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雨中的焦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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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在武汉天河机场时，天际线正浸在一种灰蒙蒙的铅色里，像要下雨。
云祁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熟悉的湿热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江城的喧嚣与一种疏离的熟悉感。
司机直接把他送回了位于武昌滨江的家中。
大平层装修奢华却空旷冷清，智能家居无声运转，空气里弥漫着样板间似的洁净气味，缺乏人气。
母亲金玉秀正在客厅开视频会议，瞥见他回来，抬手打了个手势，示意他稍等。
父亲高望杰的书房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讲电话的声音，语调是云祁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商业谈判式。
半小时后，父母才先后“有空”见他。
母亲金玉秀打量了他几眼，先开口：“瘦了，也黑了些。拍戏辛苦吧？”语气是程式化的关心。
“还好，有点习惯了。”云祁把带回来的当地特产——一些果干和糕点放在桌上。
父亲高望杰从书房出来，坐下，第一句话便是：“听说你们制片人在这一圈很有名，叫什么齐丽的，你这次在剧组表现不错，她那边很看好你，有意好好发展你。”他点燃一支雪茄，语气平淡，却带着审视。
云祁皱眉：“爸，炒作捆绑而已，太功利了，我现在只想好好拍戏。”
“拍戏？拍戏不就是为了名利？”父亲吐出一口烟雾，“那个齐丽手头资源不少，她愿意捧你是好事。你多配合点。还有，张导那边有个项目，男二号还没定，我约他这两天……”
“爸，”云祁打断他，声音有点硬，“我的工作，我自己有计划。我不想靠饭局去拿角色。”
母亲在一旁蹙眉：“小辉，怎么跟你爸说话呢？我们也是为你好。你现在年轻，有资本，不多铺路，以后怎么办？你之前还在上学，自己去些乱七八糟的走秀我和你爸也不说你什么了，现在既然走了演艺这条路就要有打算，不要像这次跟你搭戏的郝奕燃，年纪比你大，名气也就那样，你不能白白浪费时间。”
又是这样的话。
云祁觉得胸口发闷。
在这个家里，他的价值似乎永远与“资源”“人脉”“未来变现能力”挂钩。
父母不关心他演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只关心这个角色能为他换来什么下一级台阶。
“奕燃帮了我很多。”他坚持道，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的维护，“没有他，我演不好樊霄。”
父亲摆摆手，显然不想在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上纠缠：“随你。但你记住，这个圈子现实得很。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没了。”他顿了顿，语气稍缓，“演那个题材的剧，家里没什么意见，现在社会开放了。你自己把握好分寸就行，别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不必要的麻烦”？云祁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
是指和同性演员的绯闻？还是指他可能假戏真做的感情？
父母的态度看似开明，实则是一种更冰冷的切割——我们不反对你演，但你别真的变成那样，别给家里“惹麻烦”。
这场短暂的“家庭团聚”在一种无形的隔膜中草草结束。
吃完饭父母继续忙于他们的电话和会议，云祁回到自己那间宽敞却极少居住的卧室，躺在过于柔软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艺术吊灯，只觉得一片空虚。
他摸出手机，点开置顶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上飞机前发的：「我到家了，被爸妈念叨了一晚上，烦死了。郝老师你那边怎么样？顺利吗？」
没有回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下，敲打着玻璃窗。
云祁又发了一条：「奕燃？到家说一声。」
依旧石沉大海。
一种隐隐的不安开始在他心里滋生。
奕燃的家庭情况他略知一二，这次回去……会不会有什么事？
晚上，发小楚航宇和周江成的电话拯救了他快要被寂静和担心淹没的思绪，约他去以前常聚的酒吧。
酒吧里音乐喧闹，光线迷离。
楚航宇一见面就捶了他一拳：“行啊大明星！等剧拍完了还会记得我们？”
周江成则笑着递酒：“你那个剧的预告我看了，够可以的啊，跟男的谈恋爱演得跟真的似的！”
几个老同学围坐一桌，话题绕不开云祁。
羡慕他模特时期的辉煌战绩——“当初你走香港那场秀，哥几个在宿舍用破电脑看直播，卡成PPT也激动得要死”。
好奇他拍戏的八卦——“听说你们剧组有老资历的演员？有没有欺负你？”
也调侃他演男同剧——“说真的，辉子，跟你搭戏那哥们儿挺帅的，你俩拍亲密戏啥感觉？不会尴尬吗？”
云祁跟着笑，跟着喝，心却像飘在半空。
酒液入喉，却压不下那份越来越清晰的焦躁。
他频繁地解锁手机，屏幕暗了又按亮，那个对话框依然没有新消息。
“旗子，看什么呢？魂不守舍的。”楚航宇凑过来，“等女朋友查岗？”
“不是。”云祁敷衍过去，仰头又灌了半杯。
“哎，说真的，”周江成压低声音，“你演这戏，叔叔阿姨没意见？还有……你自己呢？不会真……”
云祁放下酒杯，玻璃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不轻的响声。
他抬眼，眼神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亮，也格外直白：“戏是戏，人是人。但跟我搭戏的郝老师，是很好的人，也是很专业的演员。别拿这个开玩笑。”
气氛微妙地静了一瞬。
几个发小交换了个眼神，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聊起了其他同学的近况，谁结婚了，谁创业了，谁出国了。
云祁听着，却一个字也没进脑子。
他只觉得吵，音乐吵，人声吵，连心跳声都吵。
借口去卫生间，他离开了卡座。
走进相对安静的卫生间走廊，他立刻再次拨打奕燃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女声像一根细针，扎得他太阳穴一跳。
怎么还关机？从下午到现在，这么久了。
老家信号再差，也不至于……是手机没电了？还是……出了什么事？
不安像潮水般涌上来，瞬间淹没了那点酒精带来的麻痹。
他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手指有些发颤地翻找通讯录，找到了奕燃的助理李智明的电话，拨了过去。
响了好几声才接通，背景音有些杂乱。
“喂？云祁哥？”李智明的声音传来。
“智明，是我。郝老师跟你联系了吗？他手机关机了，我有点担心。”云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啊？关机？我下午还跟他发了出发安排，他没回……可能老家信号不好吧？燃哥一般不会失联的。”
“你有他山东老家的具体地址吗？或者他家里人的电话？”云祁追问。
“这个……”李智明有些为难，“燃哥老家的具体地址我不太清楚，他没细说过。家里人的电话就更没有了。他北京的地址我倒是有，但人现在应该不在北京啊。”
连助理都没有紧急联系方式……云祁的心沉了下去。
奕燃把自己包裹得太紧了，对谁都留着距离。
“好吧，如果他联系你，或者你联系上他，麻烦立刻告诉我一声。”云祁挂断电话，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北京的地址……他记下了，但有什么用呢？
他靠在墙上，盯着手机屏幕，几乎要把它盯穿。
各种糟糕的猜测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家庭冲突？激烈争吵？还是……
就在他快要被焦虑吞噬的时候，握在手心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的心脏几乎骤停了一拍。
奕燃。
他猛地按下接听，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奕燃？！你怎么样？电话怎么一直关机？”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电流声，然后是奕燃的声音，隔着听筒，有些模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疲惫和……沙哑：“云祁？我刚下飞机。手机在老家没电了，刚在飞机上充了一点。”
飞机？云祁一愣：“你……你在哪儿？”
“北京。”奕燃的语速比平时慢，那种疲惫感几乎要透过电波溢出来，“有点事回来了，后天早上的航班飞上海，跟大部队汇合，再一起去泰国。”
“你怎么……突然回北京了？不是回家了吗？”云祁的心提了起来，奕燃的语气太不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细微的呼吸声。“……家里有点事，处理完了，就先回来了。”奕燃避重就轻，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更让人担心，“你到家了？武汉下雨了吧，记得带伞。”
这种时候还在关心武汉下不下雨！
云祁又急又气，更多的是心疼。
他几乎能肯定，奕燃在老家绝对出事了，而且不是小事。
“奕燃，”云祁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哄劝和担忧，“你没事吧？声音听起来很累。吃饭了吗？北京那边有人接你吗？”
“我没事。”奕燃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是条件反射，反而更显可疑，“吃了点东西。这边……都熟悉，不用担心。你好好陪家人，后天上海见。”
“奕燃……”云祁还想说什么。
“真的没事。”奕燃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恳求的意味，“我先挂了，你和父母好好相处。”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传来。
云祁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耳边还回响着奕燃最后那句“没事”和那掩饰不住的疲惫沙哑。
酒吧隐约的音乐和喧哗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云祁几乎能想象出那幅画面：寂静的房间里，奕燃独自一人，带着一身看不见的伤痕和疲惫，或许连灯都不愿开。
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攥住了他。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卫生间，甚至没回卡座，直接走到吧台结了账。
然后在发小们错愕的注视和“辉子你去哪儿？”的追问声中，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酒吧。
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他彻底清醒了。
站在路边，他一边用手机软件查询最近一班飞往北京的航班，一边叫司机把家里还没打开的行李箱直接送来。
等见到家里的司机。
云祁直接拉开车门坐进去：“老张，去天河机场。开快点。”
“这不是刚回来，怎么又要走了？是不是跟高董报备一下？”老张有点担心地问。
“不用了，我到了机场给我爸打电话说。”云祁的声音因决心而显得异常冷静。
窗外，武汉的夜景在雨中飞速倒退。
他关掉了所有打扰，手机屏幕停留在航班预订成功的页面上。
他不知道奕燃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那个人现在需要他。
不是在电话里，不是在两天后，就是现在。
飞机冲破雨夜，载着一颗焦灼而坚定的心，朝着北京，朝着那个独自舔舐伤口的人，疾驰而去。
有些关心，无法等待。
有些奔赴，不需要理由。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雨中的焦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