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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和杀手去逛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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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李宜真颈间缠了条素色纱巾,遮住了那道细疤。
阿笙一边为她梳头,一边忧心忡忡:“姑娘,您这脖子……”
“昨夜窗没关好,叫野猫挠了一下。”李宜真对镜理着纱巾,面不改色,“小事。”
阿笙显然不信,但姑娘既然如此说了,她也不好再问,只默默绾好发髻。
早膳后,李宜真径直去了客院。
封来正在院中石桌前摆弄一套茶具,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襕衫,晨光里眉眼清朗,任谁也看不出昨夜那副狼狈模样。
“郡主。”他起身拱手,礼数周全,仿佛昨夜翻窗杀人的不是他。
李宜真在院门处停下,歪头看他,忽然抿唇一笑:“封先生好雅兴。”
“粗茶而已。”封来神色自若,“郡主前来,可是有事?”
李宜真往前走了两步,在石桌对面坐下,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确实有事相求。”
封来斟茶的手稳如磐石:“郡主请讲。”
“昨夜……”李宜真拖长语调,观察他的反应。
封来抬眼,神色如常。
“昨夜我做噩梦了。”李宜真话锋一转,蹙起眉头,露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梦见有歹人闯进来,拿着刀,吓死我了。”
她拍拍心口,纱巾随动作微动,隐约露出底下暗红伤痕。
封来放下陶壶,语气温和:“公主府守卫森严,郡主多虑了。”
“可我就是怕嘛。”李宜真双手托腮,眼巴巴望着他,“姑姑说,我有事可以请教先生。那,今日我想去东市逛逛,买些胭脂水粉,先生能不能陪我去一趟?”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当保护我。”
院里静了一瞬。
封来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脑中系统提示音滴滴响起:
【目标主动接近,建议执行者把握机会。近距离观察可收集行为数据,提高借刀杀人方案精准度。】
他抬眼,对上李宜真那双看似纯良的眼睛。
“郡主若不嫌弃在下无趣,”他缓缓开口,“自当奉陪。”
李宜真眼睛一亮:“那就说定了!未时三刻,府门外见?”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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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三刻,秋阳正暖。
李宜真换了身鹅黄襦裙,发间只簪一朵绢花,看起来娇俏又无害。
她踩着时辰踏出府门,封来已等在马车旁,依旧是那身月白襕衫,立在熙攘街口,竟有几分出尘意味。
“劳先生久等。”李宜真柔声道。
“刚到。”封来侧身让开车门,“郡主请。”
马车驶向东市,车厢内空间不大,两人相对而坐,距离近得能闻见彼此身上的气息。
李宜真掀起车帘一角,望着窗外街景,状似随意道:“封先生来长安多久了?”
“月余。”
“觉得长安如何?”
“繁华之地,人才辈出。”
“那先生……”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为何选择投在姑姑门下?”
封来神色不变:“公主慧眼识人,是在下之幸。”
李宜真心中冷哼,面上却笑盈盈:“先生真是谦逊。说起来,昨日宴席上,先生论星象的那番话,着实精彩。不知先生师承何人?”
“山野散人,不值一提。”
“山野散人能有这般见识?”李宜真往前倾了倾身,眼里闪着好奇的光,“先生该不会是什么隐士高徒,下山历练的吧?”
封来抬眼看她,她眼里满是天真探究,他却能清晰看见那探究之下的审视。
“郡主说笑了。”他微微弯唇,“不过读了几本闲书,略知皮毛罢了。”
马车此时恰好驶入东市,人声鼎沸扑面而来。李宜真适时止住话头,撩帘下车,动作轻快地像只出笼的雀儿。
封来跟在她身后半步,目光掠过她脖颈间随风轻扬的纱巾,眸色微深。
东市果然热闹,绸缎庄前流光溢彩,香料铺子异香扑鼻,胡人酒肆传来古怪弦音。
李宜真似乎看什么都新鲜,一会儿停在胭脂摊前挑拣,一会儿又对着波斯来的琉璃盏惊叹。
封来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偶尔在她询问时解释两句,言辞简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先生看这个。”李宜真拿起一支白玉簪,转身递到他面前,“可衬我?”
那簪子通体莹白,簪头雕成含苞玉兰,素雅精致。
封来目光掠过簪子,落在她脸上,她仰着头,日光洒在眼底,漾着细碎的光。
“清雅合宜。”他道。
李宜真却未收回手,反而往前递了递,笑意盈盈:“那先生替我簪上,瞧瞧好不好看?”
空气静了一瞬,摊主是个胖妇人,见状捂嘴偷笑:“小娘子好福气,郎君这般俊俏体贴……”
封来面上波澜不惊,只微微颔首:“不合礼数。”
“这儿又不是公主府。”李宜真眨眨眼,往前又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只两人能听见,“还是说,先生怕离得太近,又会像昨夜那样,意外发作?”
她眼底笑意狡黠,像只试探着伸出爪子的小兽。
良久,封来极轻地叹了口气,接过玉簪。指尖不可避免触到她的,微凉,柔软。
他抬手,将簪子轻轻插入她发间,未碰到她分毫发丝。
“好了。”他退后半步。
李宜真抬手摸了摸簪子,转身对摊主笑道:“就要这支。”
付钱时,她状似无意地问封来:“先生昨夜,睡得可好?”
“尚可。”
“我睡得不太好。”她转身,与他并肩往前走,语气苦恼,“总想着那个噩梦。封先生,你说这世上,会不会真有人无缘无故就想杀另一个人?”
封来脚步未停:“人心难测。”
“那若是有人要杀我,”李宜真偏头看他,“我该怎么办?”
街市喧嚣,人潮如织。
封来在嘈杂声中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
“郡主多虑了。”他道,“公主府很安全。”
“可若那人,就在府里呢?”李宜真停下脚步,仰脸看他,日光在她眸中映出他的倒影,“若那人看起来温文尔雅,学识渊博,待人有礼……”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却会在夜深人静时,拿着刀,翻你的窗。”
周遭的叫卖声仿佛都在这一刻退远,封来垂眸看着她。纱巾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底下那道暗红伤痕若隐若现。
“郡主,”他缓缓开口,“若真有那样一个人,他昨夜失手一次,短期内应当不会再试第二次了。”
李宜真眼睛微微睁大。
“为何?”她追问,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封来移开视线,望向街市尽头:“因为蠢事做一次就够了。”
他补充道:“何况,杀人,有很多种方法,不必非要亲自动手。”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李宜真却听得脊背发凉。她盯着他线条清冷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这番试探,反倒提醒了他什么。
正思忖间,前方忽然传来惊呼声。
几个孩童追逐打闹,撞翻了一个果摊,圆滚滚的柑橘滚了一地。
人群骚动,李宜真被人流一挤,脚下不稳,一只手臂稳稳扶住她的肩。
李宜真抬头,对上封来近在咫尺的眼睛。他眉头微蹙,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迅速将她护到身侧:“小心。”
那一瞬间,他眼神里的警惕与戒备,绝非书生该有。
李宜真站稳,肩头残留的温度迅速褪去。封来已收回手,仿佛刚才的碰触只是顺手为之。
“多谢先生。”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裙,忽然问,“先生会武?”
封来神色不变:“略懂些强身健体的把式。”
“是吗。”李宜真低头拂去裙摆沾的灰尘,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复盈盈笑意,“那以后我出门,可都要赖着先生保护了。”
封来看着她,良久,摇了摇头。
“郡主,”他道,“你实在……”
“实在什么?”李宜真歪头。
“实在不像个会乖乖等人保护的人。”封来说完,转身往前走,“天色不早,该回府了。”
李宜真跟上他,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回程马车里,两人都未再说话。
他并不否认昨夜之事,而且,他显然已在筹划别的法子。
但疑问更多了,那制约是什么?他为何要杀她?背后是谁指使?
而封来闭目养神,脑中系统正快速分析今日收集的数据:
【目标分析:警惕性高,试探性强,具备超出年龄的洞察力。】
【新增关键数据:目标对权力典籍《贞观政要》表现出异常关注,眼神中流露明确野心。】
【行为分析:目标并非单纯求生型异常个体,而是具备明确政治野心与上升欲望的主动型变量。】
【此类变量更易因权力斗争陷入险境。】
【方案建议:利用目标野心与太平公主对权力的掌控欲之间的矛盾,设计引导公主对目标产生猜忌与排斥。成功率预估提升至73.8%。】
封来睁开眼,看向对面,李宜真不知何时睡着,头靠着车壁,随着马车轻晃。
纱巾滑落些许,那道暗红伤痕完整暴露在视线里,是他昨夜留下的印记。
他看了片刻,移开目光。
野心家……
难怪修正司要将她列为必须清除的异常。一个本该史上无名,却异常出现在道观默默无闻的孤女,却藏着这般心思,若放任不管,确实可能成为历史线上的不确定因素。
马车驶入公主府时,暮色初临。
李宜真醒来,揉揉眼睛,对封来笑道:“今日多谢先生,我睡得很好。”
封来颔首:“郡主客气。”
两人在回廊处分道。
李宜真走出几步,忽然回头:“封先生。”
封来驻足。
“明日……”她眼睛弯成月牙,“我还能找你吗?”
廊下灯笼初上,暖光在她脸上跳跃。
封来静立片刻,缓缓道:“郡主若有需要,随时可来。”
李宜真笑了,转身踏入渐浓的暮色。
封来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月洞门后,才低声对脑中的系统道:
“方案细化,重点分析太平公主对血脉亲情与权力的权衡偏好。”
【收到。分析启动。】
秋风吹过回廊,卷起几片落叶。
李宜真摸着颈间伤痕,心想:至少短期内,他不会再动刀了。
封来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想:该换种方式下棋了。
夜色渐沉,长安城华灯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