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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竹和痣 ...

  •   “仙鹿”过境并不算久。第四天傍晚,海市的天像被彻底洗过一遍,云层被推高,余风在楼宇间游走。

      赵声阁的车停在葡黎酒店侧廊,一个并不显眼的位置。司机熄了火,车里只剩仪表盘泛着暗蓝色的光。赵声阁靠在后座,看向窗外,却没有下车的打算。

      请柬是西贡张家送来的。张家手里握着海市东部港口的关键数据,正好是明隆智能物流网项目所需的一环。

      酒店侧门被推开,一个穿白色针织衫的男孩走出来,年纪不大,骨架还没完全长开,在灯下显得单薄又干净,怀里抱着一本书。远远看去,书脊上“海市港口年鉴”几个大字清晰可见。

      倒是会选道具。赵声阁看了那本书一眼,随即移开目光。

      男孩身后跟着张家二少爷,正低头同他说话,时不时抬眼,目光越过侧廊,往停车场的方向扫。

      这些年,类似场面他见得太多。宴会、酒会、闭门会谈,真正坐在桌前谈事的时间并不长,其余时刻,都要绷着神经应付这些被精心设计过的贴心安排。

      最初,是在酒店房间里遇到走错门的模特,裹着浴袍,坐在床边,神情无辜;行程临时调整来不及申请私飞航线时,又会在头等舱恰好遇到某位富家千金。

      后来风向变了,不再是女人。干净的,内敛的,或者是带着明媚笑意的,各有各的模样。他们被包装成不同的身份和理由,一一送到他面前。

      赵声阁拨通了沈宗年的电话。

      “东部港口的数据,”他说,“换条路。”

      “张家不给?”沈宗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给。”赵声阁透过车窗,看着那两人走进观光梯,“但他们有多出来的心思,就没有谈的必要。”

      沈宗年没再追问。电话挂断后,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去码头。”

      司机应了一声,踩下油门。车子缓缓启动,葡黎酒店的灯光渐渐退远,露台上的人影逐渐模糊。后视镜里,观光梯的红灯亮了一下,又在转弯处被夜色吞没。

      八号风球撤离海市的第二天,沈宗年的电话打了进来。赵声阁接起时,听见的却是谭又明的声音,语调一如既往的明亮,说让他到会所坐坐。

      回国后这段时间,推不掉的场合接连不断。露面、寒暄,重新拾起多年不用的人情世故,每一次出门都绷着一根看不见的线。他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问了一句:“都有谁?”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没外人,就几个朋友,沈宗年和卓智轩都在。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还有阿挽。”

      陈挽。

      这个名字一出现,接风宴的画面便跟着浮了上来。灯光的明暗、座位之间的距离、菜式的口味,连空气里的温度,都被安放在一个刚好的位置。这样的周到,在最近的应酬里,几乎没有再遇见过。

      他回了一句:“看情况。”

      视频会议结束时,时间已经偏晚。赵声阁还是让司机把车开去了谭又明的会所。

      进门那一瞬,暖色灯光沿着墙面铺开,音乐缓慢流淌,音量恰好在说话声之下。空调运转得悄无声息,温度合适到不被皮肤察觉。沙发座垫柔软,靠背贴合,却不会让人完全陷进去。

      和从前来时看不出太大差别,但又确实少了些往日常有的嘈杂。

      沈宗年靠在沙发一侧,随口问谭又明:“你在搞服务升级?”

      谭又明笑得有些得意:“我不揽功,这都是阿挽弄的。”

      果盘很快被端了上来。

      赵声阁的视线在那一盘水果上停了片刻,几乎都是他爱吃的品种。

      红宝石柚子去了薄衣和籽,只留下晶莹饱满的果肉;芒果去皮去核,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块;菠萝蜜剔除果核,果肉上还留着一层水光,显然泡过淡盐水;释迦果被拆开,去籽后分成独立的小块,摆得整齐。

      他伸手取了一颗山竹,外壳已经被划开浅浅的十字,他顺着刀口掰开,白色果肉露出来,饱满、湿润,没有一丝破损。

      不知为什么,一个念头从脑中掠过。

      陈挽给人的感觉,和山竹有几分相似。总是隐在昏暗的光线里,不往前站,也不退后,把存在感收得恰到好处。

      他随即又生出些好奇,如果把那层外壳掰开,里面会是怎样的质地?是清冽、柔软、带着一点自然的甜,还是另有一层被遮住的复杂。

      这个念头只停了一瞬。

      赵声阁低头咬下一瓣山竹,果肉在齿间断开,汁水随之散开,清甜不腻。

      接下来的日子,赵声阁依旧很忙。桌上的文件夹一摞摞换,会议一场接一场,几乎没有空档。

      海市的人情脉络在他脑中逐渐成型,他开始减少对外行程,能推的推,能不露面的就不露面。除了应沈宗年之邀去庄园看赛马、去香界看皇家皮艇队表演赛,其余时间,多半只出现在卓智轩或谭又明组织的私下聚会里。

      人不多,一次聚下来也就七八个,一星期见的人掰着指头都数得清。

      但他发现,几乎每一次,都能看到同一张脸。那张脸让人很难忽略,甚至视线停留久了,心里会生出一点危险的念头。

      又是一次谭又明的饭局。那天赵声阁行程很满,原本准备婉拒。电话那头,谭又明顺口提了一句:“阿挽也在。”

      陈挽。

      他没有立刻应声。

      电话被递走,沈宗年的声音接了进来:“出来坐坐。”

      赵声阁没再多说什么。

      饭局结束得不算晚,一行人接着去了沈宗年的茶庄。

      夜色尚浅,茶庄里灯光柔和,木窗半开,风里带着一点潮气。几个人围着八仙桌坐下,说起各自最近的项目,语气散漫,却没有一句闲话。

      茶台旁,侍应在烧水。水刚起沸,陈挽转头看了一眼,起身走过去,低声交代了几句,侍应应声离开。

      陈挽挽起袖口,提壶烫杯。热水沿着杯壁淌下,他的动作不急不缓,水温被控制在合适的区间。烫过的杯子被一只只摆回桌面,位置分毫不差。

      谭又明靠着椅背,看着一会儿,笑着说:“阿挽,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陈挽笑了笑,没有接话,回到茶台,用茶匙把大红袍茶拨入盖碗,注水,轻润。

      赵声阁的手肘搭黄花梨圈椅的扶手上,视线不时瞟过去。一个词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脑中:宜室宜家。

      茶滤好后,陈挽将茶汤倒入公杯,顺手斟满几只茶杯。赵声阁低头看了一眼,茶色偏浅,他端起杯子,靠近鼻子闻了闻,才送入口中。

      第一口入喉,他的眉峰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过了两遍水。

      这是他非常非常微小但私密的个人习惯。

      海市人喝茶讲究浓,说茶越浓,生意越大。他喝淡茶,是出国那几年把胃折腾坏后改的习惯。身边跟了多年的秘书,偶尔都会忘,但他就算第一口喝出来,也只是把杯子放下,不多说一句。

      可陈挽没有问,也没有试探。这杯过了两遍水的大红袍,就这样被放到了他的面前。

      赵声阁把那杯茶慢慢喝完。

      接风宴的菜式,改过口味的凉茶,完全合他偏好的果盘,现在是这杯茶。

      一次两次,还能算巧合,放在一起,已经很难再当作偶然。

      他抬眼,看向陈挽。

      那人正低头收拾茶台,手很白,指节修长。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在指根的位置,有一颗很小的痣,随着指尖开合,时隐时现。

      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陈挽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陈挽朝他点了点头,神情温和,既不回避,也不停留,随即收回视线,继续手里的事。

      赵声阁没有立刻移开目光,他的视线落在那颗痣上,看了片刻。

      沈宗年看了一眼赵声阁,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陈挽,很快收回。

      散场时,沈宗年拍了拍谭又明,让他先上车,谭又明从他兜里抽走手机,边走边嘟囔:“你俩一天天的,话还挺多。”

      人走远后,沈宗年停下脚步,看向赵声阁:“你是在防他,还是……”

      赵声阁看向门口。

      陈挽站在那里送客,白色棉麻衬衫,灰色西装裤,身上带着一股山水墨画般的温柔气息,在人来人往中并不抢眼,却很难忽略。

      他把分寸感做到人人满意,也把真正的自己藏在了这份人人满意之后。

      “没有无缘无故的周到。”赵声阁说。

      如果这是盘棋,对方落子很准。

      下一步他会落在哪里?

      赵声阁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等下一次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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