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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行 慕昭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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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昭已然学会“敛气”,不似从前那般,所过之处一片混乱。可玩心却不减分毫。
他一路南下,如同一阵绯红色的、带着桃花冷香的风,无声拂过一座座在乱世中飘摇的城镇。
在商埠,他引诱过雄心勃勃的年轻东家。那东家不过二十出头,靠着祖产和几分胆识,正欲大展宏图。慕昭扮作南来寻亲的落难世家子,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却掩不住眉眼间那股勾人的破碎感。他“偶然”在东家巡视店铺时晕倒在对方面前,醒来后眼中含雾,欲言又止。东家将他安置在别院,请医送药,慕昭则恰到好处地流露感激与仰慕。不到半月,东家便彻底陷了进去,在情热迷乱之际,听信了慕昭透露的“内幕消息”,押上全部身家做了一笔看似稳赚的盐引买卖。盐引是假的,消息是饵,东家破产如山倒,精神崩溃,最终投了河。而慕昭早已飘然离去,只带走了对方人生巅峰时那股炽热、膨胀、志得意满的精气——那滋味,像烈酒入喉,灼烧中带着甘醇。
在边关小城,他撩拨过守将新纳的宠妾。那女子原是艺伎,被年过半百的将军重金赎身,养在深宅。慕昭扮作游方画师,以替府中女眷画像为名入了后院。他看那妾室的眼神,没有寻常男人的贪婪或轻蔑,只有一种纯粹的、对“美”的欣赏。他画她时,笔下不带情欲,只有光影与神韵。妾室在他面前渐渐放松,开始诉说被囚于金笼的苦闷。将军出征当日夜里,慕昭“恰好”在城楼观星,妾室也因心烦难眠登楼散心。月光,阴影,远处军营隐约的号角,近处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桃花冷香。一切水到渠成。缠绵时,他汲取的不是情欲,而是那种“禁忌”与“背叛”交杂的、战栗般的刺激感。后来将军战死沙场,尸骨无存,妾室在府中自尽,遗书含糊其辞,只反复写“悔”。
他从不在一处久留,也从不留恋任何人。每一次“游戏”,都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对象需有独特性,过程需有波折,结局则必须带着某种凋零的、残缺的美感。他享受那种从初遇时精准的“偶遇”,到若有若无的撩拨,再到对方情根深种、彻底沉沦,最终被他汲取最核心的那缕“气”后迅速枯萎的全过程。如同技艺高超的匠人培育一株奇花,投入心血只为欣赏它绽放到极致的那一瞬光华,然后,亲手折下。
这一日,这阵绯红色的风,飘至江南大城,江州。
此地倚仗水运天险,暂未遭北境铁蹄直接践踏,仍竭力维持着纸醉金迷的虚假繁荣。码头上货物堆积如山,酒楼里喧哗达旦,画舫夜夜笙歌。
慕昭选了临河一家老字号客栈,要了二楼一间僻静上房。推开雕花木窗,混着脂粉香、河水腥、还有食物与酒气发酵后的暖腻气味的风,便一股脑涌进来。楼下河道,数艘装饰华美的画舫正缓缓游弋,丝竹声、猜拳行令声、歌女婉转又略带沙哑的唱腔,在水面上飘飘荡荡。
傍晚,他下楼用膳。大堂里人声嘈杂,跑堂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杯盘碰撞声混作一团。他寻了靠窗的角落坐下,点了几样清淡小菜,一壶本地米酒。邻桌坐着几位身着半旧儒衫的文士,看模样像是不得志的读书人,几杯劣酒下肚,脸上泛红,正压着嗓子议论时局,忧色难掩。
“……北地十三州,陷了九处!潼关告急,洛阳危矣!朝廷的军队节节败退,听说……听说连神策军都填进去了!”
“何止兵祸!旱魃为虐,蝗虫过境,赤地千里啊!北边逃难来的人说,树皮草根都吃光了,易子而食……易子而食!真真是人间地狱!”
“难道我煌煌大乾,数百年的气运,当真要尽于此?”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酒杯搁在桌上的轻响。半晌,其中一人忽而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神神秘秘地道:“诸位,可曾听过近来在民间,尤其是在流民和边地,传得甚广的那则谶言?”
“什么谶言?”
“便是那句——‘圣人将至,乱世终止’。”
慕昭拈着竹筷、正欲夹起一片笋尖的手,在空中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圣人?”另一人疑道。
“正是!”那人语气笃定了几分,“传说他不穿鞋履,赤足行于大地,因大地即是他道场;他心怀无边仁念,以慈心渡世,不持刀兵,因仁爱便是最利的武器。传言他能令枯泉复涌,荒田回春,能化暴戾之气为祥和之风,所到之处,刀兵暂止,人心渐安。”
“太过玄虚!”有人摇头,“怕是乡野愚夫愚妇走投无路,编出来自我安慰的梦话罢?”
“唉,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先前那人叹道。
“若……若真有此等圣人降世,”一人声音发颤,带着希冀,“实乃天下万民之幸,不绝我大乾薪火之兆啊!”
“只盼他真能……真能力挽狂澜,救这倾颓的世道于万一罢……”最初提起话题的文士仰头饮尽杯中残酒,眼眶微红。
慕昭静静听完邻桌每一句压低的话语,脸上无波无澜。他将那片早已凉透的笋尖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然后取过素白巾帕,极细致地拭了拭唇角,仿佛要抹去什么不存在的污渍。
圣人?
他放下帕子,眸光冷淡地投向窗外漆黑的河面。
慕昭只觉得这念头天真稚拙到近乎可笑,又因承载了太多绝望者孤注一掷的期盼,而透出一种令人齿冷的悲凉。所谓的“枯泉复涌”、“化戾为祥”,或是些粗浅的障眼法,或是碰巧赶上一场迟来的雨,或是人心在极端困境下的自我安慰。至于“见之则心安”?他端起冰凉的酒杯,将最后一点残酒饮尽,喉间划过一丝辛辣。人心是何等脆弱善变之物?一点利诱便可使之趋之若鹜,一丝恐惧便能使之崩摧瓦解。真正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长久平静?那恐怕比令白骨生肌、亡魂复生更为虚无缥缈。
他放下酒杯,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大堂摇曳的烛火上。火光在他漆黑的眸子里跳动,映不出一丝暖意。
世人总需要寄托。绝望到极处,便凭空造出一个“圣人”。或是濒死者抓住的最后一根虚幻稻草,或是野心家处心积虑播散、以期收拢人心的谎言。即便……退一万步,即便真有这么一个人,怀着一腔未泯的热血与近乎愚蠢的天真,行走在这疮痍遍地的人世间,那又如何?
救一人,或可为之;救一世,实属痴人说梦。
慕昭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冰面上掠过的一丝冷风。他起身,将几枚铜钱轻置于油腻的木桌边缘,那绯红色的宽大衣袖拂过老旧门槛时,宛若一滴浓稠的朱砂坠入浑浊的墨池,只是瞬息之间,便彻底融入了江州城渐次燃起的煌煌灯火与深浓如酒的夜色之中。
他的游戏,尚未尽兴。这人间,尚有诸多“有趣”的风景等待品赏。
不知名的深山之中。
阿澈知道,自己该走了。
不是明天,不是天亮之后,就是现在,今夜。
他静静地坐起身,赤足踩在微凉却光滑的石地上,没有半点声响。借着透进来的朦胧月光,他开始收拾自己少得可怜的行装。穿好从山下人家“得来”的粗布衣裤,虽然宽大不合身,多处打着补丁,但洗得很干净;一捆用柔韧草茎仔细捆扎好的干草药,散发着淡淡的、混合的草木清气;几块边缘锋利的黑色燧石,一根被他手掌摩挲得温润光滑的硬木短棍,插在腰间自制的绳扣里。最后,他拿起那串彩色小石子和鸟类绒羽编织而成的链子——青叶某个春日兴高采烈送他的“礼物”——在颈间戴好,微凉的触感贴在皮肤上。
所有的动作都极轻,极缓,仿佛怕惊扰了岩隙外那片深沉无边的宁静。其实外面只有夜风偶尔拂过林梢时发出的、叹息般的沙沙声,以及更远处,山谷心脏位置那眼暖泉永不疲倦的、汩汩的低语吟唱。
背上那轻飘飘的行囊,他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溜出了这处栖身多年的岩隙。
阿澈赤足踏过被夜露打湿的柔软草叶和冰凉苔衣,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先走向东面的岩洞。黑熊庞大如山的身躯一如既往地堵在洞口,像最忠诚的守护者。胸脯那撮独特的月牙状白毛,随着它深沉悠长的呼吸缓缓起伏,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它睡得极沉,偶尔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两声含糊的、满足般的咕噜,也许正梦见了最甜美的蜂蜜或最肥嫩的根茎。阿澈在洞口外站定,月光将他清瘦的身影和黑熊巨硕的轮廓一同投射在粗糙的岩壁上,一静一动,一大一小,形成奇异的对照。他没有进去,也没有触碰,只是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褶皱与阴影里,仿佛要将这幅画面刻入心底。
然后,他转身,走向西面的草坡。狼群分散蜷在各自刨出的浅坑中,将口鼻埋入蓬松的尾毛里取暖。而它们的首领,那头左脸带着狰狞疤痕的独眼老狼,却如往常许多个夜晚一样,独自卧在草坡顶端那块凸起的、光滑的岩石上。它不像在沉睡,更像一个沉思的哨兵。当阿澈的身影出现在坡下时,老狼尖削的耳朵动了动,那只仅存的、在黑暗中闪烁着幽绿色泽的眼睛,缓缓睁开一线。
月光下,少年与老狼的目光在清凉的空气中相遇。
没有声音,没有吠叫或低嚎,也没有任何肢体的动作。老狼幽深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月光,也映出少年沉默而坚定的身影。那目光复杂,似乎有探究,有了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忧虑。他们对视了仿佛很长,又仿佛只是一瞬的时间。然后,老狼很慢、很慢地重新阖上了眼帘,头颅微微下垂,贴在前爪上,仿佛刚才只是一次夜半偶然的醒转,或是它对即将远行孩子最后一次无声的检视与确认。
阿澈的目光在那岩石上停留片刻,随即继续前行。
暖泉所在的小洼地笼罩在一片氤氲的薄雾中,水汽被月光浸染,如同流淌的、发光的乳汁,缓缓蒸腾流转。泉边那厚厚的墨绿色苔衣上,星星点点的蓝白色小花正幽幽散发着极淡的、梦呓般的莹光。阿澈在泉眼边蹲下身,伸手掬起一捧温热的泉水。水从他的指缝间淅淅沥沥地漏下,在银白的月光里,仿佛断裂的珍珠项链,闪动着细碎而清冷的光芒。水声极轻,轻得立刻融入了夜的背景音,了无痕迹。
他接着走向那片茂盛的浆果丛。青叶那用柔韧细藤和柔软羽毛精心编织的小小“窝巢”,就隐藏在最浓密的枝叶掩映之下。凑近些,能听到里面传来细小而均匀的呼吸声。小山精蜷缩在她温暖的“床”上,睡得正香甜,怀里还无意识地搂着半颗没吃完的深紫色浆果,嘴角微微上扬,大约正做着关于更多甜果子的美梦。阿澈在她的“窝”边蹲了许久,久到夜露悄然凝结,浸湿了他粗布裤子的膝盖处。他凝视着那张天真无邪的睡颜,许多画面闪过脑海——她第一次摇摇晃晃跑来拉他手指的样子,她学会用藤蔓编出复杂花纹时的得意笑容,她总是讲述那些“遇到”过的人,她也总是好奇“做人”是什么感觉……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道阴影,每一缕气息,他都熟悉得如同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熟悉到无需睁眼,灵魂便能漫步其间;也熟悉到内心深处有个声音清晰地告诉他:是时候了。
阿澈转过身,不再留恋,朝着谷口的方向迈开脚步。
脚步落在覆着冰凉夜露的草叶与泥土上,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窸窣声。月光将他清瘦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前方的路径上,那影子随着他的移动在林间光影中摇曳、变形,显得孤单而倔强。
经过谷口那棵最为高大、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古松时,浓密的树冠深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鸟儿在沉睡中无意识地调整了姿势,又像是松针与夜风的细微摩擦。阿澈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他仰起头,朝那片黑沉沉的、交织着枝叶的穹窿望去。破碎的月光从缝隙间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什么也看不真切。
他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谷口就在前方不远了。那是两座天然形成的、相对矗立的巨大岩壁,中间一道狭窄的通道,仿佛这座安宁山谷刻意为之的“门户”。门内,是他熟知的一切;门外,是更深、更浓、吞噬一切光线的山影与未知的黑暗。
阿澈在那道无形的“门槛”前停下脚步。
他在那里站了许久,久到身体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久到东方天际那浓稠的墨黑,开始渗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色。夜风从“门外”的山隙间挤进来,吹拂在他脸上,带着与谷内迥异的、更直接更粗糙的凉意,以及一丝隐约的、陌生的气息——那或许是远山树林的味道,或许是更遥远地方尘土的气息,又或许是冥冥中,那片充满纷扰的人间传来的、模糊的预兆。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山谷。月光正在迅速褪去它银白的光泽,深沉的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合拢,将那些熟悉的轮廓温柔地包裹、模糊,最终融化成一片巨大、安宁而包容的阴影,静静地卧在群山环抱之中。
然后,他向前迈步,稳稳地跨过了那道分隔两个世界的、无形的界限。
脚步落下的刹那,肩头那轻飘飘的行囊,似乎毫无缘由地向下沉了一沉。并非真实的重量增加,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精神层面的东西,在脱离山谷那无所不在的温柔庇护的瞬间,悄然压上了他尚且单薄的肩头,沉甸甸的,带着冰凉的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