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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阳春三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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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薛鱼最期待的三件事——初春的暖阳、三月的风、柯淼的联考成绩;
“咚!咚!咚!”
“小鱼?小鱼、鱼、鱼??大鱼?泡泡!你在干嘛,我进来了?”祁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催促。
屋内依旧毫无反应。
祁厌皱了皱眉,伸手一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推门进去,最先感受到的是一股淡淡的潮湿气息。
三月的回南天还没完全过去,地面上泛着微微的水汽,但被拖得干干净净,阳光正好,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房间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
玄关上一张合影,玻璃相框擦得一尘不染。照片里,十岁的薛鱼和八岁的柯淼站在小学门口,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薛鱼的手搭在柯淼肩上,柯淼腼腆地抿着嘴。
算起来,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
祁厌没在客厅看到人,径直走向薛鱼的房间。门虚掩着,他推开来——
一眼就能望到底。
正对着门的是一扇玻璃推拉门,门外是个小小的阳台,采光很好,此刻阳光正透过玻璃倾泻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晾衣杆上飘着两件校服,纯白色的衣身,黑色的立领,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
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平安”两个字,周围绕着几片竹叶,针脚细密。那是柯莲清很多年前绣的,装在一个简易的木头框子里,挂在那里,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摘下来。
他正趴在窗边,下巴搁在手臂上,望着窗外发呆。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怎么来了?”
“敲半天门,没人应,以为你煤气中毒了……准备进来收尸”祁厌大步走过去,在他旁边一挤,也趴上窗台,“想什么?”
薛鱼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点地方,慢吞吞地说:“困。”
“后天是不是就出成绩了?”祁厌含着糖问。
薛鱼忽偏过头看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弧,整个人像窗外的阳光一样,暖融融的,没什么攻击性,就是让人觉得安心。
“祁厌?”他说,“你怎么比我还上心?”
祁厌被他问得一愣,别过脸去,“你弟不就是我弟?”他盯着窗外晾衣杆上的校服,语气硬邦邦的,“少废话,报名的资料准备好了?”
“嗯。”
“作业写了?”
“你要抄?”
“那你还愣着干嘛?”祁厌从窗台上跳下来,“陪我去打印,我没写。”
薛鱼笑着应了一声,从窗边站起来,顺手把祁厌给的一颗糖塞进兜里。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阳光正好落在那幅十字绣上,“平安”两个字被照得发亮。
他弯了弯嘴角,拉开门跟了上去。
后天就是出成绩的日子。
三月的风从楼道的气窗钻进来,轻轻的,暖暖的,裹着青草和潮湿泥土的气息,拂过后颈,像是什么温柔的催促。
从薛鱼家出来,两个人沿着老街往书店的方向走。
“这家店还在啊?”祁厌路过一家小吃摊,多看了两眼,“他家烧卖挺好吃的。”
“嗯,还在。”薛鱼应了一声,脚步却没停。
祁厌跟上他,偏头看了一眼他走的方向:“去哪打印?学校门口那家?”
“不是,”薛鱼说,“去书店。”
“书店?”祁厌愣了一下,“书店能打印?”
“能。”薛鱼顿了顿,“我印过。”
祁厌挑了挑眉,没再问,只是跟着他往前走。
拐过两条街,人声渐渐淡下去,路两边的店铺也变成了老式的居民楼。在一棵特别大的梧桐树旁边,有一家不大的店面,门头的木牌子上刻着几个字——
“午后书店”。
字是手写的,刻在木头上,漆色已经有些斑驳,门口还摆着几盆绿萝。
薛鱼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书店不大,却很高,靠墙的一面全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密密麻麻塞满了书。
空气里有旧纸张和木头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点点咖啡的苦香。靠窗的位置摆着几张桌椅,有人正低着头看书,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柜台后面,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低头整理着什么。
听到风铃声,她抬起头来——
看到薛鱼,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鱼?”
“周姨。”
“哎呦!”周如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你这孩子,多久没来了?让我看看——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薛鱼被她拉着左看右看,有点不好意思地往后躲了躲:“吃了,吃了。”
“吃了能瘦成这样?”周如嗔了他一眼,这才注意到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哟,带朋友来了?”
祁厌适时地往前站了一步:“阿姨好。”
“好好好,”周如笑眯眯地打量他,“是小鱼的同学吧?长得真精神。来来来,别站着,坐,坐。喝什么?阿姨给你们倒水。”
“不用麻烦了周姨,”薛鱼拦住她,“我就是带他来打印点东西,明天开学报名,他作业没写,来复印的。”
“……”祁厌在旁边咳了一声。
周如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作业没写?那可不行。来来来,打印机在后面,小鱼知道在哪儿,你自己去弄。”她拉着薛鱼的手往里走,“你过来,我跟你说说话。”
祁厌识趣地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个,周姨,打印多少钱我等会儿给您——”
“给什么给?”周如摆摆手,“几毛钱的事,快去快去。”
祁厌摸了摸鼻子,笑着往后院去了。
周如拉着薛鱼在窗边的位置坐下,仔仔细细端详了他半天,看得薛鱼都有点不自在。
“周姨……”
“行了行了,不看了,”周如笑着拍他的手,“我就是想你了。你说你,说不干就不干了,也不来看看我。”
薛鱼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学业太紧了,抽不出时间。”
周如看着他,“也是,你自个儿也快高三了吧?照顾弟弟,还得顾着学习,累不累?”
薛鱼摇了摇头:“不累。”
周如看着他,目光软软的,像看着自己的孩子。
这孩子她太了解了。
去年寒假来店里兼职,话不多,干活却最踏实。搬书、理货、打扫卫生,什么活都抢着干。
聪明又能干。
有时候店里没什么人,他就在角落里看书,一看就是一下午。
周如问过他家里的情况,他只简单说了几句,也没细说。周如就知道,这是个苦过来的孩子。
“小鱼啊,”周如拍了拍他的手,“店里的活,我一直给你留着位置。什么时候想来了,随时来,行不行?”
薛鱼抬起头,“我……”
“我知道,现在学业紧张,没时间,”周如笑着打断他,“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暑假呢?暑假要不要来?暑假那么长,总得找点事做吧?”
薛鱼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暑假……这样吧,如果要来,我提前知会您。”
“那说定了啊!”周如眼睛一亮,“可不许反悔。”
薛鱼弯了弯嘴角:“嗯。”
“对了,”周如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往柜台后面走,“你等等,我有东西给你。”
薛鱼愣了一下,看着周如在柜台后面翻了好一会儿,最后抱出一摞书来。
“给,”周如把书放在他面前,“前几天书店进了一批旧书,我挑了几本适合你们学生看的。这本是散文集,这本是外国小说,这本是诗集,还有几本题型解剖——你别嫌旧,书是旧了点,但内容好。”
薛鱼低头看着那摞书,封面都有些磨损了,边角也卷起来,却被人用透明胶带仔细地粘好。
“别跟我客气,”周如按着他的手,“又不是新书,都是旧书,不值什么钱。你拿回去看,看完再给我拿回来都行。”
薛鱼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周如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你这孩子,就是太客气了。”
后院传来打印机工作的声音,嗡嗡的,隔着一道门也能听见。
周如往那边看了一眼:“你那朋友,作业没写完,来复印你的?”
薛鱼点了点头:“昂……他管这叫借鉴。”
“借鉴?”周如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孩子,倒是有意思。”
薛鱼想了想,弯了弯嘴角:“嗯,他挺好的。”
“有朋友陪着,好。”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摞旧书的封面照得发暖。薛鱼低头看着那些书,手指轻轻摩挲着卷起的边角。
“周姨。”
“嗯?”
“等我暑假来了,还能坐那个角落看书吗?”
周姨笑了:“能,怎么不能?那个位置我一直给你留着,谁都不让坐。”
薛鱼抬起头,眼睛弯成两道弧。
后院的打印机停了,过了一会儿,祁厌拿着一沓纸走出来,看到薛鱼面前那摞书,愣了一下。
“这什么?”
“阿姨给的。”薛鱼站起来,把书抱进怀里往外走,“走了,周姨,我们回去了。”
“哎,好,”周如送到门口,“路上慢点。小鱼,暑假记得来啊!”
“记住了。”
风铃又是叮当响了一声,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两个人走在老街上,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肩上,落在地上,落在薛鱼怀里那摞旧书的封面上。
“你以前在这儿兼职过?”
“嗯,去年寒假。”
“干什么活?”
“理书,打扫卫生,有时候帮忙搬货。”薛鱼顿了顿,“活不重,还管饭。”
祁厌偏头看他,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伸手胡噜了一把他的头发。
祁厌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是小学三年级开学第一天。祁厌跟着爸妈搬家到这附近,转学进了新班级。
班主任把他安排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旁边坐着一个瘦小的男生。
男生正在低头看书,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
没有“你好”,没有“你叫什么名字”,什么都没有。
祁厌当时心想,这人怎么这么没礼貌?
薛鱼偏头躲了一下:“干嘛?”
“没什么。”
祁厌把手收回来,插进兜里,“走吧,回家。太阳快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