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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雨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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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号风球登陆海市的第一天,机场上空的云层压得很低。
热带气压读数停在一百一十七,跑道尽头的信号灯在雨幕里忽明忽暗。猎鹰900开始下降时,机身被气流托起又按回,幅度不大,却足够让人察觉到台风外环的力量。
舷窗外是一片被雨水揉开的灰白,海面被风切得支离破碎,看不出边界。
机组汇报飞行条件,语调平直,像在重复一段早就准备好的说明。赵声阁坐在原位,没有多余反应,安全带扣得很稳。他知道这架飞机的极限,猎鹰900,500帕风暴以内,航向不会乱。
落地很干脆。轮胎接触跑道的瞬间,声音被暴雨吞没,只留下短促的震动,从座椅底部传上来,很快归于平稳。
T2航站楼的广播几乎没有停过。
“今年第七号台风‘仙鹿’已于今日上午11时36分在我市沿海登陆,自东南方向向西移动。”
“受对流云团影响,台风眼外环附近最大风力达八级……”
国语、英语、粤语轮流响起,在空旷的航站楼里回荡,内容一遍遍重复。
机场里的人不多,行李带转得很慢。
赵声阁没有走公开通道。
澳屿机场近几年新设了多条出口密道,供特殊航班与人物使用。他从B3口出来时,外面的风声正好压过广播。
雨几乎是横着落下来的。
机场大道两侧的棕榈和洋紫荆被过境台风掀翻,枝叶贴着地面,断裂处还在往外渗水。车队已经等在那里,黑色迈巴赫停在雨里,车身被打出一层细密的水纹。
他上车,车门合上,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司机启动雨刮器,风挡玻璃被反复刷过,水迹却很快重新铺满视野。车子驶上机场大道,又转入海湾方向。道路两旁,一字排开的棕榈和洋紫荆东倒西歪,路灯在风里轻微晃动。
最近的海市不算太平。
商贸协会理事会换届在即,珠岛、下龙界、西贡门几方势力动作频繁。群岛上一个月内接连传出劫机和空难的消息,真假混杂,却足够让人警觉。更何况,他前段时间在国外的一系列收购吞并手段过于强硬,动静不小,几年前的袭击事件,也还在一些人的记忆里。
这些事,没有被任何人提起。
车窗隔绝了外面的风雨。车内播放着财经新闻,女声语调平稳,提到明隆近期回流资本的动向,又带过海市外贸与实业市场的修复预期。数据被念得很快,没有情绪,像一条与个人无关的背景音。
外面的舆论却并不安静。有人已经在传,说他是和徐小姐一起回来的。话说得笃定,好像亲眼看见一样。只是这些声音到不了车里,也进不了这条路线。
迈巴赫驶入海底隧道时,风声终于被完全隔断。
隧道灯光一盏盏亮起,映在车窗上,拉成稳定的线条,车子朝着明隆的方向行进,速度始终如一。
赵声阁靠在后座,目光落在前方的隧道出口。
这趟回程,从一开始,就没有旁人同行。
几日后,湾区傍山别墅餐厅,接风宴。
赵声阁原本对这种场合没什么兴趣,但这里是海市,人情往来仍旧是张无形的网,他离开太久,该出现的场合,总归要露个脸。
他到得不早不晚,走在最前方。沈宗年和谭又明在他身后,卓智轩站得更后一些。股王家的幺子,前政律司长的孙子,采海油家的公子,都是海市里叫得出名号的同辈。若论门第,各自有分量;若论亲疏,都在他最核心的那一层圈子里。
别墅餐厅所在的小潭山三面环海,台风未歇,入夜无月。远处海塔亮起,山脚下的白浪一层层扑上来,隔着夜色,声音低沉而持续。
宴会厅里灯影、人声、酒杯轻碰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却与外面的风雨分隔开来,丝毫不受台风天的影响。
湿度被控制得恰到好处,带着海边特有的凉意,却不潮。灯光压得很低,不刺眼,座位之间留着足够的距离,说话不必刻意压低,也不至于被旁人听去。音乐是老派的粤语爵士,节奏慢,音量贴着背景走,能听清旋律,又不妨碍交谈。
所有安排都被拿捏在一个让人无需分神的位置上。
入座后,赵声阁坐在主位,靠在椅背,同人寒暄,神情淡淡。
这些年他行踪难测,名利场里想见他一面并不容易。敬酒的人一拨接一拨,目光恭敬、热切,也毫不掩饰。
可多年在国际市场里的打磨,那些看不见的硝烟与血腥气早已收进骨子里,不必外露。他看起来温和内敛,甚至称得上平易近人,却自有一层不容逾越的分寸,让人下意识放慢语速。
菜一道道上来。
不是浮夸的宴席菜,而是偏家常口味的路数。清蒸、白灼、慢炖,火候收得极准,调味克制。酱油不重,姜葱不抢,连汤水的温度都刚好入口。
第一口落下时,他没有表情。
筷子却在半空中停了极短的一瞬。
这种味道并不新鲜,却久违,是家常菜里最常见的那一口,清淡却不寡,火候与分寸都在,吃下去只觉得熨帖。
这些年在国外,他什么都吃过,精致、昂贵,却总让人提不起食欲。而今晚的菜,入口之后,不必分心。
他没有刻意多吃,却比往常多夹了几次。
茶也顺,是他一向喝的大红袍,浓淡恰好。杯底见空,胃里却不燥。音乐始终没有换,节奏维持得很稳,像是在给整场宴席定一个不紧不慢的呼吸。
谭又明坐在他身旁,注意到他的筷子,低声问:“菜合适?”
旁人看不出来,但他知道。赵声阁从小就挑剔,食材旧了、火候过了、摆盘不顺眼,他都不会再碰第二口。只是从不说破,喜恶一向藏得很深。
赵声阁淡淡应了一声。
“嗯。”
语气不重,却很确定。
谭又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这种场合,本不该让人松懈。
可今晚,从音乐到座位,从光线到空气的湿度,所有细节都被人妥帖地放在了一个不需要他费心的位置。
这一顿饭,他吃得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