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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家     “ ...

  •   “我来问一问,过路的鬼神莫生气,闯到了的人迈就答应一声,小娃儿不懂事。”

      “劳烦你们就站一哈,等哈儿就拿钱送你走…”

      “是那棵皂角树那的陈家祖爷吗?是的话你应一声,我们香蜡钱纸都准备好了,衣裳布也扯了。”

      “不是啊,那幺女路过那片野坟地是不是撞着你们哪个了?有的迈来认一哈,一会就给你们烧钱纸。”

      一个昏暗的小房间内,有些挨挤的放着几尊神像,几个蒲团,角落桌子上堆放着香烛纸钱还有旧式的油灯。

      满头白发皱纹横生的阿婆闭着眼睛念念有词,手中拿着一面镜子和鸡蛋,面前燃着几根香,一个年轻女人面色苍白,跪坐在神龛下。

      她应当是个五官秀美气质文静的小美女,奈何此时像一只困兽,整个人充斥着颓丧与恐惧。

      那是一种太过神经质的表现,让她整个人像是摇摇欲坠的某种瓷器,下一刻就会碎掉。

      好半晌,阿婆睁开眼,看看镜子,再仔细瞧了瞧香,摇摇头。

      “幺女诶,没有闯到啥的嘛,也没看到啥子,你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

      她可听她女子说了,现在年轻人压力大得很,心理说不定就有啥病。

      “不,不是……”女人还是那种带着不安的神经质表现,像是受惊的小动物,似乎身处的地方一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她就会立刻拼命奔逃。

      跑,要跑,如果不行的话就藏起来。

      不要被找到,千万不要被找到。

      她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但是,不要被谁找到?这个好像自动在她脑海中被打了码,怪异又敷衍。

      “轻轻?”

      在门外等着的男友因为就等不到女友的回应,于是敲门询问,声量放得很轻,好似生怕惊扰了什么东西。

      “这娃诶,你搀一把幺女嘛。”

      阿婆打开门,一室的香烛并着神龛上油灯的味道散了出来。

      见了天光,有些昏花的眼睛眯起来,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也算是她这个干婆婆替小丫头看看。

      高瘦,挺俊的一娃,就是太白了些,也长得太过好了,模样看着有点女娃子气。

      也或许是她老婆子眼睛有些问题了,总觉得这男娃太冷了。

      说不上来的感觉。

      整个人在天光里显得有些虚幻,但是再一看又只能看到他面上真切的担忧与喜爱,阿婆摇摇头。

      老喽老喽。

      “好的好的,谢谢婆婆。”

      那人眼疾手快地接住了看上去面色苍白魂不守舍的女友,只听得喃喃几声,很小声,几不可闻。

      “轻轻,你在说什么?”

      “不,不是的,”她好像出于某种自我幻觉里,“错了,都错了。”

      “我选错了。”她只是重复着这一句话。

      “是我的错,我分不清。”

      眼神涣散,全然不知身边状况,叫人为之担忧。

      怎么会是你的错呢?

      他心想。

      **

      飞机,地铁,出租车,大巴,最后是城乡公交。

      换了城市,转了无数个站,换了几种交通工具,直到在地面站住了脚,李轻语还是觉得有些恍惚。

      这就回来了吗?回到老家了?

      是在做梦吗?

      应该,可以睡个好觉了吧?

      往常的这个时间,她应该还在公司干着不知所谓的重复枯燥的工作。

      几千块钱的工资,偏偏老板拿她们当作机器,恨其不能发挥几万块钱的作用,日常就是画大饼,嘴上吹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实际上就是渣男PUA的套路。

      被小心眼主管穿小鞋就算了,还得忍受一些有那个大病的同事,真的,大学时的不正常的同学相比之下都算得上小天使。

      然后是挤地铁下班,回到租的房子,也许外卖,也许泡面,找一部剧下饭。

      顺便吐槽一句,影视剧能不能卷起来?

      嗯?内娱,说话!

      想找个好的下饭剧,翻来覆去就那几部。

      刷刷洗洗,就这么估计就到晚上了,玩玩手机,看情况熬夜或者emo听听歌,然后悲叹一句明天又要早起上班。

      这就是她无聊又忙碌的牛马一天,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诶,那女娃子有点眼熟哦,是不是哪家的读大学回来了,长得还挺乖。”

      “也,老大他们家的嘛,啧,就你们那儿,那个李家院坝那儿。”

      “还吧,哪是哦,他们女子不是还在读书吗?这会还没大学放假的嘛”

      “那是那开麻将馆的李二娃的女子,这个应该是大娃家的,人家都在工作了。”

      小乡镇太小了,哪怕不时有铺子开业又倒闭转让,写的旺铺招租。标志性的那么几家总是十年如一日的开着,好像从小镇在时它们就在,以至于已经成了公交或者打车的站点。

      不大不小的杂货超市,从她有记忆起就在这里买过零食,在大型超市还没出现时,米面粮油,白糖红糖,鸡蛋,调味品,还有走亲访友的牛奶等等;几家药店,小病都在那看的;还有邻居家在街上开的丧葬用品店,叫什么,赵先生刘先生。

      是的,她们那管看风水下葬的叫先生。

      从小到大,从出生时的婴儿奶粉尿布衣服到死亡时的香烛元宝棺木红绸,就这街上的这么几家店铺就包圆了,人的一生被一一见证。

      是以,她这么提溜着小行李箱的人乍一出现还是有些显眼的。

      那些赶集的人,哦对,今天是赶集逢场的日子,逢双数,今天正好,怪不得人这么多。

      那些中年嬢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唠嗑,手上是大包小包的战利品,她能够感受到明里暗里的视线都投注在她的身上。

      按往常说,她这个社恐人士出门巴不得成为透明人,春节回家走亲访友也是全靠她妈背后狂提示才勉强叫的清人。

      低头,玩手机,回避与人的视线接触,这才是她一贯的作风。

      但是这会儿,李轻语眯着眼睛仔细辨认,然后扬起惯用的长辈面前的公式笑脸打招呼。

      “张孃,刘孃,来赶场了叁。”自动切换成方言。

      “哎,幺女,我就说老远看到人这么眼熟呐,结果我还是给猜对了。”

      “哦哟,硬是咧,我才先还没认出来。硬是长大了,成大姑娘了咧,长得还刮好看的。”

      老一辈的人夸人都是这样的,一见面就说你变好看了,实际上手机后置自会告诉自个儿真相。

      “你咋回来了喃,看你爸妈他们哇?”

      “啊?哦对对,好久没回来了,刚好公司放假几天,就回来看一哈。”

      其实不是的,她请了几天假,连主管的阴阳怪气都一并忍受了,匆匆抓了几件衣服塞进行李箱,匆忙订的票,从头到脚都表现出仓促二字。

      她甚至都没有来得及打电话告知爸妈。

      直到了这时候,她才能够放松一二。

      和这几个阿姨寒暄几句,听着周围有些闹哄哄的声音,小贩喇叭里的叫卖,熟人之间的攀谈,连带着空气里纷杂的气味,算不上好闻,可这一切的一切都叫她这么几天飘忽的心突然安定下来。

      沿着小路,她瞧见了越来越清晰的房屋影子,两层的自建小楼房,和周围几家大差不差的砖瓦配色,统一修的。

      半白半青,红瓦,加上有点西式的廊柱,颇有种中不中西不西的混搭美感。

      小县城乡镇审美,但是莫名叫她心安。

      终于,到家了啊。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也忘记了父母开门时那惊喜的表情。

      妈妈刚才说了什么?

      好像是晚上做自己最喜欢的糖醋排骨和粉蒸肉?

      爸好像还说了什么,算了,想不起来。

      她什么都听不清,只记得打开门的那一瞬间热烘烘的气息。

      回到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小房间,躺在床上,入眼是没有变动过的装饰,她挂的狗狗小玩偶,书桌上怎么也擦不干净的墨迹,熟悉干净的小碎花床单。

      李轻语忽然的眼眶一热,眼泪毫无征兆的滚落。

      回家了啊,她想。

      有些冰凉的手脚逐渐回温,她将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晚饭间她只说自己组完成了个项目,公司给放了几天假,就想着回来看看。

      “好好,耍几天喃?是要好生休息一下了。”

      父母倒是很高兴,毕竟之前几年她一直只有过年过节才能回家几天。

      “三四天吧。”她不确定。

      看着爸妈因为自己突然的到来而忙前忙后,她有些羞愧于自己其实并不是专程回来看望他们的,不出意外的话,她本来要到春节才回来的。

      明天要去找一下干婆婆,还是不要让爸妈知道了,免得他们担心。

      说是干婆婆,其实是她小时候经常生病,三天两头的感冒发烧,身体太弱了,邻居家叔叔是做道士先生的,看了看说命里缺了点什么,可以让这孩子认个陌生人当干婆婆。

      别误会啊,这可不是一些说的转移厄运什么的,单纯是请人算有缘的,两人有联系后对双方都好的,再不济就认棵树,认块石头。

      小地方的一些习俗,有那几个人会看香火,她干婆婆就是这种人。

      人们对于这一类的东西多少还是有些忌讳和尊敬的,尤其老一辈的,遇到谁怎么了,总是说一句可以请人看一哈。

      这个看,就是请这些人看香火。

      点几支香,看那飘飘悠悠的青烟,看那燃尽的香灰,看那不知道什么的存在。

      她模糊的记忆里,大概就是不大的一间屋子,光线有些昏暗,一方神龛,上面供着各种菩萨神像,红底黑字挂着红布的牌子,上面写着“天地君亲师”等等,落满香灰蜡油的搪瓷盆,几支点燃的香,有些冲鼻子熏眼睛的烟。

      她干婆婆就是干这个的,在这一片还是挺有名的,她心善,看着瘦瘦小小的女娃娃就答应了。

      不是要搞封建迷信,也许是长大了,身体变好了,说实话她确实很少再生病,感冒都很少有过。

      对,明天就去,她下定决心。

      耳边隐约还能听到爸妈在客厅看电视聊天刷视频的声音,乡村的房子不怎么隔音,还能听见隔壁院邻居教训不肯写作业的小孩儿的声音。

      按理说这是不利于入睡的,可是她却觉得这恰恰是她的救命稻草,只有这样,她才会觉得自己是真切活着的。

      不是她夸大,而是在这之前她已经好几天没有睡一个好觉了。

      白天看着还好的脸卸下伪装的一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恍惚。

      眼底青影浓重,眼眶里红血丝瞧着有些吓人,镜子映出来的人影活像个女鬼,也不怪连同事都趁休息空当询问她是不是生病了。

      要是生病倒好了,她想。

      生病了打针吃药就会痊愈,可是她这样的,该怎么说,才不会被当作精神病。

      没有再听到那个声音了。

      她自黑夜降临后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于是整个人迷迷瞪瞪一点点陷入了睡梦中。

      房间里漆黑一片,连月光都未渗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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