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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暗流、证词与归途的灯   电话响 ...

  •   电话响起时,江辰正在给阳台的薄荷浇水。傍晚六点的天光已经暗沉,秋雨欲来的湿闷凝在空气里。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他放下喷壶,擦干手,按下接听。
      “江律师吗?”一个压得极低的女声,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背景音很安静,却有细微的、规律的仪器滴答声——像是医院某个角落。
      “我是。您哪位?”
      “我……我是仁和医院手术室的,姓周。”对方语速快而零乱,像背诵过无数遍,“关于赵主任那台腰椎手术……我有话要说。电话里不行。今晚八点,中山公园西门,紫藤长廊,你一个人来。别告诉任何人是我找的你。”
      不等江辰回应,电话“咔哒”挂断,只剩急促的忙音。
      水珠从薄荷叶尖滚落,砸在陶盆边缘,碎裂无声。江辰握着手机,站在渐浓的暮色里。阳台外,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一切如常。只有他耳中,还回响着那个女声里濒临崩溃的恐惧,和背景里那规律到诡异的滴答声。
      仁和医院。手术室。周护士。
      他走回客厅,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仁和医院手术室护士周”,没有直接结果。他调出方女士丈夫的手术记录附件,快速浏览参与人员名单。在“巡回护士”一栏,看到了一个打印的名字:周静。后面跟着工号。
      周静。
      他拿起手机,想回拨那个号码,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最终没有按下。对方不会接。这种电话,通常是用内部线路或一次性卡打的,打完即弃。
      他看了眼时间,六点二十。距离八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需要准备。
      走进书房,从带锁的抽屉取出律所配发的便携式录音笔,检查电量,开机测试。又把一个纽扣大小的备用录音器别在衬衫领口内侧,用顾屿送的那枚银色领带夹巧妙固定。最后,从公文包侧袋摸出一个伪装成车钥匙的强光手电兼警报器,放进外套口袋。
      做完这些,他坐回电脑前,调出中山公园的卫星地图和三维实景。西门进去,左侧小径通往苗圃,右侧上山是亭子,直行约两百米,穿过一片竹林,就是紫藤长廊。长廊依山而建,一面靠坡,一面悬空,视野尚可,但夜晚照明极差,且这个季节藤叶落尽,遮挡有限。
      不是一个理想的会面地点。偏僻,隐蔽,易于脱身,也易于……被埋伏。
      江辰靠在椅背,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略微镇定。
      去,还是不去?
      线索可能就在眼前。一个来自手术室内部的证人,一个可能掌握关键细节的护士。这或许是撬开这铁板一块的医疗记录的唯一机会。
      但风险同样巨大。可能是陷阱,可能是误导,甚至可能是更直接的威胁。
      手机震了一下。他睁开眼,是顾屿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会议室白板前,几个穿着白大褂的背影正在激烈讨论。配文:「疑难病例讨论,炸锅了。看来要拖到很晚。你吃了没?别等我。」
      很寻常的报备。江辰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回复:「还没。你专心。晚上我可能也要晚点,有点事。」
      发送。他盯着屏幕,直到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顾屿的消息跳出来:「什么事?需要我吗?」
      江辰几乎能想象顾屿皱着眉,在会议间隙低头飞快打字的样子。他打字:「不用。一点杂事,处理完就回。」
      这次顾屿回得慢了,过了近一分钟,才发来一条语音。背景的讨论声小了些,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会议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江辰,别冒险。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他听出来了。江辰看着那条语音,胸口那处温热的地方微微一动。顾屿太了解他,或者说,太了解这个行业的风险和这个案子的敏感。
      他回了一个字:「嗯。」
      没承诺,只是听到了。
      放下手机,他站起身。去。必须去。但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走到玄关,穿上外套,检查了钥匙、钱包、录音设备。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地图,设置了一个八点十五分的定时提醒,内容只有两个字:「报平安。」收件人,顾屿。
      如果八点十五分他没能取消这个提醒,信息会自动发出。这是他给自己设的保险。
      六点五十。他该出发了。
      推开门的瞬间,雨点落了下来,细密冰凉。他撑开伞,走进沉沉的暮色和渐密的雨帘中。
      中山公园西门在雨夜里像个沉默的巨兽入口。仿古的牌楼在路灯湿漉漉的光晕里泛着冷清的光。门口空无一人,只有雨点敲打伞面和落叶的沙沙声。
      江辰收了伞,走进公园。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肩头。他沿着主路走了一小段,然后拐上那条通往紫藤长廊的竹林小径。雨夜的竹林黑得深不见底,竹叶在风雨中唰唰作响,掩盖了其他一切声音。脚下的鹅卵石湿滑粘腻。
      他打开强光手电,光束切开浓稠的黑暗,照出前方蜿蜒的小径和两旁晃动不止的竹影。空气里是泥土、腐叶和雨水混合的湿冷气息。
      心跳在寂静和雨声中变得清晰。他放缓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耳朵捕捉着竹林里任何一丝异响。只有风雨声。
      穿过竹林,眼前是那个小小的谷地。紫藤长廊像一条黑色的巨蟒,蛰伏在雨夜中。廊内没有光,尽头隐约有远处路灯透过来的、被雨水模糊的微光。
      江辰停在长廊入口,关闭了手电。黑暗瞬间吞没了他。雨声被廊顶遮挡,变得沉闷。他适应了几秒黑暗,才勉强看清长廊的轮廓。
      没有人。至少,他看不见。
      “周护士?”他压低声音,对着黑暗的长廊深处叫了一声。
      声音在空荡的廊架间引起轻微的回响,很快被雨声吞没。
      没有回应。
      他又等了一分钟,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脖颈,冰凉。就在他准备再叫一声,或者考虑是否离开时,长廊深处,靠近中间一根廊柱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鞋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刻意扭曲压低的、带着剧烈颤抖的女声响起,短促而破碎:“江……江律师?”
      声音来源离他大约十米。江辰没有贸然靠近,手伸进口袋,握住了警报器。“是我。周护士?”
      “你……你一个人?”对方又问,恐惧几乎溢出声音。
      “一个人。”江辰稳住呼吸,“你说有话告诉我。”
      阴影里的身影似乎蜷缩得更紧了。沉默在雨夜的长廊里蔓延,只有风雨声呜咽。
      “那台手术……有问题。”周护士的声音忽然迸出来,又急又低,像压抑已久的熔岩找到裂缝,“出血……止不住的血……赵主任他……他慌了……”
      “出血点在哪里?为什么止不住?”江辰立刻追问,声音平静,引导她说出关键。
      “是……是椎旁静脉丛的一个交通支,位置很深……赵主任分离的时候,好像……好像勾破了……血一下子就涌出来,像泉眼……”周护士的声音带着噩梦般的战栗,“压不住,填了多少明胶海绵和止血纱都没用……后来用了新型的凝胶纱布,塞进去,等它膨胀……才勉强压住。但时间……拖了太久,至少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的难控制出血。这与“术野清晰,出血少”的手术记录天差地别。
      “手术记录是谁改的?怎么改的?”江辰继续问。
      “下了台……赵主任让我们把出血量写少,写‘少量渗血,压迫后止’。止血过程也简化了……耗材清点单……也对不上,多用掉的那些凝胶纱布,没记上去……”周护士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呜咽,“我们不敢不听……江律师,我每天都做噩梦……那个血……那个病人……”
      “除了出血,手术操作上,有没有问题?”江辰问出最关键的一点。
      阴影里的身影猛地一颤。沉默再次降临,这次更长。风雨声似乎也小了,空气凝滞。
      “有……”周护士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巨大的恐惧,仿佛说出这几个字就会招来灭顶之灾,“出血前……赵主任在分离粘连的时候……手好像……抖了一下。就一下……很快。但……但我看见了。旁边的器械护士……好像也愣了一下。”
      手抖了一下。
      一个极其细微的、瞬间的失误。在那种精细操作中,可能就是灾难的开端。
      “还有别人看见吗?”江辰屏住呼吸。
      “不知道……当时注意力都在术野……但麻醉医生后来问了一句,‘刚才是不是有波动?’赵主任没理他。”周护士急促地说,“江律师,我说的都是真的……但我不能站出来……我不能……赵主任会毁了我,医院也不会放过我……我今天来,是实在受不了了……那个病人太惨了……您……您一定要查下去……”
      她的声音被剧烈的抽泣打断,压抑而绝望。
      “麻醉监测的原始数据,还在吗?止血材料的入库出库记录,能查到吗?”江辰抓住最后的时间问。
      “数据……系统里有备份,但需要权限……很高的权限。耗材记录……仓库电脑有流水,但……也可能被改过……”周护士的声音越来越远,她似乎在后退,“我得走了……我真的得走了……江律师,您小心……赵主任他……背景很深……”
      话音未落,那个阴影猛地向长廊另一端窜去,脚步声仓皇踉跄,迅速消失在雨夜和长廊尽头的黑暗里。
      江辰站在原地,没有追。雨声重新清晰起来,敲打着廊顶和地面。他握着口袋里的警报器,手心一片冰凉粘腻,不知是雨水还是汗。
      手抖了一下。四十分钟的难控制出血。被系统篡改的记录。对不上的耗材。
      还有周护士话语里,对那个“背景很深”的赵主任,深入骨髓的恐惧。
      线索已经不再是线索。它们是拼图,一块块,带着血色和阴谋的轮廓,正在他面前拼凑出一幅令人心悸的图景。
      他打开手电,光束扫过长廊地面。湿漉漉的青石板,空空如也。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个匿名护士绝望的恐惧。
      他转身,快步沿着来路离开。比来时更快的脚步。雨下得更大了,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穿过黑黢黢的竹林时,他几次下意识回头,总觉得那片晃动的竹影里,有不止他一人的呼吸。
      直到走出公园西门,回到车水马龙、被路灯和商铺霓虹照亮的街道,那种如影随形的寒意和窥视感,才稍稍退去。雨水顺着发梢流下,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将湿冷的雨夜隔绝在外。
      他看了眼时间,八点零五分。比预期快。
      他拿出手机,取消了那个设定在八点十五分的定时提醒。然后,他点开和顾屿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个“嗯”。
      他打字:「在回去了。」
      发送。然后,他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暖气涌出,渐渐驱散身上的寒意。
      雨刷规律地刮擦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城市的光影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流淌、变形。江辰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泛着水光的道路。
      脑子里却在高速运转,梳理着刚刚得到的信息。周护士的证词价值巨大,但如何将其转化为有效证据?如何突破医院的数据壁垒?如何应对赵主任和他背后可能存在的“背景”?
      案子像一口深井,他刚刚窥见井底的幽暗,却不知通往井底的绳索是否牢固,井壁是否还有更多隐藏的毒蛇。
      手机震了一下。等红灯时,他拿起来看。是顾屿,回了一个字:「好。」
      后面跟了一个小房子的表情。
      很简单。但江辰看着那个表情,紧绷的神经,仿佛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拂过。
      他放下手机,绿灯亮起。车子重新汇入夜晚的车流。窗外的城市灯火,在雨幕中晕染开一片朦胧而温暖的光晕。
      他知道,在前方,在那片光晕的尽头,有一盏灯,会在雨夜里为他亮着。
      有一个人,会在门后等他回去,不问太多,只是用一句“好”,和一个代表“家”的表情,告诉他:我在这里。
      这就够了。
      在真相的深井与阴谋的暗流之中,这一点确定的温暖与归处,就是他此刻,全部的力量来源。
      江辰踩下油门,朝着那片温暖的光晕,驶去。
      雨夜还长。
      但回家的路,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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