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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京,忽闻天上杀机来 ...

  •   秋深露重,细雨如银丝。

      李宜真跪在师父碑前,背挺的笔直,野菊刚放下去时,雨水就把花瓣打蔫了。

      雨水把墓碑冲的发亮,她盯着静虚两个字看了很久。

      十一年了。

      五岁被扔进这太虚观,美其名曰静养,实则圈禁。大家心里都觉得,先太子的女儿,就活该烂在山里。

      可她不想烂在这儿,师父咽气前,那如同枯树枝一般的手死死抓住她,说了两句话。

      “会有人来找你,他叫封来。”

      “别信他的话,他是来杀你的。”

      这两句话没头没尾,像这雨一样下的没有道理。

      李宜真想不通,她一个要什么没什么的孤女,杀她做什么?图个清静?

      想不通便也就不想了,她只当是师父糊涂了,临走前放不下她,她现在就只有一个念头,回长安。

      师父死后,她就已经把那卷《洛水瑞应图注解》重新整理了一遍,托人送进了太平公主府。

      这是她回长安唯一的机会。

      太平公主需要祥瑞,所以李宜真在堵,赌赢了,她就可以离开这里,回到本应属于她的地方,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若赌输了……可李宜真不会输。

      阿笙撑着伞跑过来:“姑娘,回吧,雨大了。”

      李宜真站起来,膝盖上全是泥,她最后看了一眼墓碑。

      师父,对不住了。您教了我这么多,总不能白教。

      两人刚回到观门,一个留守的小侍女就提着裙子从里面跑了出来,脸上又急又喜:“姑娘!阿笙姐!公主府……公主府来人了!”

      李宜真心跳快了一拍,脸上淡淡的:“人呢?说了什么?”

      “已经走了,来的是府里一位管事妈妈。”小侍女喘着气,眼睛发亮,“说公主看了您献的东西,夸您有心,懂孝道!让您赶紧收拾收拾,三日后府里派车马来接您回长安!”

      成了。
      李宜真袖中的手指松开,指尖一片冰凉。

      她点点头:“知道了,去收拾东西吧。”

      阿笙和小侍女欢天喜地地跑进去了。

      李宜真独自站在观门前,回头望去,雨幕中的山峦一片模糊。

      长安。
      她要回去了。

      可师父那两句话就像在脑子里扎了根,甩也甩不掉。

      封来。
      杀她。

      真的有这么一个人么?若是有,他又会在长安哪一处角落等着她?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真有人想杀她,那她就得更快地往上爬。然后,杀了所有不想让她活的人。

      ---

      马车颠了三天,长安到了。

      李宜真撩开车帘看了一眼,街还是那条街,人挤人,车挤车,空气里混着香料,熟食和牲口的味道。

      和五岁那年离开时,好像一样,又好像全不一样了。

      公主府的门真高。
      石狮子瞪着铜铃眼,她跟着引路的侍女,穿过一道又一道望不到头的回廊,走到一处暖阁外。

      “郡主稍候。”侍女进去通报。

      片刻,里面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进来吧。”

      李宜真低头走进去,跪下,磕头:“宜真见过姑姑。”

      太平公主歪在铺着锦绣的软榻上,穿了身沉香色的家常襦裙,手里捏着个白玉环,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怎么抬。

      “起来吧,路上辛苦了。”声音懒洋洋的,听不出情绪。

      “能见着姑姑,不辛苦。”李宜真站起来,垂着眼,双手规规矩矩叠在身前,一副温顺安静的模样。

      “你那东西我看了。”太平公主慢悠悠地说,目光终于落在她脸上,“静虚有心,你也有心。”

      “陛下前几日闲谈时,还提起来,说先太子有个女儿在道观里清修,多年没见了,不知长成什么模样了。”

      李宜真心底一片清明,陛下日理万机,怎会突然想起她这个透明人?多半是这位好姑姑不经意间递的话。

      但她脸上立刻露出惶恐与感动,眼圈甚至微微泛红:“是宜真不孝,未能承欢膝下,反倒劳陛下和姑姑挂念,宜真惭愧。”

      “既然回来了,就好好住下。”太平公主似乎对她的反应还算满意,语气缓和了些,“你这孩子,命是苦了些,但心性看着还静。”

      “过几日宫里赏菊宴,你跟着我去,给陛下磕个头,请个安。”

      “是,宜真谨遵姑姑吩咐。”李宜真再次福身。

      “嗯。”太平公主点点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道,“你在山野待久了,长安人事生疏,府里新来了位客卿先生,叫封来。”

      “往后你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问问他。”

      封来。

      这两个字来的毫无征兆,这个只存在于师父临终呓语中的名字,他真的存在,而且就在这座府邸里,近在咫尺。

      李宜真袖中的手掐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一丝痛感,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温顺的表情:“谢姑姑关怀,宜真记下了。”

      “下去歇着吧,缺什么就跟管事说。”

      “是,宜真告退。”

      退出暖阁,带上房门,秋日午后微凉的风吹在脸上,李宜真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发觉后背的衣衫,竟已被一层薄汗浸湿。

      封来。师父预言中,要来杀她的人。

      他不仅来了,而且进了公主府,成了太平公主的座上宾。

      她沿着回廊慢慢走着,甚至对沿途躬身行礼的侍女微微颔首。

      师父虚无缥缈的话成为了现实,起初李宜真是恐惧的,但恐惧过后,是怒,是不甘。

      想让我死?
      凭什么?
      我偏要活,还要活得比谁都高,比谁都耀眼!

      不管你是封来,还是别的什么牛鬼蛇神,想取我的命,就得先做好被撕下一层皮的准备!

      她望向庭院中高远的天空,眼底只剩清明和炽烈的决意。

      “郡主,您的住处安排在西厢的烟雨轩,请随奴婢来。” 引路侍女的声音唤回她的神思。

      李宜真转过头,脸上已是略显拘谨的浅笑:“有劳了。”

      到了烟雨轩,阿笙带着小侍女流连忙里忙外,李宜真只倚在窗边,看着窗外几杆修竹。

      太平公主态度暧昧,封来此人尚未可知,自身势单力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

      两日后,太平公主设小宴,为几位近日抵达长安的宗室子弟接风,也顺便让府中客卿相陪,李宜真自然在受邀之列。

      宴设在一处临水的小花厅,规模不大,气氛比正式宫宴随意些。

      李宜真一身素净衣裙,提前片刻到了,安静地坐在下首分配给自己的位置上,垂眸敛目,减少存在感。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多是年轻气盛的皇室子弟,言谈间带着天潢贵胄特有的骄矜。

      李宜真只在他们目光扫过来时,起身,敛衽,行礼,声音细弱地称呼一声“王兄”,“世子”,便不再多言,完美扮演着一个怯生,寡言,没什么见识的孤女。

      直到一道青衫身影踏入花厅。

      那人身姿挺拔,那寻常文士的青布襕衫穿在他身上倒显出了不同寻常。

      他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一种书卷气的沉静,步伐不疾不徐,进来后先拱手一礼,然后便寻了客席中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这就是……封来?

      李宜真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强迫自己以更缓慢的速度呼吸,她借着端起茶盏的动作,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他。

      她本以为封来会是一个阴翳的杀手模样,原来竟是个不得志的寒门书生。

      他坐下后微微垂目,凝神静思,与周遭略显浮躁的宗室子弟格格不入。

      太平公主驾到,宴席开始。

      席间话题天南海北,很快便有人将话题引向星象异闻,显然是想考校这位以通晓天文闻名的新客卿。

      “封先生,”一位郡王笑着开口,“近日听闻司天监观测有异,紫微垣侧似有微芒扰动,不知主何吉凶啊?”

      所有目光都聚向那青衫书生。

      封来抬眼,目光平静清澈,他略微沉吟,才缓声道:“星辰悬天,循道而行,其光华明暗,本为常理。”

      “紫微帝座,巍巍中天,纵有微尘掠过,岂能掩其煌煌?古人观星,重在修身以应天,而非揣测天意以附会人事。”

      “郡王所闻微芒,或许只是巡天星官精益求精,偶见常人所未见之细处罢了。”

      一番话可谓滴水不漏,既显示了学识,又撇清了干系。

      提问的郡王愣了下,旋即哈哈一笑:“先生高见,是本王想左了。”

      太平公主坐在上首,嘴角噙着一丝看不出深浅的笑意,并未多言。

      李宜真默默听着,心中警惕更甚,这人不仅博学,反应更是极快,言辞圆融,善于在复杂局面中保全自身,绝非易与之辈。

      宴至中途,气氛愈加热络。

      一位多饮了几杯的世子忽然将话头引向李宜真:“宜真妹妹回长安后,可还习惯?山中清苦多年,如今见了这繁华,怕是要眼花缭乱了吧?”

      那世子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和一丝怜悯的调侃。

      席间微微一静,不少目光落在李宜真身上,等着看她窘迫。

      李宜真肩膀明显缩了一下,抬起眼帘,眼中满是慌乱无措的水光,脸颊泛起羞窘的红晕。

      她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小得像蚊子哼哼:“回,回世子话,长安是很好,姑姑待宜真也极好。”

      众人本以为这位郡主能让太平公主把她接回长安,想来是个有本事的,可这一见,明显就是一个从未见过世面,胆小怯懦的孤女。

      那世子似乎满意了,笑着摇摇头,不再理会她。

      然而,就在李宜真慌乱地垂下头,目光仓惶扫过席面时,却无意间,与斜对面那道平静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封来不知何时正看着她,这眼神让李宜真感到被冒犯。

      方才强压下去的那股怒意,骤然冲垮了理智的堤防。

      就是这个人想杀她,去他的杀意。李宜真越想越气,于是,她直直地迎上了封来的目光。

      她在挑衅,那眼神仿佛再说:看够了吗?看清楚了吗?你想杀我?好啊,我就在这里。看看是你先得手,还是我先撕了你。

      李宜真那眼神,愤怒里裹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封来看出了李宜真眼神里的敌意。
      为什么?是因为天生敏感多疑?还是她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不可能,许是天生敏感吧。

      封来这样想着。

      封来没有因为李宜真的突然变脸而惊讶,他甚至朝李宜真点了点头,然后,他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面前案几上的酒盏,仿佛刚才那短暂的眼神交锋从未发生。

      这举动落在李宜真眼里全然变了味道,他那点头是什么意思?得意?炫耀?挑衅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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