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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余波与初诊 开幕仪式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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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幕仪式结束后的“心屿”,并未立刻恢复宁静。
接下来的两天,傅沉舟和顾凛被各种媒体的采访邀约,合作方的深入洽谈,内部团队的总结会议以及无数琐碎却必要的运营衔接工作。
喧嚣从公开场合转入了邮件,电话和会议室,以一种更密集的方式持续着。
傅沉舟右臂的疼痛在高度紧张后报复性地加剧,复健不得不暂时减少强度。
他靠着加倍剂量的止痛药和意志力支撑着每日的工作。
顾凛看起来同样疲惫,眼下阴影浓重,但处理事务的节奏依旧精准高效,只是话更少,眉宇间那丝惯常的冷峻仿佛凝固成了更深的东西。
开幕日最大的余波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吴瀚。
那天仪式结束后,陈玉梅在离开前找到傅沉舟,眼睛闪着激动的光,声音压得很低:“傅老师,小瀚他回去的路上,主动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那个玻璃顶,好像是把外面的天切了一块进来。’就这一句,说完就又什么都不说了,可,可这是他这半年多来,第一次主动跟我说点,跟他的难过没关系的话!”
傅沉舟保持平和,温润的微笑回应着这位母亲。
傅沉舟把那孩子的情况告诉林曦。
林曦建议,可以顺势向吴瀚提出一个更具体的邀请,不是治疗,而是请他作为特别体验员,在中心正式接待其他访客前,帮忙测试一下沙盘室和静音舱的实际使用感受,并可以让他用自己喜欢的任何方式记录下感觉。
报酬是中心文创店的代金券,可以兑换他喜欢的模型材料或书籍,这个提议被精心包装成一份正式的带有尊重和雇佣性质的邀请函,通过陈玉梅转交。
吴瀚的回复依旧简短,但他同意了。
时间定在了周三下午,中心不对外开放的时段。
周三午后,“心屿”里只有必要的工作人员在岗,异常安静。
傅沉舟提前到了二层的观察室,林曦和小杨则在沙盘室做准备,他们商定,第一次测试由林曦全程陪伴,傅沉舟只远程观察,除非特殊情况,不直接介入。
两点整,陈玉梅带着吴瀚准时到达,吴瀚依旧穿着那件宽大的帽衫,但今天没戴帽子,头发有些乱,眼神飘忽,不怎么看人。
林曦在门口以轻松的语气迎接了他,称他为吴瀚体验员,并递给他一个准备好的文件夹,里面有简单的测试任务卡,任务设计得开放而低压力。
吴瀚接过文件夹,没说话,跟着林曦走进了沙盘室。
陈玉梅被小杨请到了茶室休息。
观察室里,傅沉舟透过单向玻璃,屏息注视着。
一开始,吴瀚只是僵硬地站在沙盘室中央,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文件夹边缘。
林曦没有催促,自己先走到沙盘边,用手轻轻拂过沙面,发出沙沙的轻响,然后简单介绍了沙盘的大小材质,以及旁边沙具柜的分类。
“你可以先随便看看,摸一下沙子,或者看看柜子里的东西,任务卡不着急,今天时间很充裕。”
林曦的语气像在介绍一个新玩具。
吴瀚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极其缓慢地挪到了沙盘边。
他盯着那一片平整的米白色细沙,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右手食指犹豫了一下,轻轻的试探性的戳进了沙子里。
他似乎愣了一下,手指没有立刻抽出,反而又往下按了按,在沙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边缘光滑的坑。
他看着那个小坑,然后手指开始移动,在沙面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深深的沟壑。
接着是第二道,与第一道交叉。
他的动作从迟疑逐渐变得专注,甚至带上了一种不易察觉的力度。
很快,沙面上出现了一片混乱交错深刻的划痕区域,与他之前粘土模型上的沟壑惊人地相似。
林曦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询问。
划完了,吴瀚停下手,盯着那片自己制造的混乱,呼吸似乎微微急促。
然后,他忽然抬起手,用手掌猛地一下抹平了那片划痕,细沙飞扬,沙面重新恢复平坦,只留下些许凌乱的痕迹。
他做完这个动作,仿佛耗尽了力气,肩膀垮了下来,后退一步,不再看沙盘,转而走向沙具柜。
他的目光在琳琅满目的微缩世界中扫过,最终停留在一排建筑与结构的分类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拿起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个微型破损的砖墙角落,做工逼真,有坍塌的痕迹。
另一样是一个小小的简陋但完整的木头桥模型。
他拿着这两样东西回到沙盘边。
这一次,他没有再划沙子,而是小心翼翼地将那座小小的木头桥横跨在沙盘一侧,然后,他将那个破损的砖墙角落放在了离桥稍远一些的沙面中央。
放好后,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沙盘里的两样东西。
一座桥,一片残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吴瀚就那样站着,看了足足有五分钟,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松弛了那么一点点。
林曦这时才轻声开口:“这座桥,和这个墙,放在这里,感觉怎么样?”
吴瀚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表现出抗拒或无视,他只是继续看着。
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伸手将那个残垣从阴影处往桥的方向挪动了一小段距离,没有挨到桥,只是离得更近了一些。
然后,他转身不再看沙盘,走到旁边的记录桌旁,拿起笔在任务卡背面空白处飞快地画了一个极其简略的草图,一个方框,里面两个简单的图形,残垣图形旁边,他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桥的方向。
画完,他把笔一扔,对着林曦,声音粗嘎地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主动的话:
“测试完了,静音舱,下次。”
说完,他径直走向门口。
林曦没有阻拦,只是温和地说:“好,今天辛苦了,这是你的体验员报酬券,下次测试静音舱的时间,我们再约。”
吴瀚接过那张小小的卡片,看也没看就塞进口袋,拉开门走了出去。
观察室里,傅沉舟缓缓靠回椅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手心不知何时已经沁出冷汗,短短半小时,看似平淡,却惊心动魄。
从重现创伤性沟壑到抹平,从选择残垣与桥的象征性摆放,到移动残垣画出带有指向性的草图,每一个动作,都是无言的诉说,都是内心世界极其细微却至关重要的松动。
吴瀚没有用语言表达任何情绪,但他用行动完成了一次象征性的表达和一次微小的改变。
傅沉舟走出观察室,来到沙盘室。
林曦正在小心地拍照记录沙盘上的摆放,并收好那张草图。
“你怎么看?”傅沉舟问。
“很好的开始。”林曦眼中带着专业性的亮光,“他主动使用了沙盘,再现了创伤性模式,但随后自行抹平,这可能意味着他内心有对混乱的抗拒和掌控欲,选择残垣和桥这两个对比强烈的象征物,并将残垣移向桥,是一个非常积极的信号,哪怕只是象征性的移动,也表明联结或改变的可能性开始进入他的感知范围,他最后那句下次,是承诺,也是他对自己节奏的确认。”
傅沉舟点头,他看着沙盘里那座被阳光照耀的小木桥,和那座被移近了些的沉默的残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