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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开窍与入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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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谷的午后,阳光将街道烤出蒸腾的热浪。
剧组封了湄南河畔的一段辅路,拍摄游书朗与樊霄命运交错的第一个瞬间——游书朗驾驶的白色轿车追尾了樊霄的豪车,两车轻微剐蹭。
本该是寻常的事故,却是樊霄第一次见到游书朗,是他们纠缠交错的感情的起点。
道具组布置完毕,两台车以精准的角度停放。
云祁坐进驾驶座,暗黑的车窗玻璃掩住了樊霄厌世的脸。
“Action!”导演的声音响起。
奕燃从后方白色车辆开门下车,整理衣服,走向前车——游书朗式的不疾不徐,教养良好。
奕燃走到车窗边,微微俯身,敲了敲车窗。
台词写:「车窗降下来,露出樊霄五官硬朗且带有异域风情的脸,这样的脸上却有一双温柔的眼。樊霄侧过脸,带着压迫感的眼神看向游书朗。」
云祁转头的动作很慢。
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温和干净的轮廓,眼尾甚至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游书朗语气礼貌而歉意:“先生,非常抱歉,是我没注意车距。这是我的名片,维修费用我会全权负责。”
樊霄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然后开门下车。
与游书朗四目相对。
那是游书朗的脸——风光霁月,温润如玉。
“没关系,”云祁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人没事就好。”
这不是戏里的心动,这是他自己的。
他知道自己应该演樊霄——那个内心扭曲、憎恶一切美好的樊霄——但他看着奕燃含笑的眼睛,只想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
“咔!”欧凯皱眉,“云祁,你眼神不对。樊霄这时候对游书朗不是好感,是‘看不上’。他觉得这种完美无缺的人很假,很恶心,想撕碎。你刚才那眼神像什么?像小狗看见肉骨头。”
片场有人憋笑。
云祁摸着头尴尬,耳根发热。
“再来一条。”
第二次。
奕燃俯身,递名片,念台词。
云祁接过去,抬眼看他。
对上那双温和的眼睛,云祁心里那点“狠厉”像被太阳晒化的雪,找不着痕迹。
“咔。还是不对。”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樊霄这时候的心理是:长得好看的人都是骗子,温柔是伪装,教养是面具。”林珊走过来,语速放缓,“他被游书朗的外貌吸引,但他憎恶自己被吸引。所以他要用轻描淡写的‘没关系’把对方打发走,然后背地里下黑手——他得证明这种美好不堪一击。”
云祁点头,努力在脑海里勾勒樊霄的心理画像。
变态,导演说。
憎恶美好,林老师说。
他闭眼试图想象一个让他憎恶的、完美的、想毁掉的人——
睁开眼,车窗外是奕燃。
……不行。
完全不行。
他对着这张脸,只想对着他笑,对他好,保护他,怎么可能想毁掉?
“云祁,你对奕燃有感情,这是戏外的事。”林珊一针见血,语气却温和,“但现在,你是樊霄。樊霄不认识游书朗,樊霄还没有被他治愈。樊霄只有一身用来保护自己的刺,和一颗早就烂掉的、不敢见光的心。”
“我知道,我努力。”
云祁垂头,攥着剧本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他当然知道。
他知道樊霄的童年,知道海水漫过窗户的那天,知道那个七岁男孩在葬礼后把自己锁进储藏室、指甲抠进掌心、从此不再相信任何人。他知道这些。他背诵了樊霄的人物小传十遍不止。
可他演不出来。
他从未憎恨过任何美好的人事物。
他被爱得不够,却依然长成了爱这个世界的样子。
他对着奕燃那张脸,调动不起一丝恨意。
“休息二十分钟。”欧凯叹气。
工作人员散去补妆、喝水、躲太阳。
云祁一个人坐在路边的折叠椅上,盯着剧本发呆。
他余光看见奕燃正和林珊低声交谈。
林珊说,奕燃听,偶尔点头。
两人的目光短暂地扫过来一瞬。
云祁没多想。
十分钟后,奕燃起身去了房车,没有再出来。
林珊路过云祁身边,没有像往常那样驻足询问他“感觉怎么样”,只是径直走过。
云祁愣了愣,以为老师忙,没在意。
又过了五分钟。
小杨过来收他脚边的空矿泉水瓶,云祁顺口问:“郝老师呢?”
“在房车里休息吧。”小杨收完瓶子就走,脚步匆匆,没像平时那样热络地聊几句。
云祁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他起身,想去房车找奕燃。
刚走两步,林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对导演说的:“欧导,晚上的拍摄计划需要调整一下,奕燃那边有些个人事务要处理。”
“行,听他的时间。”欧凯应声。
个人事务?云祁皱眉。
奕燃没跟他说过今天有事。
他摸出手机,给奕燃发消息:「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回复。
「你有事吗?我可以帮忙吗?」
一分钟。
两分钟。
云祁盯着那条十分钟前发送的消息,胸口慢慢腾起一股说不清的、酸胀的委屈。
他做错什么了吗?就因为他演不好樊霄,所以奕燃不想理他了?
越胡思乱想越坐不住。
他恨不得马上去找奕燃,但林珊叫了他,要再给他讲戏。
如果他不顾工作,奕燃肯定又要生气不理他,说他幼稚。
云祁只能老老实实去林珊那边。
去前他又发了一条:「如果需要帮忙,随时叫我。」
依然不回。
云祁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深吸一口气。
夕阳开始西斜,光线从金黄变成橙红。
工作人员陆续归位,准备抢在天黑前再拍几条。
奕燃终于从房车出来,换了一身衣服,头发重新打理过,神情平静,目不斜视地走向导演。
他没有看云祁。
一眼都没有。
云祁站在原地,像被遗落在岸边的贝壳。
“准备再来一条。”欧凯的声音响起,“云祁,刚才林老师和你讲的那些,想通了吗?”
云祁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奕燃的背影。
奕燃站在监视器旁,微微侧头和林珊讨论着什么,侧脸专注,仿佛这世上根本没有其他人。
委屈像涨潮的水,从胸口涌上喉咙。
他想起几天前浴室里那个漫长的、失速的对视。
想起凌晨两点的北京,他跨越一千公里敲开那扇门,奕燃看着他,眼眶红着、却什么也没问。
想起飞驰的摩托后座,奕燃的手臂环在他腰间,下巴抵在他肩头,呼吸轻浅而安稳。
那些都是假的吗?
还是那些是真的,而现在的疏远也是真的?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奕燃决定退回安全距离,他没有立场挽留。他们本来就只是搭档。戏杀青之后,各奔东西,才是常态。
可是——可是他不想。
他低头,狠狠抹了一把脸。
想直接过去问清楚,到底什么意思?
“Action。”欧导的声音传来。
云祁没办法,只能先坐到车里。
看着奕燃俯身,递名片,念出台词:“先生,非常抱歉,是我没注意车距。”
云祁转过脸。
落日从奕燃背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成模糊的金色。
云祁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笑意,有礼貌,有恰到好处的疏离。
——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
和刚才看导演、看林珊、看小杨的眼神,没有区别。
云祁攥着名片的手指微微用力。
他想,樊霄这时候看见游书朗,是不是也像他现在看见奕燃——被那张风光霁月的脸吸引,却更加憎恶自己的心动?
因为他那么好,却不属于你。
因为他对着谁都这样温和,而你以为的特殊,不过是自作多情。
因为你知道自己不配,所以宁愿毁掉这一切,也好过眼睁睁看着它从指缝流走。
一股陌生的、冰冷的情绪从云祁胸口升起来。
不是恨。是自毁的冲动,是得不到就破坏的卑劣,是——
是樊霄。
他伸出手:“樊霄。”
奕燃也绅士地伸手:“游书朗。”
双手交握又分开。
“你好。”云祁听见自己的声音,依然礼貌,依然温和,“那加个微信?回头我把维修清单发给你。”
奕燃微微一顿。
剧本里没有这句。
但他很快接住,拿出手机:“好。”
扫码,添加好友。
云祁直起身,嘴角甚至挂着得体的浅笑。
他目送白色轿车驶离,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新添加的头像。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导演的方向——不,是看向镜头。他的眼睛还弯着,笑意却一点点褪去,像日落退潮,露出礁石嶙峋的海床。
那眼神空洞、冰冷、带着一丝自嘲的疯狂。
他想,抓到你了,美好先生。
你以为我是好人吗?
你错了。
樊霄快速拨了司机阿火的电话,眼底不留一丝温度,报了游书朗的车牌,耽误38分钟42秒,撞了。
“咔!!!”
欧凯几乎是跳起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劈叉:“就是这个!就是这个眼神!云祁你——你开窍了!!”他冲向监视器,狂按回放键。
林珊站在一旁,嘴角慢慢扬起。
云祁却没有动。他依然站在原地,垂着眼,手里还攥着那张道具名片。
情绪还在胸腔里翻涌。
那些委屈、酸楚、自毁的冲动,像退潮后被遗留在沙滩上的海藻,蔫蔫地瘫软在那里,一时收不回去。
然后他听到脚步声。
奕燃走到他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把云祁攥得变形的那张名片从他指间抽出来,展平,放在自己手心。
云祁抬起眼。
奕燃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不再是游书朗的温柔疏离,也不再是刚才刻意维持的冷淡。那里面有歉意,有心疼,还有一点云祁读不懂的、更深的东西。
“刚才,”奕燃低声说,“林老师让我别理你。”
云祁愣住。
“她说你太依赖我了,”奕燃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每次我坐在旁边,你就演不出樊霄的不信任。因为你信任我。樊霄不信任任何人。”
他顿了顿。
“所以我演了一场不信任你的戏。”
云祁怔怔地看着他。
那些委屈、酸涩、被遗弃的感觉,忽然找到了名字——不是真相,是教学道具。
他想生气。想质问他为什么不提前说一声。想告诉他刚才那一个小时他有多难受。
但他看着奕燃眼睛里那片来不及掩饰的、真切的紧张——
他忽然不气了。
“演得挺像的。”云祁哑声说,“差点以为你真不要我了。”
说完才觉得这话太直白,太赤裸,几乎等于告白。
他别开脸,耳朵烧成一片。
奕燃没说话。
云祁感觉自己的手被轻轻碰了一下——是奕燃的指尖,在他手背上极轻地划过一道弧线。
“不会。”奕燃说。
声音很轻,却很稳。
“什么?”云祁没听清——不,他听清了,他只是不敢相信。
奕燃没有重复。
他只是把那枚展平的道具名片,轻轻放回云祁手心。
“收工请你吃饭。”他说。
然后转身,走向监视器,背影一如既往的从容。
云祁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张皱巴巴的、印着“游书朗”名字的名片。
夕阳最后的光落在他睫毛上,像碎金。
他笑了。
天黑前,剧组补拍了樊霄“转身打电话找人再撞游书朗”的镜头。
云祁一条过。
欧凯盯着监视器,屏住呼吸。等云祁说完最后一句台词,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往后一靠,喃喃自语:
“樊霄活了。”
林珊站在他身后,看着监视器里云祁那张依然俊朗、却染上阴翳的脸。
她想起下午自己对奕燃说:“他太依赖你了,这不是坏事,但会限制他。你愿不愿意配合我,让他‘失去’你一次,哪怕只是表演?”
奕燃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会拒绝。
然后他说:“好。”
她没问他为什么犹豫。
但她看到此刻监视器里云祁脱胎换骨的表演,也看到拍摄结束后,奕燃远远站在人群边缘,目光一直落在那道俯身看回放的背影上。
那不是游书朗看樊霄的眼神。
那是奕燃看云祁的眼神。
林珊收回目光,低头整理剧本。
有些东西,她可以教。
有些东西,她教不了,也不必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