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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镜花水月(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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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的二百年,他们走过了许多地方,见过塞外黄沙,北疆大雪,还吃上了岭南的荔枝,有时走过就算,有时觉得好了,就在那里落脚,生活上一段时间。那真是一段无以言表的快活生涯,就连白铭也不得不感叹。
身旁有志同道合的好友,有风光各异的漫漫前路,有鲛人随时掉眼泪就能取得的数不尽的珍珠作盘缠,还有足够随意挥霍的漫长生命,好像所有烦恼都不见了,他们有的只是世间最愉快而轻松的日子。
辰光终于俯身走入了他所爱的人间,素绡行走在日光下,街市中,看过无数从前想都不敢想的风光,而敖寻挣脱了锁链,一边帮助四方布雨,一边看着从未见过的新奇的人和物,还拥有了两个朋友。
辰光是他们之中最年长的,他从不肯说出他究竟活了多久,只说上千年,敖寻怀疑他是不是跟他爹岁数也不多了。他大多数时候彬彬有礼,像个翩翩公子,总能把什么事情都考虑得很周全。他会提前问路,规划好怎么走能走更多地方,也会认真地记住每个人的口味——素绡喜欢吃甜,敖寻喜欢吃辣。但偶尔他也会像个幼稚的孩子,会拉着他们干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比如和敖寻一起变成龙身,要素绡一定选一个来骑,如果素绡选了他,他就会嘚嘚瑟瑟的来敖寻面前晃,如果没选他他就会笑眯眯地背后使坏,偷偷变出一些无伤大雅的幻境,让敖寻载个不大不小的跟头。
而素绡呢,按年纪来说本就是个孩子,但算是个稳重的孩子。这小鲛人虽然也活泼跳脱,但真干起事来多有思量,很少冲动行事,也算是比较可靠的,只是她面对敖寻时总是不那么冷静,因为这黑龙不知道是不是与生俱来的天赋,总能三句话把素绡气得冷笑,然后旗鼓相当地回击,最后两个人掐架一通后各自气愤跳脚,冷哼一声背过身去谁也不理谁。
这时候辰光就会笑眯眯地出面,哄哄这个再劝劝那个,没一会儿就把两个人都糊弄好了,他们好不容易别别扭扭的握手言和,过不去三炷香的时间又要互相看不顺眼起来。
敖寻死死地咬牙,目眦欲裂地看着面前飞速闪过的场景,他们的记忆太长了,因此被博山炉压缩成了一个个记忆碎片,可哪怕是碎片,也依然历历在目,鲜活得仿佛在昨天。怨天尤人的是他,声嘶力竭的是他,可最放不下的也是他,最后潸然泪下的还是他。
他想,如果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那些鲜衣怒马,四处周游的时光,仿佛是麻木的生命里开出的一朵令人惊叹的花,盛开在灼灼韶华里,分外绚烂迷人,可是这花盛开过后转眼凋谢,最后兜兜转转,还是结出了苦涩的果。
对于兽族来说,二百年弹指一挥,等到他们出发的方向开始调转向北时,众人都明白,下一程便是归途了。
素绡在一路上走过了不少黑市,只为了打探有关鲛人的消息,都一无所获。她倒也见过有一些鱼头人身的赤鱬,被人族抓来当作“鲛人”,却并未见到一条陵鱼。她时而想起当年灵岚对她说的话,那说明在她之前一定还有别的陵鱼离开北海去到了陆地上,只是再也没有回来。大概灵岚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所以只能说出那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请求。
可是素绡走遍世间,却依然没有寻到有关她的消息,也许那倒霉的陵鱼早就不幸丧生在某个荒野中,也许她隐姓埋名,选择以人族生活过完一生,不论怎样,素绡都觉得物伤其类。但她是一定会回去的,这是她对灵岚的承诺。
她有好多好多要告诉灵岚的话,告诉灵岚世间已经很久没有陵鱼现世了,告诉灵岚只要将鱼尾变成双腿小心翼翼地遮掩,就可以在人间正常的行走,甚至与人类交谈,买卖。人族也不都是坏人,他们之中有许多热心肠的好人,也有许多是受尽压迫的可怜人,就像陵鱼族一样。
她回去要问问灵岚知不知道《山海经》的事,如果知道,那山海经上又是怎么写她们陵鱼一族的?
她还要告诉灵岚她认识了龙族的朋友,大家都是北海水族,而且龙族听起来还是其中的老大,很威风呢,陵鱼族兴许也能得到龙族的一些庇护,日后的处境也就不再那么艰难了。
她看看敖寻,这人平常总是很欠揍的样子,此刻倒是安静,就连嘴角总是挂笑的辰光也面无表情地沉思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回程的路,他们走得格外缓慢,以往赶路还会化成原型在天上飞,这次则全程步行,最多坐坐马车,每个人都盼着时间能慢一点,再慢一点。
他们行到幽州,这里离北海已经不远了,眼下正值人间腊月,枝叶凋敝,四周光秃秃的,满目尽是荒野,寒风卷着枯草,徒增凄凉。他们三个坐在颠簸的马车上相顾无言,心比那呼啸的风还冷。
“行了,没多久就要回到北海了,最后的日子咱们要哭丧着脸度过么?”辰光轻笑一声,率先开口打破冷硬的气愤,“我们实在不虚此行,也算看遍了人间,而这二百年竟比我之前历经千年所见到的还要生动深刻。”
素绡也垂着眼点点头:“是啊,你说人间种种,不是蜃景能造出来的,原来是真的,人间有太多太多的瞬息变幻,凡人朝生暮死,也正因如此,他们才拼尽全力地活着,将每一刻都活成了独一无二。”
在北海时,她为了让族群相信自己所挨过的那三百年,重复而漫长,仿佛没有边界,而人间二百年竟只如一瞬。
她笑起来,看向辰光与敖寻:“我们走进人间,看着他们的故事,每一刻不也正是独一无二的么?我不难过了,因为最后的独一无二,我想留给大家的笑脸,而不是眼泪。”
辰光与她相视一笑,眼下只有敖寻还冷着脸不说话,她干脆一下子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两只食指抵住他的脸颊,不怀好意地向外拉扯去,成功地把眼前的这张冷脸变成了一张冷笑的脸。
素绡挑眉:“都说了要笑,大家都在北海,又不是见不到了,哭丧什么。”
敖寻佯装恶狠狠打掉她的手,其实小心翼翼地收着没敢用力,他看了一眼素绡,那冷笑的脸倒是还挂着:“你们倒是还能再见,可我呢,我爹十分严厉,他如果知道了我擅自打破结界又私自闯入人间,必定会大发雷霆,上次只是小错就要关我三百年,这次恐怕要把我终生监禁在北海海底,再不得自由了。”
他的眼眶似乎有点红,一把扭过头去,恶狠狠道:“别看了!到时候……到时候,你们还会记得我吗?你们两个本就是朋友,从出发就一路相伴,我只是个半道上偶遇的,也是,也许没了我更好,你们俩又能一起走下去游山玩水了,我就是个多余的。”
素绡与辰光对视一眼,同时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意思:这人的阴晴不定怎么愈发不可理喻了?!
素绡无奈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谁说你多余了,你这黑龙怎么跟没断奶的孩子一样要离了娘就叫,我们不会丢下你的,你们两个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辰光也耐心劝道:“不错,回到北海后诸事繁多,我们都需要时间来处理,我和素绡身上的事情自然要轻些,你如果觉得后果会十分严重,那么就先不回去,或者我陪你回去作证都是可以的,就说你当时被结界反弹,身受重伤,我不得才打破了结界救你,相信你的父亲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敖寻低声道:“可他就是。”
素绡:“北海毕竟是你的家,我觉得无论怎样,家人不会害你的,而且逃避不是问题,说清楚就好了,等我处理完族中之事,我就去找你玩怎么样?”
敖寻轻叹了口气,眉间的冰冷和愁绪散开了一些,他终于嬉笑起来,摆出了与平常一样的姿态:“好了好了,不用安慰我了,什么事之后再说,眼前这一刻就不用你俩跟我一起操心了。”他顿了顿,装做不经意地补上一句:“那你们记得来找我,喏,接着。”
他甩手扔出两块黑色的鳞片,上面蕴含着流动的灵力和一丝水汽,竟然是他自己的龙鳞。素绡接在手里端详,笑道:“哟,早就准备好了吧,把自己的龙鳞都送出去了,多不好意思啊是不是?”
敖寻的脸一瞬间变得通红,他的忧愁和幽怨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愤怒:“我刚拔的,你怎么这么多嘴,不要还给我!”
辰光轻轻擦了一下手中的黑色鳞片,然后珍重地收了起来。
三人继续在打闹里驶向了远方。
即使行程再慢,也总有到达终点的一天,等到连姑射山都被抛在身后,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他们终于抵达了初始之地,众人心情复杂地面朝北海的巨浪,相对无言。
“就到这吧,我们互相都不必相送了。”敖寻唇线紧绷,低着头就想离开。
辰光一把拉住他,看见他眼眶里波动的泪花,轻笑道:“怎么还是这么难过,之前不都说好以后还会再见吗?”
敖寻死死压抑着不让眼泪流出来,瓮声瓮气道:“那又不一样,我没有哭,是海风迷住眼睛了。”
天渐渐黑了,素绡抬头看了一眼,这是她最熟悉的场景,等到月亮升上姑射山的山顶,她就会从幽暗的海底挣出来,离开海面,坐到悬崖或礁石上,静静地望一望月亮。后来她遇到了辰光,于是一个人的夜晚变成了两个人,现在她又认识了敖寻,于是两个人又变成了三个人。
她忽然觉得很开心,仿佛心底被某种温暖而柔软的东西填满了,于是轻轻上前,抬手,这次没再拉着敖寻的脸硬笑了,而是替他抹去了眼角的泪水:“我不是和你讲过吗,很久以前,我就经常坐在这里的悬崖上,看着月亮唱歌,那时的我不敢告诉别的族人我渴望离开海面,只能永远孤身一人。”
“后来我遇到了辰光,他说可以去带我看看这人世间,我鼓起勇气把想要离开的事告诉了我的师傅,她居然答应了,于是我真的去到了我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地方,还遇到了你,我一下拥有了两个朋友。敖寻,你和辰光都是我最重要的人,不管怎样,都要相信朋友好吗?相信我们一定会有重逢的那天。”
“谢谢你的礼物,当然,我也有礼物要送给你们。”素绡一笑,此时银月正高悬,她拉着两个人一起坐到了最常坐的那块礁石上,化出陵鱼真身。
说是真身其实并不准确,因为虽然她身上的鳞片和耳鳍长了出来,可腿依然是腿,并没有变回鱼尾。她的身上披了一袭银白,那衣服上绣着古朴繁复的海百合花纹,看起来异常庄重而圣洁。她的长发随海风飘起,衣袍与鳞片仿佛辉映着月色,散发出银蓝交织的莹润光芒,她伸展手臂与腰肢,缓缓跳起了那段刻在记忆里的织绡舞。
辰光与敖寻纷纷瞪大了眼睛,素绡从未在他们面前跳起过这样的舞蹈,一举一动间仿佛夺人心魄。海浪化作澎湃的鼓点,鸟兽不知名的鸣叫就当是伴乐,她就用双腿代替鱼尾,立于悬崖之上,银月之下,跳出了最动人的一舞。
随着她的动作,天地间所有的光亮都仿佛被吸引了,纷纷凝聚而来,围绕在她身边,最后心甘情愿汇成一团落入她指间,化成了一段晶莹剔透的鲛绡。她舞了一遍又一遍,鲛绡居然还会跟随她的舞蹈改变颜色与形状,最后得到两条成品,一条金绿相映,一条黑红交织。
织鲛绡需要耗费大量的灵力,更何况接连两舞,让素绡几乎有些站不稳,她终于勉力完成了她的“礼物”,累得跌坐下来,挣扎着将两条鲛绡拿在手里,分别递给了辰光和敖寻。
“这是鲛绡,别看它柔软,却是世间最坚固的材料,能够抵御绝大多数的攻击,并且水火不侵,你们可以用它来保护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她努力藏住疲惫,笑道,“不过,以我的能力也只能织出这么一点了,真想保护什么大件的是不够,权当留个念想吧。”
敖寻盯着手中红黑变幻不停的鲛绡,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却忽地听滔天一声巨响,海浪掀起几丈高,瞬间又铺天盖地的落下,瞬间遮蔽了众人的视线。
他们之中唯有辰光能辨别一切虚实,因此他轻易地看见了海浪之下瞬间逼近的黑影,那黑影铺天盖地,仿佛天幕低垂,夹杂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下一刻,黑影瞬间压到了眼前——不,准确地说是素绡面前,这姑娘累得站都站不住,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黑影捏在了手里。
辰光目眦欲裂:“你是谁,快放开她!”
黑影——那居然是一只巨大的黑龙,他的体型不知道要比敖寻大多山,此刻庞大的龙爪精确地按着素绡的身体,仿佛随手抓住的一只蝼蚁,带着玩弄和不屑,他冷冷地望过来,语气中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哦?你们几个私自放我龙族罪人出逃,还诱拐他前往人间,可知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