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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见   我, ...

  •   我,

      是一个人人厌弃的人。

      他们都这样说,我已数不清在禁闭室里呆了多久。

      ——

      今天杨院长接待工作,我久违地出来,感受着淡淡的阳光。

      今天,似乎又很热闹。

      孩子们的嬉闹声像碎玻璃碴子,从操场那边滚过来。

      我把自己贴在传达室的墙根,盯着砖缝里新生的苔藓。

      义工团的小红旗在风里晃,晃得人眼晕。

      带队的老师在喊集合,我数着他唇瓣开合的次数,一,二,三,直到那个穿米白色义工服的身影撞进视野里。

      他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比其他孩子都高半头。

      干净…我这样想。

      校服领口别着枚小小的徽章,是市少年宫的标志。

      我见过那枚徽章,去年市里办儿童画展时,获奖的孩子都戴着它。

      他的头发很软,风一吹就贴在耳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你好?”

      声音落在我头顶时,我正把手指抠进墙皮的裂缝里。

      抬头的瞬间,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

      我下意识眯起眼,看见他蹲在我面前,校服下摆扫过我沾着泥点的裤脚。

      “我叫沈书,”他把背着的帆布包往身后挪了挪。

      “我们是来做义工的,杨院长说你可以和我们一起玩。”

      我没说话,把脸转向另一边。

      墙根的苔藓被阳光晒得发蔫,像我此刻的心情。

      身后突然爆发出哄笑。

      “喂,疯子,你又躲在这里装哑巴?”

      “院长让你出来是给我们看的吗?恶心死了!”

      “他妈妈就是疯子,他肯定也有病!”

      污言秽语像冰雹砸在背上。

      我猛地站起来,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形的血痕。

      传达室的木门虚掩着,我踉跄着冲过去,后背抵上冰凉的门板,用尽全身力气把门锁死。

      外面的人开始踹门,咚咚的声响震得我耳膜发疼,我死死攥着门把,指节泛白。

      “让他出来!”

      “别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踹门声突然停了。

      “你们在干什么?”

      是沈书的声音,比刚才冷了些。

      外面的嘈杂声像被按了暂停键,只剩下细碎的嘟囔。

      “他本来就……”

      “好了,”沈书打断他们,“杨院长说过不许欺负人,你们再这样,我就告诉老师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在巷口。

      我瘫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你还好吗?”

      我没动。

      直到听见他蹲下来,隔着门板说:“他们走了,我可以进来吗?”

      我咬着唇,慢慢挪开抵门的身体。

      沈书推开门时,阳光跟着他一起涌进来。

      干净…我这样想。

      他的目光落在我流血的掌心,眉头皱了起来。

      帆布包里翻出碘伏和创可贴,他拉过我的手,冰凉的棉签擦过伤口时,我疼得瑟缩了一下。

      “忍忍,”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消毒就不疼了。”

      他的手指很软,带着碘伏淡淡的酒精味。

      我盯着他低垂的眼睫,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你为什么不说话?”他突然问。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妈妈说,不说话的孩子是乖孩子。”

      这句话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沈书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用棉签轻轻擦拭着我的伤口。

      “你妈妈……”

      “她死了。”我打断他,声音像生锈的铁片。

      空气安静了几秒。

      创可贴被轻轻贴在掌心,他的手指在上面按了按。

      “我妈妈说,人活着要多笑。”他突然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笑起来应该很好看。”

      我抬起头,撞进他的眼睛里。

      那是我见过最干净的一双眼睛,像盛着一汪清泉,能把人溺进去。

      ——

      传达室的挂钟滴答作响,阳光在地板上移动。

      他坐在我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他今天画了幅画,说义工团明天要去福利院表演节目,说巷口的糖葫芦很好吃。

      我始终没再开口。

      直到杨院长喊他回去吃饭,他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明天再来找你玩。”

      我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米白色的义工服在风里扬起衣角。

      掌心的创可贴还带着他的温度。

      我把手指蜷起来,像握住了一小片阳光。

      “喂!”一个巴掌上来:“我他妈的跟你说话呢!”

      “从禁闭室出来,以为我不知道?”她瞪着眼睛。

      “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当初怎么不死在外面。”

      我没躲,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迟早…”

      “什么?”她没听见,一把拉扯住我带回了禁闭室。

      “你要是搞砸了,就别吃饭了。”她气消了大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随后门被关上,阴影笼了上来。

      ——

      没什么,只是一个插曲。

      这种霉还是这样。

      ——

      不过这种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

      很快。

      “滚出来。”她快速地说。

      “我警告你,知道该说什么。”她一把扯住我的头发。

      ——

      “你还好吗?”

      又是他。

      “嗯。”

      ——

      意外地,我收到了要被领养的消息。

      “你想离开吗?”他问。

      离开,是我不敢妄想的东西。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走。”他说。

      “为什么?”我问:“不会有人想要我的。”杨院长总对那些想领养我的人说。

      “不为什么,你愿意就可以离开。”他说。

      ——

      “我劝你们最好不要领养他。”杨院长拿起一个档案袋给他们。

      精神病档案,家族遗传史。

      这正是我们想要的。

      “没关系,我们不介意,我们是真心喜欢这个孩子。”沈书的母亲说。

      杨院长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既如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随便。”

      ——
      三个月后,杨院长死了。

      车停在巷口时,沈砚还攥着那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包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本翻烂的童话书,还有沈书塞给他的半块奶糖。

      孤儿院的铁门在身后吱呀关上,杨院长的脸最后一次出现在视野里,像一块浸了水的冷铁。

      迟早。

      “别怕。”沈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少年的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进来,“以后有我。”

      沈砚抬头,看见沈书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像孤儿院后墙那株老槐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晃。

      他跟着沈书走进巷弄,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倒映着两侧灰扑扑的砖墙。

      空气里飘着紫丁香的味道,这是他从未闻过的、属于“家”的气息。

      沈家的门是朱红色的,掉了漆,露出底下斑驳的木色。

      沈母站在门后,脸上挂着客气的笑,那笑像一层薄纱,裹着她眼底的疏离。

      “进来吧。”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

      “以后就叫沈砚,别再提以前的事。”

      沈砚的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他隐隐觉得从今天起,那个在孤儿院被叫做“疯子”的孩子,就死了。

      活下来的,是沈砚。

      晚饭是简单的,沈父坐在主位,微笑着给他夹菜。

      沈书把餐碟往沈砚碗里推了推,“今天坐车累了吧,多吃点。”

      沈砚的手指蜷了蜷,把牛肉埋进米饭里,小口小口地吃。

      白米饭有些硬,硌得牙龈发疼,他却不敢吐出来。

      只有沈书的脚,会在桌下轻轻碰他的脚踝,像在说“别怕,我在”。

      ——
      沈砚的房间在二楼拐角,是一间朝北的小次卧。

      是因为沈母说,准备太仓促,过段时间再添置。

      窗户对着后院的垃圾桶,风一吹,就能闻到馊掉的菜叶味。

      第一天晚上,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窗外的月光像一层薄霜,落在墙面上,映出他蜷缩的影子。

      沈书的父母并没有想象中的好。

      门被轻轻推开时,他以为是沈母来骂他,赶紧闭上眼装睡。

      却听见沈书的声音,带着点睡意:“砚砚,你没睡着对不对?”

      沈砚睁开眼,看见沈书抱着一床薄被站在门口,月光落在他的发梢上,像撒了一层碎银。

      “我陪你睡。”沈书把被子铺在他身边,床垫陷下去一小块。

      “我知道你怕黑,以前在孤儿院,你是不是也总睁着眼睛到天亮?”

      沈砚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在孤儿院待了十二年,从来没人问过他怕不怕黑,只有沈书,只见过几面,就记住了他的习惯。

      那段禁闭室的时光,是他一直避讳的。

      那一夜,沈砚枕着沈书的胳膊睡的。

      少年的胳膊温凉,却执意挽着他。

      他第一次觉得,原来睡觉可以这么安稳,好像什么都可以不顾。

      从那以后,沈书成了他在这个家里唯一的念想。

      早上六点半,沈书会准时敲他的房门,把挤好牙膏的牙刷递到他手里。

      上学路上,沈书会牵着他的手,把他护在马路内侧,避开疾驰的自行车。

      放学回家,沈书会把自己的零食分给他一半,哪怕那是沈母特意给沈书买的,沈母总说沈砚用不上。

      ——

      谣言总是传地很快。

      有一次,沈砚在学校被几个男生堵在巷子里。

      骂他是“没人要的野种”“精神病的崽子”。

      他抱着头蹲在地上,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耳边是嗡嗡的嘲笑声。

      就在这时,沈书冲了过来,一拳打上去。

      把他护在身后,对着那几个男生吼:“你们再骂他一句试试!”

      沈书的个子比那几个男生高半头,校服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细瘦却有力的胳膊。

      高年级的缘故,那几个男生有点担心,骂骂咧咧地走了。

      沈书转过身,看见沈砚的唇角破了皮,渗着血珠,心疼得不行,蹲下来用袖口给他擦:“疼不疼?是傻子吗?都不会躲?”

      “以后有人欺负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打回去。”

      当然不是,是因为看见了你啊。

      沈砚看着沈书眼里的红血丝,突然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少年的腰很细,却很有力量。

      “哥,”他小声说,“有你在,我不怕。”

      ——

      沈砚知道,沈书对他的好,是偷偷的。

      沈母会在沈书上学的时候,把他的课本扔在地上,骂他“吃白饭的东西”。

      沈父会在饭桌上,当着他的面说“早知道领养个这么晦气的东西,还不如当初多捐点钱给孤儿院”。

      有一次,沈母发现自己给沈书的零花钱在沈砚身上,当场就把沈砚的铅笔盒摔在地上,铅笔断了一地,铅芯扎进了沈砚的手背。

      “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她指着沈砚的鼻子骂。

      “我们家供你吃供你穿,你还敢偷钱?”

      沈砚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地捡铅笔,手指被断茬划破了,血滴在水泥地上,像一朵朵小小的梅花。

      沈书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冲过去把沈砚拉起来:“妈,是我给的钱,你别骂他。”

      “你护着他?”沈母不敢置信地看着沈书,“他是个外人!他会害了你的!”

      呵。

      真是挑对人了。

      “他是我弟弟。”沈书把沈砚护在身后,眼神坚定。

      “不管他以前是什么样,现在他是沈砚,是我沈家的人。”

      那天晚上,沈书被沈父关在书房里罚跪。

      沈砚在书房外站了一夜,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沈书才被放出来。

      他看见沈砚,第一句话就是:“砚砚,你没冻着吧?”

      沈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沈书为了他,在这个家里,也活得像走在薄冰上。

      ——
      沈书发现了一个秘密的角落——在小区后面的废弃仓库里,有一个堆满了旧书的角落。

      那里没人来,只有他们两个。

      每个周末,沈书都会带着沈砚去那里。

      他会把自己的课本带来,教沈砚做题。

      沈砚则会把自己在孤儿院学的折纸教给沈书,折出一只只纸鹤、纸船,放在窗台上。

      有一次,沈书问沈砚:“砚砚,你以后想做什么?”

      沈砚想了想,说:“我想当医生。”

      “为什么?”

      “因为我想治好自己的病,也想治好别人的病。”沈砚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不想像我爸妈一样,被精神病折磨。

      也不想像杨院长说的那样,成为别人的负担。”

      沈书握住他的手,说:“那我们一起努力,我考美院,我们砚砚以后当医生,好不好?”

      沈砚看着沈书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

      还真是好骗。

      傻得可爱。

      ——

      日子像流水一样,慢慢淌过。

      沈砚渐渐习惯了沈家的冷,会在每个深夜,等沈书睡着后,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株寄生的藤蔓,紧紧缠绕着沈书这棵树。

      如果没有沈书,他早就枯萎了。

      而沈书,也从来没有松开过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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