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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二十六根蜡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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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俞垂着眼划手机。屏幕亮起的光衬得侧脸线条愈加柔和。
贺朝那只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蹭了一下他的下颌骨:“小朋友,在看什么呢?”
“挂号。”谢俞微微抬眼,“最近有个专家门诊。”
“噢——”贺朝又蹭得近点,嘴角带着浅笑。“不知道我家小朋友挂完号能不能看看我,我觉得我也病得不轻。”
“什么病?”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综合征。能治么?”
谢俞的手指覆上他的,有点微凉。“那我也有药。”
三月中旬的北京,空气中还带着微凉。
白大褂在走廊的转角一闪而过,行人步履匆匆。
谢俞摆弄着纽扣,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置顶,一条消息躺在聊天框里。
贺朝:“谢医生在忙嘛?”
谢俞手指轻点屏幕:“还没。”
那边很快又来了一条。
“大概几点下班?”
“六点。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有一个病人,病情比较严重,必须今天见到你。”
谢俞弯了弯嘴角。
傻逼得很。
“你也知道病得不轻。”
他按灭手机屏幕,进了电梯。
看着电梯显示灯亮灭亮灭,一格一格往上升。
他掏出手机。
只有一个表情包。
他按灭手机,塞进口袋。
门诊楼人来人往,谢俞侧身避过拿着化验单一路小跑的家属,还是忍不住拿出手机。
谢俞:“在哪里?”
对面很快回复。
一个定位地点。
贺朝:“下班,这里。”
三月的天黑得早。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里来来往往着行色匆匆的人。谢俞穿着灰色的宽松卫衣,脸部线条在光里阴影分明,路过的人都忍不住看两眼。
他微微扬起脸。
店名反射着暗淡的黄铜光泽。
又是某位贺姓阔少包的场。
迎面走来一个人。
嘴里咬着棒棒糖,走得随心散漫。
走近了贺朝伸出一条手臂环着他肩膀,在他耳边低声说:“对不起,让我男朋友久等了。”
三月底的夜风还有点凉,但贺朝的手很暖,裹着他的手指,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他的手背。
饭店里的灯没开,窗帘也拉着,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谢俞正要问,身后忽然亮起一点光。
他回头。
贺朝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举着一根火柴,火苗映着他的脸,明明灭灭。
他弯着腰,去点地上的什么东西。
谢俞走近了两步才看清——那是一圈蜡烛,围着摆成一个心形,贺朝正一根一根地点。
火柴灭了,贺朝又划了一根,继续点。
蜡烛一根一根亮起来,跳动的火苗把整个讲台都照亮了。贺朝点完最后一根,直起腰,甩了甩火柴,转过头来看他。
“二十六根。”他说,“一根都没少。”
谢俞垂着眼看那些蜡烛,跳动的火光照在他脸上,把微微泛红的眼眶照得很明显。
“你什么毛病?”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26根蜡烛围成一个大爱心,中间是一个奶油蛋糕,没有过多复杂繁冗的装饰,上面插着……26根蜡烛。
一看就是某位大帅逼的手笔。
“老毛病了。”贺朝笑笑“每年定时发作,症状就是想给一个人过生日。”
谢俞没说话。
贺朝伸手,把他拉进那个蜡烛围成的心形里。
“谢俞。”
“二十六岁生日快乐。”
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二十六根蜡烛在他们脚边静静地烧着,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笼在里面。贺朝的眼睛被火光映得很亮,里面装着他。只有他。
“你……”谢俞开口,想说点什么,又被贺朝打断了。
“等一下,还有流程。”贺朝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生日礼物。”
是个红色丝绒盒子,巴掌大小。
谢俞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枚胸针,银色的,造型是一支笔——钢笔,笔尖朝上,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谢俞盯着那枚胸针看了很久。
“我在网上找工匠定做的。”贺朝说,“本来想做个手术刀,但是人家说手术刀造型不好看,就改成笔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笔尖是朝上的,意思是一直往上走。”
贺朝放在牛仔裤口袋里的手机露出一角,俨然是百度界面。
“生日礼物送男朋友小众高级。”
谢俞微笑着把盒子合上,握在手心里。
“朝哥。”他喊。
“啊?”
“你今年多大了?”
贺朝愣了一下:“二十七啊,你忘了我比你大一岁?”
“没忘。”谢俞抬起眼睛看他,“就是提醒你一下,你今年二十七了。”
贺朝没听懂他的意思:“所以呢?”
“所以——”谢俞把那个盒子揣进卫衣口袋,抬眼看他,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一把年纪了,还搞这种幼稚的玩意儿。”
贺朝愣了半秒,然后笑了。
“小朋友,”他凑近了一点,“你耳朵红了你知道吗?”
谢俞往后仰了仰:“没有。”
“有。”贺朝又往前凑,“让我看看,是不是真的红了。”
“哥。”谢俞伸手抵住他的胸口,“蜡烛。”
“什么蜡烛?”
“蜡烛。”谢俞指了指他们脚边,“快烧完了。”
贺朝低头一看,果然,二十六根蜡烛已经烧得只剩下短短一截,有几根的火苗已经开始打颤。
“靠。”贺朝赶紧蹲下去用手挡风,“还没来得及许愿呢怎么就烧完了这质量不行啊下次避雷——”
谢俞弯下腰去吹蛋糕上的蜡烛。
26根,火苗晃了晃,然后继续燃烧。
他又吹了几次,有点气急败坏。
索性找了个蛋糕盒子盖上,蜡烛烧了一会儿自动熄灭。
心形蜡烛的光越来越小。
最后一根熄灭的时候,整个饭店彻底黑了。
两个人蹲在黑暗里,安静了几秒。不知道是谁先笑了出来,然后两个人开始一起笑。
笑完贺朝起身,顺手把谢俞也拉起来,按了下墙边的开关。
暖黄的主灯缓缓亮起,店里安静又暖和,长桌上早就摆好了一桌子菜,下面垫着保温桌板,热气还未散去。谢俞看了一眼,没有踩他雷点的。清淡不腻,温热刚好入口。
贺朝帮他拉开椅子,“谢医生辛苦了一天,先吃饭。”
谢俞坐下,看着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碗筷。
贺朝给他盛了碗汤,推到他面前。红豆手链搭在他凸起的腕骨上。
蛋糕切了一小块放在碟子里,递到他手边:“生日必须吃蛋糕。”
谢俞尝了一口,奶油不多不腻,是他惯常喜欢的味道。贺朝就坐在他对面,一边吃一边盯着他看。谢俞抬眼瞪他:“看我干什么,吃饭。”
“看我男朋友不行啊。”贺朝笑得坦荡,“今天你最大,看多久都合理。”
他夹了块谢俞最喜欢的鱼肉,仔细剔掉刺,蘸了点汤放进他碗里。
“你刚刚许愿了吗?”
“许了。”
“来得及?”
“在心里许了。”
“我可以知道吗?”
“希望我每年生日,都能和你一起过。”
谢俞主动去拉贺朝的手,十指相扣。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但他相信面前这个人。
吃完饭,两个人往门口走。
“朝哥。”
贺朝站在路灯下,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眼睑下落了一层淡淡的阴影。他笑着。
“其实刚才许愿的时候,”他说,“我还许了一个。”
“我希望,”谢俞的声音很轻,“很多年以后,我们还能这样。”
还能并肩走路,还能一起过生日,还能在某个晚上,看着对方笑。
谢俞看着他,眼睛里有很淡的笑意,“明年我生日还有三百六十五天,你可以开始准备明年的礼物了。”
他忍不住又笑。
贺朝走上前,在路灯下,伸手把谢俞拉进怀里,用力抱住,像抱住了他的全部。
“谢俞小朋友。”他把下巴抵在谢俞肩窝里,声音有点闷,“我有没有说过,我真的很喜欢你。”
谢俞抬起手,回抱住他。
“说过。”他说,“很多次。”
“那再说一次也不嫌多。”
谢俞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呼吸间混着一点夜风的凉意,和很多很多年的喜欢。
听说拥抱的时候,是两颗心脏彼此最近的距离。
远处传来保安的声音:“那边两位同学,关门了啊,快走——”
贺朝这才松开手,笑着拉起谢俞的手,往外跑。
“走吧,小朋友。”他回头看他,眼睛盛着摇落的星火。
谢俞被他拉着跑,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但他的手很暖。
跑到地铁站,两个人停下来喘气。
“跑挺快。不愧是当年三千米——”
“第一是谁?”
“贺朝。”
“第一是谁?”
“朝哥。”
“大点声我听不到。”
“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谢俞揪着他的衣领凑到他耳边。
“是我老公。”
他松开手 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忽然笑出声来。
“笑什么?”贺朝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忽然想起来,很久没这样跑了。”
八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一帮人在跑。向前跑。台阶不高,一跃而下——衣角带风,星光为之哗然。
谨记我们肆意的少年期。
——
地铁上,两个人并排坐着。
车厢里人不多,空空荡荡的,只有车轮碾过轨道的轰鸣声。
谢俞靠在椅背上,眼皮有点重。贺朝侧过身,把他的头轻轻带到自己肩膀上。
“睡会儿。”他说,“到了哥叫你。”
谢俞没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地铁轰隆隆地往前开,窗外的隧道壁上,广告牌一闪而过。
贺朝整理一下怀里人微乱的头发。
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玻璃上两个人模糊的倒影。
玻璃里,他靠着他,他靠着他。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凝在嘴角久久未散。
窗外又闪过一块广告牌。
贺朝低头,在谢俞头发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生日快乐,小朋友。”他轻声说。
谢俞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没睁眼。
贺朝把他的头往自己肩膀上又挪了挪,让他靠得更舒服一点。
地铁继续往前开。
两颗刻着“Z”和“Y”的红豆靠在一起,手链鲜红不褪。
笔未停,故事结尾是一个“未完待续”。
少年的喜欢,是一辈子的终点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