看。”
      傅沉舟愣住了,他看向顾凛摊开的手掌。
      月光下,那里躺着一个大约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灰扑扑的物件。
      正是吴瀚那个废墟模型的微缩复制品,沟壑,尖石,扭曲的栏杆,所有细节都清晰可见,只是尺寸极小,像个不起眼的小石子。
      林曦这个举动,或许是想让作为项目重要支持者的顾凛,更直观地感受来访者的内心世界,但将这样一件充满痛苦象征的物品,以实体的形式交到顾凛手中……
      傅沉舟伸出左手小心翼翼地从顾凛掌心捏起那个微小的模型,冰凉的树脂触感,它那么小,却仿佛重若千钧,凝聚着一个少年无法言说的地狱。
      “看过了。”顾凛收回手重新插回口袋,语气依旧平淡,“放哪儿都不合适,给你吧,你是专家。”
      傅沉舟握紧了掌心那点微小的冰凉,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这似乎不对,安慰?顾凛不需要,也未必接受,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将那个小小的废墟紧紧攥在手心。
      “我上去了。”
      傅沉舟说话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顾凛也终于动了动,像是从某种凝滞的状态中苏醒,“早点休息。”
      傅沉舟转身走向小门。
      在他推门进去的瞬间,他听到顾凛在身后用极低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有时候看着它会觉得,我们还算幸运,至少,我们的废墟还能看清楚边界在哪里。”
      傅沉舟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顾凛站在门内的阴影里。
      月光洒在顾凛身上,也照亮了门口那一小片区域。
      是啊,他们的废墟,是两个人共同制造的,边界清晰,伤痕明确,虽然疼痛,但至少知道敌人是谁,伤口在哪里,而吴瀚的废墟,是外界强加的,混乱无形,可能连他自己都不完全明白那到底是什么,又为何如此痛苦地困住了他。
      这算幸运吗?或许,只是一种不同的不幸。
      傅沉舟最终什么也没说,轻轻关上了门。
      回到书房,他坐在桌前摊开左手。
      掌心那枚微小的废墟模型在台灯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他看了它很久,然后找来一个空的小玻璃瓶将它小心地放了进去。
      瓶子摆在书桌一角紧挨着一盆小小的绿植。
      一边是象征生命与生长的绿色。
      一边是象征创伤与困顿的微缩的灰色废墟。
      它们并排放在一起,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窗外的月光依然清冷地照耀着。
      楼下花园的小径已经空无一人。
      傅沉舟关掉台灯,让月光充盈房间,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右臂的疼痛隐隐传来。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微小模型的冰凉触感。
      而顾凛那句消散在夜风中的低语,却沉甸甸地落进了他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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