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第五十八章 磐石不移 昆明军区总 ...

  •   昆明军区总院的病房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金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医院特有的冰冷气息——但在这冰冷之下,有一股极淡的、如同雨后初晴大地草原般的气息,正缓慢而固执地弥散开来。
      段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左臂被厚厚的石膏和绷带固定着,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搁在身侧的软枕上。脸色依旧苍白,但比刚从隧道里刨出来时多了几分血色。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消瘦的锁骨和胸口缠绕的纱布。
      魏祁坐在床边的硬木椅上。他没有靠椅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那双丹凤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段磊,像怕他下一秒就会从眼前消失。篝火的气息被收敛到极致,只余下一层极淡的、温暖的余烬,无声地包裹着病床上那个人。他的衣服还是那件皱巴巴的黑色冲锋衣,拉链敞着,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又干涸的深色T恤。下颌的青色胡茬冒出来一截,眼眶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瘦了一圈。但他坐得笔直,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段磊偏过头,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沉淀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但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不是泪,是某种比泪更深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软肋同志。”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胸腔受损后特有的嗡鸣。
      魏祁他没有应声,只是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离床更近了一点。
      段磊看着他这副架势,嘴角缓慢地向上牵起一个弧度。那弧度极淡,淡得像石头缝里渗出的第一滴水,却带着一种魏祁从未见过的、近乎孩子气的得意。
      “你说,”段磊的声音放得更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魏祁商量,“追悼会都开完了,到时候回去,会不会吓他们一大跳?借尸还魂?石头太臭,挡人家黄泉路了。”
      魏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笑。只是更用力地盯着段磊,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后怕,庆幸,还有一种被这人的轻描淡写气得想揍他又舍不得下手的憋屈。
      段磊看着他那副表情,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点。目光从魏祁脸上移开,投向天花板。像一面巨大的、空白的幕布。
      “当时其实也没想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深处刮出来的叹息,“大不了和应容一起死。赌一把,不亏。”
      魏祁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交叉的双手攥得更紧。
      段磊没看他。他像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把那些记忆的碎片一片一片地从心里捡起来擦干净,再放回去。
      “我不是知道有防爆室。”他说,“猜的。云南那地儿,老矿区多,战备工程也多。隧道中段靠近通风口的位置,按常理应该有个观测点或者临时避险所。”
      他偏过头,又看向魏祁。
      “纯巧合。命大。”
      魏祁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第一轮炸,”段磊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像在汇报案情,“应容那边先响。气流把他拍出去了。我被冲击波掀到防爆室门边上,骨头估计就是那时候断的。第二轮炸之前,哑巴和王顺发把我拽进去了。门刚关上,外面就塌了。”
      “河北矿区的三角猫拆弹技术,没白学。”
      魏祁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像刚嚎啕过三天三夜,在华北平原的风沙里滚了一遭,又被人生咽下去。
      “应容气的。”他说,“气你凭什么猜他心思,凭什么把自己当圣人。”
      段磊沉默了。他看着窗外,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挤进来,在雪白的床单上投下细密的光纹。远处传来隐约的军号声,悠长,苍凉,像从另一个时代飘过来的回响。
      “可是……”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的灰,“最后的结果是,他还能有机会过来指着我的鼻子质问我。”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魏祁脸上。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释然,是某种比两者都更深、更复杂的了然。
      “剑捅到了□□。人人自危。顾家连根拔了。小彦的新药很快进医保。死去的孩子们……有个交代。”
      他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那条被石膏和绷带固定着的左臂。
      “我废一条胳膊,当杨过。值。”
      “不过……以后打不过你了。”
      魏祁看着他。看着他嘴角那抹淡淡的笑,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突然很生气,篝火的气息在胸腔里剧烈地翻涌了一下,像被风吹旺的余烬。但是他只能把那股翻涌硬生生压回去,沉淀成一种更克制的东西。
      “打不过更好。”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稳得像一块石头,“好看着你。”
      段磊愣了一下。那双丹凤眼底正燃烧着沉默的、几乎要把他自己也烧进去的近乎绝望的情感。他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一种更深的、更柔软的东西占据了他的心头。
      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属于职业军人特有的节奏感。
      魏祁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刀。但他很快又松弛下来——他认得这个敲门声。
      门被推开。陈任秋走了进来。他穿着白大褂,里面是军绿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病历,走到床边,目光在段磊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扫了一眼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
      “段磊同志,”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稳定,“气色比昨天好。”
      段磊微微颔首:“陈队。辛苦了。”
      陈任秋没接这个话。他把病历放在床头柜上,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支小手电,翻开段磊的眼睑照了照,又按了按他颈侧的淋巴结,动作熟练而轻柔。然后他退后一步,双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看着段磊。
      “感觉怎么样?”
      “还行。”段磊说,“左臂不怎么疼了。胸口还有点闷,呼吸的时候。”
      陈任秋点了点头:“正常。肋骨断了两根,一根刺破胸膜,我们做了修补。气胸已经吸收得差不多了,但完全愈合需要时间。”
      他转向魏祁,目光在那张疲惫到极点却掩不住庆幸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
      “段磊同志,”他的声音平稳,像在宣读一份医疗报告,“我接下来要说的是你目前的伤情评估和预后。你听清楚,有问题随时问。”
      段磊看着他,点了点头。
      陈任秋翻开病历,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冰上。
      “第一,左臂。你的左臂肱骨中段粉碎性骨折,伴有桡神经挫伤。我们做了切开复位内固定,植入了钛合金钢板和六枚螺钉。术中发现神经鞘膜完整,没有断裂,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但神经功能的恢复需要时间,至少三到六个月。至于功能恢复的百分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段磊脸上。
      “如果复健到位,认真养,不折腾,不逞强——百分之九十。阴雨天可能会有酸胀和隐痛,但日常活动不受影响。射击、握把、操作器械,都可以。一线的近身格斗……需要更长的时间去适应和重建肌肉记忆。”
      段磊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第二,胸部和肋骨。”陈任秋继续说,“左侧第六、第七肋骨骨折,其中第七肋刺破胸膜导致气胸。我们已经做了胸腔闭式引流,肺部复张良好。骨折处对位对线满意,不需要手术,但需要静养。三个月内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提重物,不能——冲在一线。”
      他抬起眼,看着段磊。
      “第三,脑震荡。你的头颅CT没有发现器质性损伤,但脑震荡后综合征可能会持续一段时间——头晕、恶心、注意力不集中、情绪波动。这些症状会随着时间慢慢减轻,但需要耐心。”
      他合上病历,双手重新插回白大褂的口袋里。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只有经历过生死的人才会懂的东西,“你的身体被掏得太空了。长期的透支,长期的营养不良,长期的睡眠剥夺,长期的——精神高压。你的底子很好,但你把这副好底子当石头砸,砸了二十多年。现在它裂了。”
      他看着段磊,那双沉稳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复杂的东西。
      “段磊同志,你的命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爆炸的气浪把你拍在防爆室门边上,差一寸就是颈动脉。哑巴和王顺发把你拖进去的那几秒钟,差一秒就是第二轮爆炸。你能活着,坐在这里,跟我说话——是老天爷开眼。”
      段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任秋。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恐惧,没有焦虑,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地府走了一遭,人出来了,魂丢了。他们这些家伙——”他用下巴指了指魏祁,“都爱安慰我,骗人。”
      陈任秋看着他,那双沉稳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
      “段磊同志,”他说,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我刚才说了,认真养,底子在,百分之九十。左臂能用,能握枪,能开车,能写报告。阴雨天可能会酸,可能会胀,可能会疼——但你能忍。你什么疼没忍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段磊的十字疤上。
      “比较难的是你的心病。癔症,创伤后应激障碍——叫什么都行。这东西……难治。它不是骨头,断了能接上。它不是神经,伤了能慢慢长。它是根,扎在你心里,扎了二十多年。要拔,得你自己愿意拔。要养,得你自己愿意养。”
      他走到窗边,把百叶窗调开一些,让更多的阳光照进来。金色的光瞬间铺满了半张病床,落在段磊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近乎虚幻的光晕。
      “一线……”陈任秋转过身,看着段磊,“至少一年内别想。不上场,不冲锋,不追车,不跳楼。外围跑一跑,可以。坐在指挥车里盯着屏幕,可以。在办公室里分析案情,可以。但你要我放你回一线——一年。一天都不能少。”
      他走回来,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段磊。那双沉稳的眼睛里,有一种很重的、很沉的东西。
      “你这是阎王殿走一遭,还能像‘擦伤’一样回来。辛苦了。爆炸气流垫的,老天爷开眼。”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段磊没受伤的右肩上拍了一下。
      “好好养。别让我们——别让他们失望。”
      段磊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他的眼神,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磐石般的重量。
      “好。”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谢谢医生同志。我段磊……不当纸上谈兵的赵括。养伤,也是一场斗争。复健我全力配合。养好了,才有底气。”
      陈任秋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拿起床头柜上的病历,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魏祁。”他说。
      魏祁从椅子上站起来,篝火的气息微微一动:“在。”
      “看着他。别让他乱动。别让他抽烟。别让他——想着怎么提前复出。”
      魏祁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明白。”
      门关上了。病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细密的光纹。远处又传来那声悠长的军号,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如同关于归队的呼唤。段磊靠在病床上,偏过头,看着魏祁。
      “听见了?”他说,“一年。你守我一年。
      魏祁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丹凤眼里,篝火的余烬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燃烧。不是那种暴烈到准备焚尽一切的绝望,而是温热而持久,像在心口慢煨着的燃烧。
      “不止一年。一辈子。”
      “行。”他说。
      魏祁在床边坐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段磊没受伤的右手。
      掌心滚烫。
      段磊没有挣开。他只是闭上眼,把那只手反握回去,像握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再也舍不得松开的东西。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和两个人交叠的、缓慢而平稳的呼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