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潮 爱如潮水将 ...

  •   2026年9月1日,苏州的秋老虎还黏在梧桐叶上不肯走,蝉鸣被教学楼里此起彼伏的喧闹揉碎,混着刚开学独有的、带着汗味与少年气的热闹,撞在灰白相间的墙面上,溅起满走廊的生机。

      苏州市第三中学高一(1)班,是全校唯一的竞赛直升班,汇集了全市中考最拔尖的一批学生,却也是整栋楼里最特殊的一个班级——不是因为成绩,而是因为班里两张全科满分的中考成绩单,和两个连大课间都必须坐在座位上、半步操场都不能踏的少年。

      早读铃还没响,教室里已经闹成了一团。
      男生们勾着肩膀讨论刚出的游戏皮肤,女生们凑在一起分享新的文具和奶茶,有人搬着水桶哐当哐当走过,有人趴在桌上补昨晚没睡够的觉,有人拿着分班表叽叽喳喳找新同桌,鲜活的、滚烫的、属于十六七岁的生命力,在这间四十平米的教室里肆意流淌。

      讲台上站着新班主任陈老师,三十多岁,戴一副细框眼镜,嘴角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没有半点重点班老师的刻板与压迫。他靠在讲台边,任由学生们闹着,只是偶尔抬手敲敲黑板,提醒大家把书包放进储物柜,别堆在桌上影响上课。

      “都安静一下啊,最后排两个空位,马上咱们最后两位同学就到了。”
      陈老师的声音不大,却刚好盖过教室里的喧闹,“提前跟大家说一声,这两位同学情况特殊,身体不太好,医生说不能剧烈运动,之后大课间、体育课、跑操,他们都留在教室自习,大家多照顾点,别拉着他们跑跳打闹。”

      话音刚落,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身体不好?是生病吗?”
      “中考满分啊我的天,全科满分,全市就两个,都在我们班?”
      “不能上体育课?也太惨了吧,我们巴不得体育课逃掉,他们是直接不能去?”

      议论声里,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
      最先走进来的是江叙。

      少年身形极高,却瘦得惊人,肩线单薄得像一折就断,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衬得脖颈线条格外纤细,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近乎透明。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影,五官锋利清隽,却没什么表情,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的疏离。

      跟在他身后的是徐望。

      徐望比江叙稍矮一点,同样瘦,同样面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连走路都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的眉眼更温润,带着点怯生生的软,左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右手不自觉地蜷起,眼神落在地面,不敢抬头看满教室的目光。

      两个人站在门口,像两株被养在玻璃罩里、从未经受过风雨的植物,苍白、单薄、安静,与身后吵吵闹闹、鲜活跳脱的班级,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陈老师笑着朝他们招手:“江叙,徐望,来,就坐最后一排那两个空位,同桌。”

      江叙没说话,微微颔首,抬脚朝最后排走。帆布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徐望跟在他身后,脚步更轻,经过课桌时,有男生好奇地抬头看他,他立刻低下头,耳尖悄悄泛红。

      最后一排的双人桌,靠窗,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桌角,暖融融的。
      江叙先拉开左边的椅子坐下,动作很慢,像是稍微用力就会累。徐望坐在他右边,放下书包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江叙的手背,两人同时一僵,又飞快地收回手,各自低头整理桌面,谁都没说话。

      教室里的热闹还在继续,前排的男生回头想跟他们搭话,刚喊出一个“喂”,就被陈老师轻轻摆手制止了。
      陈老师走到最后排,弯下腰,声音放得温和:“江叙,徐望,别紧张,班里同学都很好相处。你们身体的事,我已经跟全班说过了,之后不管大课间还是体育课,你们就在教室自习,想休息也可以,不用硬撑。学习重要,身体更重要,有任何不舒服,随时跟我说。”

      江叙抬眼,淡淡应了一声:“谢谢老师。”
      声音偏低,带着点久不说话的沙哑。

      徐望也小声跟着说:“谢、谢谢陈老师。”

      他的声音更软,像浸了水的棉线,一触就散。

      陈老师看着两个少年苍白的脸,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看过两人的档案,江叙的父母是大学教授,对儿子的要求严苛到极致,从小学开始就禁止他参加任何体育活动,理由是“浪费时间、容易受伤、影响学习”,大课间必须留在教室刷题,体育课更是从未踏出过教室一步;徐望则是单亲家庭,跟着母亲林慧兰长大,林慧兰把所有希望都压在儿子身上,从徐望懂事起就反复告诉他——你只能学习,只能考第一,只能上清华,任何与学习无关的事,都是不务正业。

      跑步、打球、跳皮筋、甚至是课间十分钟的打闹,对别的高一新生来说,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对江叙和徐望而言,却是从未触碰过的禁忌。

      他们是全市唯二的全科满分学神,是所有人眼里的天才,却也是被剥夺了所有少年乐趣、被禁锢在书桌前的囚徒。

      早读铃正式响起。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其他班级跑操的口号声。

      江叙拿出课本,指尖落在书页上,骨节分明。他的注意力很集中,却不是因为课本,而是身边少年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味。
      徐望也在看书,却看得心不在焉,眼角的余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旁边的人。

      全科满分的同桌。
      和他一样,不能去大课间,不能上体育课,只能坐在教室里,对着永远做不完的习题。

      徐望的心里,莫名生出一点细微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共鸣。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立刻又恢复了热闹。
      有女生抱着作业本过来,笑着问:“江叙,徐望,你们中考真的全科满分吗?也太厉害了吧!以后数学题能不能请教你们啊?”

      江叙没抬头,淡淡“嗯”了一声。
      徐望却慌了神,连忙点头:“可、可以的,我们一起讨论。”

      女生被他温和的样子逗笑,又聊了两句才离开。

      很快,大课间的铃声响起。
      广播里传出体育老师洪亮的声音,各班学生成群结队地冲出教室,脚步声、笑闹声、喊叫声挤满了走廊,阳光洒在操场上,五颜六色的校服聚在一起,像一片跳动的花海。

      教室里,只剩下江叙和徐望两个人。

      瞬间安静下来的空间,显得格外空旷。
      窗外是鲜活的热闹,窗内是死寂的安静,一道玻璃,隔出了两个世界。

      徐望坐在座位上,手指紧紧攥着笔,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他看见同学们在操场上跑跳,看见有人踢毽子,有人打篮球,有人坐在草坪上聊天,风把他们的笑声吹过来,轻飘飘的,却又重得压在他心上。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
      从小到大,每一个大课间,他都被母亲锁在书桌前刷题,连窗户都不能开太久,林慧兰说:“看别人玩会分心,分心就考不好,考不好就上不了清华,你对不起我这么多年的辛苦。”

      昨天晚上,母亲还拿着苏农的招生简章,红着眼眶骂他:“徐望,你是不是想考苏农?我告诉你,不可能!你敢报一个试试,我现在就从楼上跳下去!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就这么回报我?清华!你必须考清华!”

      他当时哭着跪在地上,抓着母亲的手,一遍遍地说:“妈,我不考苏农了,我不考了,你别这样,我听你的,我考清华……”

      眼泪砸在手背上,冰凉的。

      徐望的眼眶微微发红,他连忙低下头,假装做题,不让眼泪掉下来。

      身边的江叙,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江叙一直没做题,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他的目光很淡,没有羡慕,也没有难过,只有一片沉寂的漠然。
      他比徐望更早就习惯了这种禁锢,父母的打压式教育像一把无形的锁,从他记事起就锁在他身上,运动、娱乐、玩耍,所有与学习无关的事,都是原罪。他见过太多次父母失望的眼神,听过太多次“你怎么这么不争气”“别人都能考第一你为什么不行”,久而久之,他早就把自己的欲望、情绪、甚至喜怒哀乐,全都封死在了心底。

      可此刻,身边少年微微颤抖的肩膀,和压抑的哽咽声,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沉寂多年的心湖。

      江叙缓缓转过头,看向徐望。

      少年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肩膀轻轻抖着,握着笔的手指泛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

      江叙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沉默地递到徐望面前。

      白色的纸巾袋,干净整洁。

      徐望一怔,猛地抬起头。
      眼眶通红,眼角挂着没掉下来的眼泪,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茫然又无措。

      四目相对。
      江叙的眼神很淡,却没有丝毫嘲讽或嫌弃,只有一种 quiet 的、无声的安慰。
      徐望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接过纸巾,小声说了一句:“谢、谢谢。”
      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软乎乎的。

      江叙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又转回头,看向窗外。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单薄的身形,在空荡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孤单。

      徐望擦干净眼泪,看着身边的江叙,心里那点细微的共鸣,慢慢变成了一股温热的暖流。

      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这样。
      原来,还有一个人,和他一样,被禁锢在书桌前,被剥夺了少年的自由,被最亲的人用爱和期待,压得喘不过气。

      他们是全市最顶尖的学神,拥有别人梦寐以求的满分成绩,却拥有着最贫瘠、最压抑的青春。

      大课间结束,同学们满头大汗地跑回教室,教室里又恢复了热闹。
      有人拿着篮球走进来,有人嘴里还嚼着零食,有人兴奋地讨论刚才的比赛,鲜活的气息扑面而来。

      凌清和陈岁勾着肩膀走进来,恰好坐在江叙和徐望的前桌。
      凌清长得张扬,眉眼带笑,性格活泼,一坐下就回头,大大咧咧地问:“哎,你们俩就是那两个满分大佬吧?我叫凌清,他是陈岁,以后咱们就是前后桌,多关照啊!”

      陈岁性格安静,跟着凌清点点头,温和地笑了笑:“你们好。”

      徐望立刻露出一个浅淡的笑:“你们好,我是徐望。”
      江叙也淡淡开口:“江叙。”

      凌清看着两人苍白的脸,忍不住问:“陈老师说你们不能上体育课,是真的啊?也太惨了吧,刚才操场可热闹了,不过没事,以后我们给你们讲操场发生的事!”

      陈岁拉了拉凌清的胳膊,示意他别乱说话,凌清立刻反应过来,挠挠头:“啊 sorry sorry,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你们俩也太拼了,学习再重要,也得动一动啊。”

      江叙没接话,徐望却小声说:“没关系,我、我们习惯了。”

      习惯了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和同龄人一起打闹。
      习惯了永远坐在书桌前,刷题、考试、考第一。
      习惯了把所有的渴望,都藏在心底最深处,烂成泥。

      上课铃再次响起,陈老师走进教室,开始讲高一的新课。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老师的讲课声,和同学们记笔记的沙沙声。

      江叙和徐望并排坐在最后一排,笔尖同时落在课本上,写下一模一样的工整笔记。
      两张满分的试卷,两个单薄的少年,两颗同样被禁锢、同样渴望温暖的心,在2026年的高一开学日,在这间满是喧闹的教室里,悄悄靠在了一起。

      窗外的阳光正好,操场上的风还在吹,别的少年在肆意奔跑,而他们,只能坐在座位上,隔着一层玻璃,望着不属于自己的青春。

      可身边有了一个人。
      一个和自己一样,被困在苦海之中的人。

      好像……也没那么孤单了。

      江叙的笔尖,轻轻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认真记笔记的徐望,少年的侧脸温和干净,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

      江叙的心里,那片沉寂多年的湖,又轻轻晃了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