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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雨夜碎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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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如断线的珠子,砸在市局刑侦支队的窗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陆沉揉了揉太阳穴,左手腕传来熟悉的隐痛——这该死的雨天总是提醒他那次未愈的旧伤。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年轻警员探进头来:“陆队,接到报案,城东旧工业区发现一具尸体,死状...有点奇怪。”
陆沉抓起椅背上的外套:“通知法医和技术队,我马上到。”
城东旧工业区曾是这座城市的经济命脉,如今只剩下斑驳的厂房和锈迹斑斑的机器,在雨夜里像一头头沉睡的怪兽。警戒线已经拉起,昏黄的灯光下,一具男性尸体仰面躺在一座废弃厂房的水泥地上。
陆沉蹲下身仔细观察。死者约四十岁,西装笔挺,皮鞋锃亮,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面部被数块大小不一的镜片覆盖,边缘渗出的血液已经凝固成深褐色,在灯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斑。
“报案的是附近的流浪汉,说想来这里躲雨发现的。”警员小陈递过初步报告,“钱包和身份证都在,叫周明远,是一家投资公司的高管。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晚十点到凌晨一点之间。”
“面部镜片是什么情况?”陆沉问正在检查的法医。
“精心放置的。”法医小心地用镊子夹起一块镜片,“边缘有细微的胶痕,像是先粘在脸上,然后暴力敲碎的。但奇怪的是,大部分伤口都避开了要害,更像是...某种仪式。”
陆沉站起身,环顾四周。厂房空旷,雨水从破损的屋顶滴落,在积水中荡起一圈圈涟漪。现场没有明显打斗痕迹,尸体周围散落着一些细小的玻璃碴,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陆队,还有一个情况。”小陈压低声音,“死者手里握着一块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时间终会揭开所有面具’。”
陆沉眉头微皱,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某种宣告。他刚要开口,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破碎的镜子,被遮蔽的面容,以及时间的隐喻。凶手似乎在暗示,死者隐藏了什么。”
陆沉转身,看到一个穿着卡其色风衣的年轻男人站在警戒线外,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却丝毫不显狼狈。他手里拿着市公安局的临时工作证——沈郁,犯罪心理学顾问。
“沈博士,你怎么来了?”陆沉记得这个名字,上周局里开会提过要请一位心理顾问协助案件侦破。
“李局让我来熟悉一下环境,正好听说有案子。”沈郁微微点头,“介意我看看现场吗?”
陆沉做了个请的手势。沈郁走进警戒线,却没有立即观察尸体,而是先在厂房里缓慢踱步,目光扫过每个角落,最后停在一扇破损的窗前。
“凶手应该在这里观察过。”沈郁指着窗台上几乎看不见的痕迹,“雨水冲刷掉大部分线索,但这里有一点泥渍,和外面的不一样。”
技术队立即上前取样。陆沉走到沈郁身边:“你觉得这是仪式性谋杀?”
“不只是仪式。”沈郁转向尸体,“更是一种‘展示’。你看镜片的排列方式,虽然看似杂乱,但如果你从上方俯视——”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用简单的绘图软件连了几条线,“它们组成了一个不完整的六边形,在西方神秘学中,这是‘真相’的象征符号之一。”
陆沉看着那些线条,陷入沉思。外面的雨势渐小,天边泛起鱼肚白。现场勘查基本结束,尸体被小心地运走。
回市局的路上,陆沉和沈郁同车。车内沉默了几分钟,沈郁忽然开口:“陆队长左手腕的伤,是枪伤吧?”
陆沉下意识握住手腕:“你怎么知道?”
“你拿东西时会有轻微的偏移动作,尤其是在雨天。”沈郁解释道,“而且你刚才在现场蹲下起身时,左手撑地的力量分配不均匀。这种旧伤,通常是贯穿伤留下的。”
陆沉没有否认:“三年前一次抓捕行动中留下的。嫌疑人拒捕开枪,子弹擦过手腕。”
“那场行动我听说过。”沈郁若有所思,“歹徒挟持人质,你作为谈判专家上前,最后时刻扑倒人质躲开枪击,但自己中弹。媒体报道你是英雄,但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陆沉猛地踩下刹车,转头盯着沈郁:“你调查我?”
“只是职业习惯。”沈郁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平静,“每个搭档的背景我都会了解。尤其是要一起工作的人。”
陆沉重新启动车子,语气冷淡:“那场行动已经结案了,所有细节都有记录。”
“档案记录的是事实,但不是全部真相。”沈郁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就像现场那些镜片,它们反射出无数个破碎的影像,但每一片都不是完整的画面。”
回到市局,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投影仪上播放着现场照片和初步尸检报告。
“死者周明远,42岁,明远投资公司副总裁。法医初步判断死因是颈部遭受重击导致颈椎断裂,死亡时间在昨晚十点到凌晨一点之间。”技术队的小王汇报道,“面部镜片为普通梳妆镜碎片,胶水是常见的工业用胶,可以在任何五金店买到。现场没有指纹,没有脚印,雨水冲刷掉大部分痕迹。”
“死者社会关系呢?”陆沉问。
“已婚,有一个上初中的儿子。妻子说周明远昨晚称要见客户,十点左右离开家。公司那边证实昨晚确实有应酬,但九点半就结束了。周明远对家人说要回公司处理文件,但公司保安说没见他回去。”
“手机通话记录?”
“最后一条通话是昨晚九点四十分,打给一个未实名登记的号码,通话时间三分钟。基站定位在城东工业区附近。”
陆沉在白板上写下关键信息:“所以周明远在应酬结束后,接到一个电话去了工业区。是谁打的电话?为什么要约在那里见面?”
一直沉默的沈郁忽然开口:“可以查一下周明远最近半年的资金流向吗?特别是大额转账和境外账户。”
负责经济犯罪侦查的同事点点头:“已经申请了,银行那边需要点时间。”
“为什么怀疑资金问题?”陆沉问。
沈郁走到白板前,指着周明远的照片:“一个投资公司高管,深夜独自前往废弃工业区,这本身就极不寻常。要么他要去见一个不能见光的人,要么他被迫前往。结合现场那种近乎艺术化的布置,凶手显然有充足的时间准备,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谋杀。”
他顿了顿,继续说:“更重要的是那些镜片。你们注意到没有,镜片大部分来自同一面镜子,但有几块材质和厚度略有不同。我让技术队做了初步分析,其中三片应该是来自某种专业仪器上的观察镜,比如显微镜或某种光学设备。”
会议室陷入沉默。陆沉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窗外,雨已经完全停了,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分两组行动。”陆沉最终开口,“一组继续深入调查周明远的社会关系和近期活动,特别是昨晚应酬的细节。另一组去查那些特殊镜片的来源,全市所有可能销售或使用这类镜片的场所都要过一遍。”
众人领命而去。会议室只剩下陆沉和沈郁。
“你还没说为什么怀疑资金问题。”陆沉看向沈郁。
沈郁从随身的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打印的照片,推到陆沉面前:“今早来局里的路上,我调取了周明远公司附近的监控。这是昨晚九点二十拍到的,周明远从餐厅出来,准备上车。”
照片上,周明远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手搭在车门上,却没有立即上车,而是回头看向某个方向,表情在监控模糊的画面中难以辨认,但身体语言明显紧张。
“你看他的手。”沈郁指着照片上周明远搭在车门上的左手,“紧紧抓住门把手,指节发白。这是典型的压力反应。而且他回头的方向——”沈郁又推出一张照片,是同一时间从另一个角度拍摄的,“有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那里,车牌被遮挡了。”
陆沉凑近仔细观察,确实如沈郁所说。“你觉得他被跟踪了?”
“或者说,被监视了。”沈郁收起照片,“一个投资公司高管,如果涉及资金问题,最可能是什么?”
“非法转移、洗钱、内幕交易...”陆沉列举道。
“或者,更复杂的金融犯罪。”沈郁站起身,“我建议从周明远经手的最近几个大项目入手,特别是那些看似正常但实际收益率异常高的。”
陆沉点头同意,正要说什么,手机突然响起。接听后,他的表情凝重起来。
“又发现一具尸体。”他挂断电话,“同样的手法,面部覆盖镜片,手里握着怀表。这次是在城南的艺术区。”
沈郁的眼神锐利起来:“多久了?”
“清洁工半小时前发现的。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凌晨三点到四点。”陆沉抓起外套,“走,去看看。”
两人迅速下楼,警笛划破清晨的宁静。车上,陆沉一边开车一边问:“如果真是连环杀人,间隔时间这么短,凶手为什么这么着急?”
“也许不是着急。”沈郁系好安全带,“而是按计划行事。第一个受害者周明远是预告,第二个才是真正的开始。”
“预告?”
“现场那句话——‘时间终会揭开所有面具’。时间...怀表...”沈郁若有所思,“也许凶手在暗示,还会有更多受害者,按照某种时间顺序。”
陆沉握紧方向盘,左手腕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他看着前方逐渐繁忙起来的街道,心中涌起一种不安的预感——这个雨夜开始的案件,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而身边的这位心理学顾问,看似温和的外表下,似乎也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陆沉用余光瞥了一眼沈郁,发现对方正专注地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重复什么话语。
“你在说什么?”陆沉忍不住问。
沈郁转过头,眼神里有种难以捉摸的情绪:“我在想凶手留下的那句话。‘时间终会揭开所有面具’...你觉得,他是想揭开死者的面具,还是想通过死者,揭开别的什么?”
陆沉没有回答。警车驶入艺术区,一栋涂鸦覆盖的建筑前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清晨的阳光照在五彩斑斓的墙面上,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死亡气息。
第二个受害者,会是谁?凶手又想在他们的“面具”下,揭露什么真相?
陆沉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雨后的空气清冷潮湿,带着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沈郁跟在他身后,两人的影子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就像这个刚刚开始的案件,充满了未知和谜团。
而在城市另一端,一间昏暗的房间里,一个人正仔细擦拭着一面完整的镜子。镜中映出的脸模糊不清,只有手中的怀表滴答作响,指针指向上午八点整。桌子上散落着几张照片,上面的人脸都被红笔圈出,其中一个,赫然是陆沉三年前那次行动中的开枪歹徒——一个本应在监狱中服刑的人。
镜前人轻声自语:“第一个,第二个...时间到了,面具该摘下来了。”
怀表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是倒计时,又像是某种仪式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