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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面见父母 我觉得予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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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好从二楼探出身来,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眼角的纹路一条条舒展开来,像是被熨斗烫平了似的。“殷殷来了。吃早饭了没有?锅里还热着粥。”
柳殷进了屋,换鞋。柳韧跟在她后面,把藤椅上的茶杯端进来,搁在玄关的鞋柜上。柳殷看了他一眼,说了句“爸你头发又白了”。柳韧摸了一把自己的鬓角,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上楼,进厨房。柳好已经站在厨房里给她盛粥了,白瓷碗,小米粥,金黄稠糯,上面飘着一层米油。旁边碟子里放着两个包子,一个白菜馅一个猪肉大葱,还有一小碟咸菜,切的细细的,拌了香油。
柳殷坐下来吃。柳好坐在对面,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她吃。柳韧从厨房门口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杯泡白了的茶,在柳好旁边坐下,把茶杯放在桌上,没喝,就那么放着。
“予怀的事,你电话里说的不太清楚。”柳好开口了,声音不大,很稳,“白家的那个姑娘,怀了予怀的孩子?”
柳殷喝了一口粥,嗯了一声。
柳韧的眉毛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他伸手拿起那杯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多久了?”柳好问。
“六周多。”
柳好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她伸手把咸菜碟子往柳殷面前推了推,说:“多吃点,你瘦了。”
柳殷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两口,咽下去。“妈,你没有什么想说的?”
柳好沉默了几秒。“想说的太多了,反而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石榴已经红了,裂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晶亮亮的籽。“予怀那孩子,从小就不爱吭声,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他要是真跟白家那姑娘处得来,我没什么意见。但你电话里说,白家要让他入赘?”
柳殷放下筷子。“白芷晴是这么说的。”
“那予怀自己呢?他怎么说?”这次问话的不是柳好,是柳韧。他的声音不大,但比平时低了一个调,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
柳殷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柳予怀怎么说。白芷晴打电话来的时候,从头到尾都是白芷晴在说,柳予怀没有出过一声。她不知道他是同意的,还是被迫的,还是已经被磨得没有力气说不同意了。
柳好转过身来,看了柳韧一眼。柳韧迎着她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柳韧把目光移开了,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很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殷殷,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柳好问。
柳殷抬起头,对上母亲的目光。那双眼睛和她的很像,很深,很静,像两口不会起波澜的老井。“没有,我不知道啊”她说,“等他们到了,你们自己问予怀吧。”
柳好看了她几秒,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柳韧坐在旁边,把茶杯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松开,又攥住。
九点四十,柳殷的手机响了。白芷晴说她们到了城东,问具体位置。柳殷发了定位过去,然后站在院门口等。柳好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刚才在剪花枝,听到车来了也没放下。柳韧站在柳好旁边,两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出来是平静还是别的什么,就那么站着,像一截被风吹了很多年的老树桩。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巷口拐进来,开得很慢,在柳家院门口停下来。驾驶座的门先开了,下来一个穿黑色衣服的年轻男人,柳殷不认识,大概是白家的司机。他拉开后座的车门,白芷晴从车里出来。
白芷晴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的长裙,裙摆垂到脚踝上面一点,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银色链子。她化了淡妆,嘴唇上涂了一层很浅的口红,头发披散着,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她看到柳殷,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她电话里的声音一样,轻快、笃定,像是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殷殷!”她喊了一声,然后目光越过柳殷,落在柳好身上,微微欠了欠身,“阿姨好。”她的目光又移到柳韧脸上,顿了一下,笑容不变,“叔叔好。”
柳韧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声音短促而沉闷。
柳好点了点头,目光从白芷晴身上移到车门上。
柳予怀从车里出来。
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下面是一条深色的长裤。他瘦了很多,衬衫挂在身上有些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住身体,显出肋骨的轮廓。他的头发剪短了,不像之前搭在额前那么长,露出整张脸。颧骨很高,眼窝比以前深了,下巴的线条像刀裁的一样。他站在车旁边,阳光打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显得很暗,暗得像没有底的井。
柳殷看着弟弟,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柳韧看着儿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柳予怀抬起头,先看了一眼柳殷。“姐。”他说。然后他的目光移到柳韧脸上,停了一下。“爸。”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柳韧嗯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短了,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进屋吧。”柳好说。
四个人进了院子。凌霄花从墙头上垂下来,风一吹就晃,有几瓣花落在白芷晴的肩膀上,她没有去拍。柳予怀走在最后面,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铺的小路上,几乎没有声音。柳韧走在柳予怀前面,步子很慢,像是在等儿子跟上来,又像是故意走得慢,好让自己不用回头。
客厅在老宅的一楼,很大,采光也好。阳光从南面的窗户照进来,把红木沙发的扶手晒得发烫。茶几上摆着水果和茶,茶是柳好早上泡的,已经凉了,颜色泡得很深,像酱油。
柳好坐在主位上,柳韧坐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柳殷坐在柳好另一边。白芷晴坐到了对面的沙发上,柳予怀站在沙发旁边,没有坐下。
“予怀,坐。”柳好说。
柳予怀坐下了。他坐得很直,后背没有靠沙发,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学生在等着挨训。
白芷晴伸手拿过茶几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也给柳予怀倒了一杯,推到他的手边。柳予怀没有碰那杯茶。
柳韧看着那杯被推来推去的茶,目光在上面停了两秒,然后移到了柳予怀的脸上。柳予怀没有看父亲。
沉默在客厅里漫了大概有半分钟。白芷晴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抬起头看着柳好。
“阿姨,”她说,“今天来,是想跟您商量我和予怀的婚事。”
柳好拿起茶几上那把剪刀——她从院子里带进来的,一直放在手边——在手里转了转,又放下了。“芷晴,你和予怀从小一起长大,我和你们白家也认识很多年了。按理说,你们两个孩子能走到一起,我是高兴的。”她顿了顿,“但有些事情,我想先问清楚。”
白芷晴笑了笑。“阿姨您问。”
“予怀这一年多在你那边,是怎么回事?”
这句话一出来,客厅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柳殷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戒指——如安给她的那枚,银色的,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她把它转了转,没有说话。
柳韧坐在旁边,一动没动。他的手搭在沙发扶手上,五指张开,像五根生了锈的铁条。
白芷晴的笑容没有变,但她没有立刻回答。她偏过头看了柳予怀一眼,柳予怀坐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堵刷白了的老墙。
“予怀这一年在我那里住。”白芷晴说,语气很平,“我身体不太好,他照顾我。”
柳好看着白芷晴,又看着柳予怀。“予怀,是这样吗?”
柳予怀抬起头,对上母亲的目光。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那个“是”字在他的喉咙里滚了几滚,始终没有出来。白芷晴的手从沙发那边伸过来,搭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指甲涂着透明的甲油,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柳予怀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没有甩开,也没有握住。就让它搭在那里,像一片落在手背上的树叶,有没有都一样。
柳韧的目光落在那两只交叠的手上,落了好几秒。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动了一下,像是想要攥成拳头,但最后没有。他把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五指松散地摊着。
“阿姨,”白芷晴说,“我知道您可能觉得这一年有些奇怪。但事情已经这样了,我怀了予怀的孩子,予怀也愿意跟我在一起。我今天来,是带着诚意的。”
她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个黑金卡还有一个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推到柳好面前。牛皮纸袋很有重量厚厚的,柳好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叠文件。柳殷侧头看了一眼,是房产证、股权转让书、还有一份手写的协议,上面写着白家愿意将旗下三十家公司的股份作为聘礼——不,是赘礼。
柳好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到最后,把文件重新装回信封里,放在茶几上。
“芷晴”她说,“这些东西你收回去。我们柳家嫁女儿也好,儿子入赘也好,不看这些东西。”
白芷晴的笑容僵了一瞬。
柳韧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芷晴,我问你一句。”
白芷晴转过头看着柳韧,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但还算镇定。“叔叔您问。”
“予怀在你那里住了一年,他自己愿意的?”
白芷晴看了柳予怀一眼,柳予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愿意的。”白芷晴说。
柳韧没有再问了。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像是累了一样。过了两秒,他又睁开,看着柳予怀。
“予怀。”柳韧说。
柳予怀抬起头。
“你告诉我和你妈,你想不想娶芷晴?”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那只钟是老式的,钟摆一下一下地晃,发出沉闷的木头撞击声。柳殷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和钟摆的节奏对不上,乱糟糟的。
柳予怀张了张嘴。
白芷晴的手还搭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翻过来握住那只手,又像是想要把它甩掉。最后他哪样都没有做,他只是把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白芷晴的手落进他的掌心里。他的手指慢慢合拢,握住了她的手指。
“想。”他说。
一个字。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白芷晴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往里面扔了一颗火星子。她把手指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
柳好坐在那里,看了他们一会儿,转过头看了柳韧一眼。柳韧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双眼睛像是被人从里面关了一盏灯,暗下去,暗到几乎看不见底。
柳好把目光收回来,说:“好。既然你们想好了,那就商量日子吧。”
柳韧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上色的雕塑。
柳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看着柳予怀和白芷晴握在一起的手,看着白芷晴脸上那个亮起来的笑容,看着柳予怀那张什么都没有的脸。她把目光移开了,移到窗外那棵石榴树上。石榴裂开的几道口子里,那些晶亮亮的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一颗小小的碎宝石。
她想起很多年前,柳予怀还很小的时候,有一次爬到那棵石榴树上摘石榴,爬到一半不敢下来了,骑在树杈上哭。她搬了梯子爬上去,把他从树上抱下来。他搂着她的脖子,鼻涕眼泪糊了她一脖子,嘴里不停地喊“姐姐姐姐姐姐”,喊了一路。
现在那个弟弟就坐在她对面,和一个用孩子威胁他的女人手牵着手,对他的父母说“想”。
柳殷端起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大口。茶水又苦又涩,她皱了皱眉,还是咽下去了。
白芷晴已经开始说日子了。“阿姨,我找人看过了,下个月十八号是个好日子,再往后拖的话,到时候显了怀,穿婚纱不好看。”她说着,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那里。
柳好点了点头。“下个月十八,还有一个多月,来得及准备。婚礼在哪边办?”
“我想着,既然予怀是入赘到我们家,那婚礼就在白家办。”白芷晴说,语气很理所当然,“当然,柳家的亲戚朋友都会请,来回的车辆住宿我们白家全包。”
柳好没有立刻回应。她拿起那把剪刀,又放下了。“芷晴,你刚才说入赘,这个事我们再商量一下。两个孩子结婚,不一定非要分什么入赘不入赘,两边都是家,两边都住。”
白芷晴的笑容收了一点。“阿姨,这是我和予怀商量好的。”
柳好看向柳予怀。“予怀,商量好的?”
柳予怀没有看母亲,也没有看白芷晴。他盯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茶面上浮着几片碎茶叶,随着空气的流动轻轻打转。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个字:“是。”
柳韧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不高,但很沉。“予怀,你看着我说。”
柳予怀慢慢抬起头,看着父亲。
柳韧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那几秒钟里,客厅里没有人说话,连钟摆的声音都好像变大了。柳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儿子的脸,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找一件很重要的、丢了很久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还有话要说,但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把目光移开了,移到窗外那棵石榴树上,和柳殷刚才看的是同一个方向。
“行。”柳韧说。就一个字。
柳殷终于开口了。“予怀。”她的声音不大,但很重,像是在喊一个走丢了很久的人。
柳予怀转过头,看着姐姐。
柳殷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点什么。哪怕是一点点的求救信号,一点点的暗示,哪怕他眨一下眼睛,皱一下眉,动一下嘴角,她就能站起来,把这场荒唐的婚事掀翻。但柳予怀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他就是看着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什么都在冰面底下,什么都捞不上来。
柳殷把目光收回来,放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上。她转了转那枚戒指,转了一圈,两圈,三圈。
“既然予怀同意了,”她说,“那我没意见。”
柳好看了女儿一眼,没有说话。柳韧还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树上的石榴裂着口子,籽粒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白芷晴的笑容重新绽开了,比之前更大,更亮。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柳好面前,弯下腰,拉住了柳好的手。“阿姨,谢谢您。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予怀的。”
柳好被她拉着手,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抽回来。她看着白芷晴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算是回应。
白芷晴又走到柳韧面前,微微欠了欠身。“叔叔,谢谢您。”
柳韧把目光从石榴树上收回来,看着白芷晴。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表情,但那表情太复杂了,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点了下头,什么话都没有说。
白芷晴又走到柳殷面前。“殷殷”
柳殷站起来。她比白芷晴高半个头,低头看着白芷晴的时候,白芷晴仰着脸,眼里的光一点都没有减弱。
“恭喜你。”柳殷说。
白芷晴愣了一下。她可能以为柳殷会说别的什么,会说“你放过我弟弟”,会说“你怎么能这样做”,会说那些她早就准备好了要应对的话。但柳殷只说了这三个字。恭喜你。
白芷晴很快恢复了笑容。“谢谢你殷殷”
午饭是柳好做的。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葱烧豆腐,一条清蒸鲈鱼,还有一锅莲藕排骨汤。菜端上桌的时候,柳韧已经坐在餐桌边上了,面前摆着一杯白酒,没有动。白芷晴坐在柳予怀旁边,给他夹了一块排骨。柳予怀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拿筷子拨了拨,夹起来吃了。
柳殷坐在对面,看着弟弟一口一口地吃饭。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数数。他瘦了很多,手腕上的骨头突出来,衬衫袖口卷上去的时候,小臂上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予怀,”柳殷说,“多吃点。”
柳予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又低头继续吃。
白芷晴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老公,多吃青菜。”
柳殷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老公。这两个字从白芷晴嘴里说出来,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每个人脸上。
柳好的筷子也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夹菜了,像是什么都没听到。柳韧端起了那杯白酒,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杯子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柳予怀没有回应那个称呼。他把青菜吃了,喝了半碗汤,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柳殷从窗户看出去,看见弟弟站在那棵石榴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裂开的石榴。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白衬衫上全是光斑,大大小小的,像很多只眼睛在看着他。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株被移栽过来的树,根还没有扎下去,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柳韧也看见了。他没有站起来,但他偏过头,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的儿子。他看着柳予怀站在石榴树下的样子,看了好几秒,然后把那杯剩下的白酒一口喝干了,杯子放在桌上,转了两圈,停住了。
柳好站起来收拾碗筷,白芷晴也站起来帮忙,被柳好拦住了。“你坐着吧,怀着孩子呢。”白芷晴笑了笑,没有坚持,重新坐了下来,一只手放在小腹上,轻轻地画着圈。
柳殷端着碗筷进了厨房。柳好正在水池边洗碗,水龙头开着,水流冲在碗碟上,哗哗地响。
“妈。”柳殷站在她身后。
柳好没有回头。“嗯。”
“你真的同意?”
柳好关掉水龙头,把洗好的碗碟摞在沥水架上,转过身来,两只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殷殷,你觉得我应该不同意?”
“予怀应该没那么想娶芷晴”
“你怎么知道?”
柳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怎么知道?她不知道。她只是感觉,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感觉,没有证据,没有理由,就是知道。
柳好看着她,叹了口气。“殷殷,予怀二十四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他自己说想娶,他自己说商量好了,我和你爸当父母的,能说什么?我冲上去把白家那姑娘骂一顿,说我不同意,然后呢?她肚子里有我们柳家的孩子。”
柳殷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但予怀大概率是被逼的。”
“逼也好,自愿也好,”柳好说,“结果是同一个。他娶她,孩子生下来,他们过一辈子。我拦得住今天,拦得住明天,拦得住一辈子吗?”
柳殷不说话了。她靠在厨房的案板边上,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平底鞋。鞋面上沾了一点灰,是刚才在院子里踩到的。
柳好走到她面前,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殷殷,妈知道你心疼弟弟。但有些路,得他自己走。走错了,也得他自己走。”
厨房门口传来脚步声。柳韧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个空酒杯,看了看柳好,又看了看柳殷,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他把酒杯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转身走了。
柳殷闭了一下眼睛。
等她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白芷晴已经站到了院子里,正站在柳予怀旁边,仰着脸跟他说话。柳予怀还是那副样子,仰头看着石榴树,白芷晴说了什么他好像没有在听。但白芷晴不在乎,她靠过去,把脸贴在他的胳膊上,闭着眼睛,嘴角弯着。
柳韧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放着那把剪刀和那个空信封。他没有动那些东西,就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和柳予怀下午坐在沙发上的姿势一模一样。
柳殷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下午三点多,白芷晴说该回去了。柳好送到院门口,白芷晴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些话,阿姨保重身体,过两天我再来看您,婚礼的事您有什么想法随时跟我说。柳好一一应了。
柳韧没有送到门口。他站在客厅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院子里的动静。白芷晴朝他挥了挥手,他抬了一下手,算是回应,手放下来的时候在门框上搭了一秒,才松开。
柳予怀站在车旁边,等着白芷晴说完。他一直没有看柳殷。
柳殷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予怀。”
柳予怀抬起眼睛。
柳殷伸手理了理他的衬衫领子,把翻起来的一角折下去。她的手指碰到他脖子后面的皮肤,温热的,指尖底下是突起的脊椎骨,一节一节的,摸得很清楚。她的手指在那几节骨头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了。
“有事给我打电话。”她说,“任何时候。”
柳予怀看了她两秒,点了下头。
柳殷却不知过去一年的时间里他根本没有手机,不过以后就有了……
他弯腰坐进车里。白芷晴从另一边上了车,摇下车窗,朝柳好和柳殷挥了挥手。“阿姨,殷殷,我们先走了。”
车开走了,拐出巷口,看不见了。
柳殷站在院门口,盯着巷口那堵墙,盯了好一会儿。
柳好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把剪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拿上的。她把剪刀打开,合上,打开,合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柳韧从屋里走出来,走到院门口,站在柳好另一边。三个人并排站着,看着巷口那堵墙。墙头上趴着一只橘猫,被他们看得不耐烦了,跳下去,不见了。
“妈,”柳殷说,“我今晚住这儿。”
柳好看了她一眼,把剪刀收起来。“行,我去给你铺床。”
柳韧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回院子里,在那棵石榴树下的藤椅上坐下来。椅子吱呀响了一声,他往后靠了靠,仰起头,透过石榴树的叶子看着天。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